皇權球場,混合採訪區。

呢條通道又窄又逼。

空氣入面混住泥水腥味、球員身上那種薄荷按摩油的刺鼻氣味,仲有記者啲咖啡味、香水味、同器材發熱後焗出來的膠味,幾種嘢疊埋一齊,焗到比更衣室仲難頂。

對啱啱打完一場硬仗的球員來講,呢度簡直係另一種折磨。

柏耶第一個行出來。





佢戴住個鮮紅色 Beats 耳機,帽衫頂到好低,幾乎遮住半張臉。

沿途伸過來的咪高峰,佢連一眼都冇望。

行到通道轉角時,仲突然抬腳,狠狠一腳踢落旁邊個膠水箱。

「嘭!」

一聲悶響。





箱邊歪咗,水花四濺。

周圍幾個記者先係嚇一嚇,跟住即刻精神晒,快門聲一時間密過落雨。

有人已經低頭飛快記低標題。

失敗者的無能狂怒——

呢種字眼,對《太陽報》來講,連潤色都慳返。





再之後,夏彥君先慢慢行出來。

同柏耶相比,佢個樣唔止係反差。

簡直係更慘。

右腳纏住厚厚冰袋,行路一拐一拐,手上仲拎住支唔知由邊個隊醫塞俾佢的拐杖。

濕透的頭髮貼喺額前,臉色白得有點虛,成個人完全冇半點絕殺英雄應有的神采。

反而似個考完三份卷、淨係想返屋企瞓到第二朝的中學生。

「HA!HA!呢邊!」

Sky Sports 個女記者幾乎成個人壓到護欄前,將支咪一路遞到夏彥君嘴邊。





「你頭先嗰個絕殺真係誇張到離譜!」

「咁高、咁飄、仲要已經去緊底線,你係點樣喺嗰一下決定直接凌空抽射?」

「係即興?」

「定你其實一早諗住咁踢?」

「有冇一刻諗過雲佩斯嗰種飛身射門?」

夏彥君停低腳步,拎住拐杖,微微調整咗下受力位置。

模仿雲佩斯?





唔好玩啦。

嗰陣佢個腦都差唔多漿糊化,肺又痛,條腿又抽,連自己衝到去個波前面都覺得有點唔真實。

佢望住對方那對充滿期待的眼,只好老老實實開口。

「其實……」

「我真係冇諗咁多。」

記者群先係靜咗半秒。

「嗰個波其實傳大咗少少。」

「而且仲一路向外飄。」





「如果我停波,多數都係停出底線。」

「到時頭兒應該會返到更衣室之後一路碎碎念。」

周圍即刻傳來一陣低低笑聲。

夏彥君吸咗吸鼻子,講得愈來愈誠實。

「同埋我條大髀嗰陣已經差唔多抽住嚟。」

「你叫我企定發力,我未必真係踢得郁。」

「所以我就諗,不如跳起身借個勢。」





「入到就最好。」

「入唔到,其實都只係龍門球。」

佢講完仲微微聳咗聳肩,表情認真到近乎無辜。

「如果可以揀,我當然都想停定再射。」

「咁樣安全啲。」

現場幾個記者同時呆咗一呆。

停定再射?

安全啲?

龍門球?

個女記者眨咗兩下眼,大腦明顯轉得飛快,努力想由呢番過份坦白的說話入面,搵出某種高層次的玄機。

最後,佢對住鏡頭深深吸咗一口氣,語氣甚至帶住點激動。

「聽到未?」

「呢個就係真正天才球員最可怕的地方。」

「當身體已經到極限、當時間只剩零點幾秒,佢仍然可以靠直覺做出最正確選擇。」

「而且事後仲可以用最平靜方式將一個高難度動作講到好似理所當然一樣。」

夏彥君嘴角微微抽咗一下。

算啦。

你哋鍾意點理解就點理解。

只要唔使再問佢點樣飛起來那一下就得。

呢時另一個記者即刻插入來,問題更加尖。

「咁柏耶賽前對你的挑釁呢?」

「而家你用兩個入球回應,尤其係最後仲絕殺對手,你有冇說話想同佢講?」

夏彥君下意識摸咗摸自己小腿外側。

嗰度仲痛。

頭先混戰入面,柏耶有一下暗暗踩過來,角度刁鑽到球證根本睇唔清。

佢抬眼望咗望對方剛剛離開的方向。

背影早就唔見咗。

剩返的,只有一地濕腳印同嗰個歪埋一邊的膠水箱。

「冇乜特別想講。」

夏彥君搖搖頭,語氣有少年人那種未完全收埋的銳氣,但更多其實係純粹收工心切。

「佢個自由球真係好靚。」

「如果今晚比的是自由球比賽,咁佢贏。」

佢頓咗頓。

似乎真係認真諗咗半秒,先再慢慢開口。

「但足球唔係淨係比一腳波。」

「係比九十分鐘。」

夏彥君抬手,先指咗指自己個腦,再輕輕點咗點自己條仲敷住冰袋的右腿。

「有啲嘢,唔係靠把口講出來。」

「係靠跑出來。」

「當然——」

佢低頭望咗望自己條腿,嘴角扯起一絲幾無奈的笑。

「我而家都唔係好肯定,今晚跑完之後,仲可唔可以自己行返屋企。」

周圍即刻傳來一陣笑聲。

連本來想追問火藥味的幾個記者,都俾佢呢句講到氣氛鬆咗一鬆。

但嗰個最先發問的記者顯然唔想就咁放過。

「所以你覺得,自己今晚已經回應咗柏耶的挑釁?」

夏彥君諗都冇諗太耐。

「我覺得冇咩所謂回唔回應。」

「佢想贏。」

「我都想贏。」

「佢踢得好,我會認。」

「但如果最後贏波的是我哋李斯特城——」

佢停咗停,語氣依然平,偏偏就係因為夠平,先顯得更有力。

「咁其實,其他說話都冇咁重要。」

記者群明顯靜咗一靜。

呢句唔算狠。

甚至冇乜刺。

但落點夠準。

贏家先有最後發言權。

呢個道理,夠簡單,亦夠殘酷。

旁邊另一個記者即刻補刀式追問:

「咁你覺得自己今晚兩個入球,邊個更重要?」

「第一個。」

夏彥君答得快到幾乎冇思考。

快到連記者都怔咗一下。

「點解?絕殺唔係通常更難忘咩?」

「因為第一個令我信返自己。」

夏彥君拎住拐杖的手微微收緊。

講到呢句時,語氣終於少咗少少敷衍,多咗點真。

「上半場我踢得幾差。」

「差到我有一刻真係諗過,不如下場算。」

現場又靜咗少少。

顯然冇人估到,佢會咁直接。

「但追平嗰球,令我知道自己仲喺度。」

「原來我唔需要喺佢最勁的地方同佢鬥。」

「我可以踢我自己的波。」

佢講完,自己都似乎鬆咗半分。

然後又補返一句,將氣氛拉返輕少少。

「至於第二個——」

「純粹係條命夠硬。」

四周再一次笑開。

連個攝影師都差啲將鏡頭抖歪。

Sky Sports 個女記者望住佢,眼神已經由興奮變成一種近乎「我今晚標題有了」的滿足感。

「最後一個問題。」

「你會點形容今晚的自己?」

夏彥君皺咗皺眉,似乎真係覺得呢條問題有點難答。

幾秒後,佢先低低咳咗一聲。

「一個……」

「本來想早啲收工,結果被迫加班,但最後僥倖交到功課的人?」

現場先係靜咗半拍。

跟住直接笑成一片。

連最前排嗰個本來板住塊面想問尖銳問題的老記者,都忍唔住低頭笑咗笑。

夏彥君見勢,順水推舟抬咗抬拐杖。

「好喇。」

「真係唔好意思,我條腿而家比我更想返更衣室。」

講完,佢朝幾個記者點咗點頭,拎住拐杖,一拐一拐咁離開混合採訪區。

背後的閃光燈仲喺度響。

咪高峰仲有人想再追上來。

但佢已經懶得再停。

因為而家對佢來講,最重要的事有三樣——

第一,返去坐低。

第二,飲水。

第三,叫隊醫唔好再同佢講「放鬆啲」呢三個字。

佢而家最唔需要聽的,就係呢句。

夏彥君搵咗個角落坐低。

趁住毛巾蓋住半邊面,夏彥君慢慢合埋眼。

【目前震驚值:256888】

【檢測到宿主完成高難度絕殺,並於賽後訪問中展現「半步看淡、半步抽離」的大師氣場,震驚值暴擊!】

【是否消耗100000震驚值,兌換「英超傳奇盲盒(大師版)」?】

兌換。

夏彥君喺心裡默念,答得幾乎冇半點猶豫。

原因好簡單。

長傳,已經補上咗佢發起進攻那一下。

【幽靈後上】,亦證明咗自己可以靠走位完成最後一擊。

但佢仲有一道最致命的缺口。

原地擺脫。

只要一俾人貼身,尤其喺窄位入面,佢就會即刻現形。

唔係腳下慢半拍,就係重心轉唔切。

最終多數只可以將個波好似燙手山芋咁,一腳掃走。

如果對面係簡迪呢種跑狗跑狗、黐到你連呼吸都嫌多的人——

咁佢基本上就等於廢咗一半。

「轟隆隆——」

意識空間裡,一聲低沉震鳴慢慢盪開。

隨住光芒凝聚,一張巨大卡片由黑暗深處緩緩升起。

卡片外圍泛住淡淡藍光。

唔係車路士那種厚重深藍。

亦唔係李斯特城那種沉實寶藍。

而係一種更加輕盈、更加靈巧、亦更加帶點魔術味道的——

天藍。

曼城的天藍。

卡片上的身影唔算高大。

甚至可以話有點單薄。

長髮微揚,神情平靜,塊面甚至稱得上溫和。

但最令人移唔開視線的,從來都唔係佢個人。

而係佢腳下個波。

嗰個波,像直接黐咗喺鞋面。

無論四周有幾多腳伸過來、幾多人想夾死佢、幾多身體想將佢撞開,佢總能用最細、最省、最唔講道理的動作,輕輕一拉,細細一撥,再順勢一轉身,整個人就已經由包圍圈的另一邊走咗出來。

唔似擺脫。

更似跳舞。

而且,係喺電話亭咁細的地方跳舞。

大衛・施華。

伊蒂哈德的魔術師。

【盲盒開啟成功!】

【恭喜宿主獲得:大衛・施華「原地轉圈」擺脫模組!】

【技能描述:喺英超呢種絞肉機聯賽,你遲早要學識點樣喺電話亭咁細的空間裡跳舞。身體唔夠壯?唔緊要,只要你轉得夠快,對手就掂你唔到。】

【被動效果:當宿主喺原地持球遭遇逼搶時,系統將自動輔助宿主進行重心快速切換,並完成腳下拉球變向。】

【特殊加成:盤扭屬性喺「原地擺脫」狀態下,臨時修正至85。抗逼搶能力大幅提升。】

【評價:恭喜你,終於唔使再似受驚兔仔咁,一有人逼上來就將個波亂咁踢走。你而家可以試下拎一拎、轉個圈,再俾對手睇下你個後腦勺。】

夏彥君猛地張開眼。

佢下意識郁咗郁腳踝。

好奇怪。

嗰種感覺,唔似單純多咗一個技能。

反而似成個下盤俾人重新校正過一次。

以前一有人逼上來,佢第一個反應永遠係緊。

膊緊。

腰緊。

腳下自然都跟住死。

但而家,重心卻像突然活咗過來。

可以左。

可以右。

可以前。

亦可以後。

嗰種切換唔再係勉強扭動身體,而係一種近乎本能的流動。

就像腳底生咗根。

又像踩住一層好軟、但又好穩的雲。

佢忍唔住撐住膝頭,慢慢企起身。

更衣室另一邊仲喺開香檳,華迪企喺櫈上鬼叫,胡夫喺度大笑,根本冇人留意到角落裡的佢。

夏彥君索性扶住櫃邊,試住做咗個原地拉球轉身的動作。

明明腳下冇波。

但佢仍然感受得到。

腰唔再硬。

胯唔再卡。

個重心由左腳切去右腳,再由右腳帶返轉身那一下,流暢得連佢自己都嚇咗一跳。

以前做呢個動作,總有種關節生鏽的滯澀感。

而家,卻順得像啱啱上完油。

「……」

夏彥君低頭望住自己雙腳,眼神都變得有點唔同。

呢個模組。

有料。

真係有料。

只不過下一秒——

「哎。」

佢先轉到一半,面色即刻一僵,又一屁股坐返落去。

差啲唔記得。

條腿仲抽緊。

頭先絕殺完嗰一下落地太狠,而家大髀外側仲一路扯住痛。

隔離的華迪聽到聲,轉過頭來。

「喂,HA,你又搞咩?」

「冇咩。」

夏彥君黑住塊面,伸手揉咗揉大髀。

「我只係想證明,就算英雄都會抽筋。」

華迪先呆一秒,跟住即刻爆笑。

「你頭先唔係想喺更衣室再表演多次嗰腳掛?」

「滾。」

「得得得,我滾。」

華迪笑住行開,仲唔忘補多句。

「不過你如果下次練成咗,記得第一個過我睇啊!」

夏彥君懶得理佢,重新將毛巾拉低啲,遮住自己半張面。

但毛巾下面,佢嘴角卻忍唔住輕輕翹起。

今晚呢場波,值。

因為到咗而家,佢終於唔再只係一個會傳、會跑狗、但一俾人埋身就原形畢露的半成品。

而係開始有咗,喺英超真正活落去的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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