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特福德郡,科爾尼訓練基地。

明明係休息日,雲加辦公室盞燈卻依然亮住。

窗外細雨綿綿,雨點一下下打落落地玻璃,再慢慢滙成一條條蜿蜒水痕,將遠處訓練場的輪廓沖得有點模糊。

有時候,連人的目光都會一齊俾呢種天氣拖到朦一朦。

投影機仍然開住。





畫面上,正播放緊李斯特城對韋斯咸那場聯賽盃比賽。

然後,定格。

停喺夏彥君凌空抽射那一瞬。

下一秒。

「嘭!」





當畫面裡個波撞入網窩時,雲加幾乎係本能咁由梳化上彈起來,雙手都抬過咗頭。

嗰個動作,熟悉到近乎條件反射。

通常只會出現喺亨利或者柏金那啲入球之後。

但今次,動作做咗一半,雲加自己先忽然意識到唔對路,成個人一下僵住。

雙手停喺半空。





空氣安靜得有點尷尬。

房內只剩返投影機風扇那陣低低的嗡鳴聲。

坐喺旁邊的保特,表面上望住戰術板,實際上眼角餘光早就偷瞄住老拍檔。

佢太熟雲加。

熟到連對方邊種慶祝動作屬於邊類入球,都分得出。

而家呢一下——

好明顯,過界了。

「咳。」





雲加慢慢放低雙手,拎起杯茶飲咗一啖,彷彿咁樣就可以將頭先那半秒鐘的失態一筆帶過。

「呢球……運氣唔錯。」

佢語氣平淡,甚至有點刻意。

「起跳時機,其實幾冒險。」

「如果放喺訓練入面,多數會直接撻Q。」

保特終於忍唔住。

「頭兒,呢個恐怕唔止係運氣。」





佢抬手指住屏幕。

「你睇佢小腿發力那一下,仲有整個滯空。」

「呢小子以前喺青訓時,連角旗邊嗰啲長傳都未必踢得準,對抗更加係俾人一碰就散。」

「而家居然可以喺英超踢出呢種波?」

保特摸咗摸下巴,表情古怪。

「除非李斯特城啲空氣入面有我哋唔知的催化劑。」

雲加冇即刻答。

佢只係靜靜望住投影裡那個被華迪成個撲倒、但仍然笑到幾乎有點放肆的少年。





曾幾何時,呢個細路喺阿仙奴入面係乜樣?

小心翼翼。

縮。

甚至有點怕。

喺訓練場上,多數都係安靜企喺後面,望住奧斯爾、卡索拉嗰班技術型中場做動作。

有時連想要波,都似乎要先望下人面色。

而家畫面裡個夏彥君,卻完全唔同。





嗰種狂喜唔係裝出來的。

係一種終於由壓抑入面炸開的野性。

「唔係催化劑,保特。」

雲加慢慢搖頭,轉身行到窗前。

窗外天色灰到像一塊濕透的布。

「係逼出來的。」

「喺阿仙奴,有人會餵餅俾佢,有人會幫佢收拾防守,有人會俾佢時間去諗下一步。」

「但喺李斯特城,喺嗰種比賽入面——」

雲加停咗停。

「你唔進化,就只會死。」

保特望住佢背影,沉默咗幾秒。

「咁……我哋要唔要提早召返佢?」

「如果而家車路士,甚至曼城,真係開始留意佢——」

「唔。」

雲加答得好輕。

但亦答得極堅定。

「而家唔係時候。」

保特微微一怔。

雲加繼續望住窗外。

「而家嘅佢,似一塊啱啱出爐的鐵。」

「熱,夠熱。」

「甚至有點燙手。」

「但未夠硬。」

佢慢慢轉過身,眼底終於掠過一絲少有的銳利。

「如果咁快將佢帶返阿仙奴,喺我哋呢種重視控制、重視結構的環境入面,他最後只會被磨成一個合格、聽話、但平庸的傳球手。」

「留低佢喺李斯特城吧。」

「等雲尼亞里嗰個老好人自己頭痛點樣用佢。」

講到呢度,雲加嘴角極淡咁向上揚咗揚。

「如果佢真係可以喺英超呢部絞肉機入面活下來——」

「到時返來的,就唔會再係一塊鐵。」

「而會係一把劍。」

「一把可以刺穿任何防線的劍。」

講完,佢伸手關掉投影機。

房間一下沉入黑暗。

只剩窗外雨聲,仍然安靜落住。

……

與此同時。

倫敦西南,科巴姆基地。

摩連奴翹住腳,坐喺戰術室入面,手上轉住枝筆,動作懶洋洋,眼神卻一如既往地鋒利。

「李斯特城嗰個華裔細路?」

佢瞥咗眼助教遞過來的數據報告。

最刺眼的一欄,正正係——

防守數據:0

摩連奴輕輕哼咗聲,連再望第二眼的耐性都唔多,隨手就將份報告丟返落桌面。

「典型雲加式產品。」

「有天份。」

「但軟。」

「好似個只識彈鋼琴的藝術家,一落到泥地入面就唔識行路。」

助教冇出聲。

因為呢類評語,的確幾有摩連奴個人特色。

「呢種球員,如果喺我隊波,未必捱到三分鐘。」

摩連奴繼續轉住枝筆,語氣淡得像講天氣。

「唔回防?」

「我就直接釘佢上後備席。」

「等佢坐足一季,睇足一季錄像,直到學識點樣鏟波為止。」

但助教仍然望住屏幕,似乎有點唔死心。

「不過,頭兒……」

佢伸手指向最後那個入球畫面。

「你睇佢最後呢下後上。」

「嗰種二點落點嗅覺,仲有那種唔講理地殺入禁區的決斷——」

「有點似林柏特。」

摩連奴手上支筆,停住了。

房內靜咗一秒。

然後,佢慢慢抬起眼,再一次望向屏幕。

呢次,佢睇得比頭先認真。

後上。

第二點。

混戰中嗰種近乎本能的判斷。

唔講道理,但偏偏有效。

確實有少少似。

嗰種感覺,唔係技術模仿得來。

係某種對禁區的嗅覺。

某種見到空位就自然想插入去的本能。

摩連奴嘴角終於露出一抹有點玩味的笑。

「有趣。」

佢低低講咗句。

「如果——我話如果——」

「呢小子真係可以將防守操返上來,唔使多,有馬基利尼一半就夠……」

佢側頭望向助教,眼神忽然帶住幾分惡趣味。

「你話,我用奧斯卡去換佢,雲加會唔會即刻收線?」

助教聽完,只可以乾笑。

因為佢好清楚,頭兒講笑之餘,多半又係認真的。

……

曼徹斯特,伊蒂哈德球場。

曼城操練啱啱完結。

更衣室裡,施華坐喺長櫈上,一邊鬆鞋帶,一邊低頭睇緊手機上的比賽精華。

旁邊的阿古路拎住支馬黛茶,見佢望得咁入神,忍唔住湊過頭來。

「大衛,你睇咩睇到笑成咁?」

施華將手機遞過去。

「一個幾有趣的小朋友。」

「睇下呢個動作。」

阿古路低頭望住畫面。

播的唔係入球。

唔係長傳。

甚至唔係乜大場面。

只係夏彥君喺比賽入面一次唔算特別起眼的細位擺脫。

當時柏耶貼身逼搶,夏彥君下意識做咗個原地拉球、再轉半圈的動作。

阿古路睇咗兩秒,眼都亮埋。

「喂。」

「點解有啲似你?」

「雖然慢你一截,但嗰種原地轉圈的味道……」

「重心切換的時機,真係幾似。」

施華笑咗笑。

但笑意底下,卻有一絲淡淡困惑。

佢將畫面倒返重播。

再睇一次。

「動作本身冇錯。」

施華低聲講。

「節奏點都啱。」

「但點解感覺——」

佢皺咗皺眉,像喺搵一個準確形容。

「像預先設計好咗咁。」

阿古路一頭霧水。

施華伸手點咗點畫面。

「你睇佢左腳支撐。」

「有啲硬。」

「唔係自然 flow 出來那種感覺。」

「比較似……被迫做出來。」

佢停一停,自己都覺得呢個講法有點古怪。

「仲有,佢轉完之後,好似有少少暈。」

阿古路聳聳肩,完全唔打算深究。

「理得佢。」

「總之幾型。」

「下次真係遇到佢,我都想親手晃佢一次。」

施華聽完,終於忍唔住笑出聲。

但心底那一點疑問,始終冇完全散去。

呢個動作——

真係太似。

似到有點唔自然。

……

李斯特市,聖瑪麗小學。

午後的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落操場,將一班著住校服的細路仔照到成身金邊。

操場草地唔算完整。

有啲地方禿咗。

有啲地方泥多過草。

小朋友腳上那啲波鞋,大多數都舊到爆邊,甚至鞋頭都磨甩咗皮。

但呢啲,一啲都冇影響到佢哋玩波時的開心。

今日係李斯特城的社區關懷日。

夏彥君、華迪,仲有舒米高,一齊作為球員代表來到學校,同班細路互動。

「HA!HA!」

「呢邊啊!」

「我想同你影相!」

一大群細路一窩蜂圍住夏彥君,七嘴八舌,吵到像成群麻雀一齊起飛。

而家喺李斯特城,夏彥君的人氣升得快到誇張。

尤其經過對韋斯咸嗰場之後,嗰種「由豪門棄將變成絕殺英雄」的劇本,對球迷來講根本冇抵抗力。

邊個會唔鍾意?

夏彥君蹲低身,同其中一個男仔影完相,正準備起身時,忽然俾人拉住咗衫角。

一個圓滾滾的小男孩雙手抱住個有點漏氣的足球,仰高頭望住夏彥君,眼神乾淨得近乎笨拙,偏偏裡面又藏住一點不像小朋友會有的擔心。

「HA,」他問得很細聲,「你之後……會唔會走?」

夏彥君微微一怔,然後蹲低身,與他平視。

小男孩吸了吸鼻子,抱緊個波,像怕慢一秒,問題就再沒機會問出口。

「我爸爸話,如果你踢得愈來愈好,阿仙奴一定會叫你返去。又或者曼聯、車路士嗰啲大球會……」他講到最後,語氣低了下來,「因為我哋呢度,留唔住大球星。」

夏彥君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那頭髮有點粗,有點乾,像這間學校後場那片被踩得稀疏的草地一樣,不算好看,卻很真。

去豪門?

他當然想過。

誰會不想站上更大的舞台?誰會不想踢最高水平的波,在最亮的燈光底下被看見?他從阿仙奴一路走到今日,受過的冷待、吞過的悶氣、坐過的板凳,沒有一樣是為了永遠停在原地。

可是這一刻,他看見的不是轉會市場,也不是鎂光燈。

是眼前這班細路,是身後那幢有點舊、有些窗框都開始剝落的教學樓,是學校那個空蕩蕩的獎盃櫃——玻璃邊角裂開了一道痕,裡面乾淨得像從來沒被勝利照亮過。

他忽然明白,自己最近一直抓住不放的那種感覺是什麼。

不是被需要那麼簡單。

而是終於有個地方,會因為你留低的一腳波、一場勝仗、一點改變,真真正正記得你。

夏彥君笑了笑,笑意裡有點自嘲,也有點認真。

「我而家?」他指了指自己,「我而家先啱啱學識點樣喺英超生存,連站穩都未算完全做到。你哋咁快就幫我計劃去邊度,會唔會睇得起我咗啲?」

幾個小朋友先是一愣,然後一齊笑出聲。

小胖墩卻沒有笑太久,仍舊睜大眼望住他,像是非要等一個答案不可。

夏彥君停了一下,回頭望了眼球場邊那面印住李斯特城會徽的藍白橫額,聲音不大,卻比剛才沉實了些。

「不過,如果真係有一日要走,」他說,「我都想喺走之前,留低一啲有分量嘅嘢。」

「咩嘢?」小男孩立刻追問。

夏彥君抬起下巴,朝那個獎盃櫃點了點。

「唔係簽名。簽名擺幾年就黃,紙都會皺。」他望住那個空櫃,眼神有一瞬間比語氣更快,「如果可以,我想留低幾場波,幾場你哋之後會記得好耐嘅波。再貪心啲……」

他頓了頓,嘴角一挑。

「最好係一隻盃。」

這句說得不算大聲,卻令圍在旁邊幾個小朋友一下子靜了。

李斯特城這一季的目標,說穿了,誰都知道首先是活下去。護級、搶分、頂住。盃賽?榮譽?對很多人來講,那些字眼離現實太遠,遠得像小朋友課室牆上畫出來的城堡。

但偏偏這種不太像承諾、又比承諾更真一點的說話,最容易叫人信。

小胖墩抱住足球,用力點了點頭,像是替他把話先收好。

不遠處,華迪正帶住另一班小男孩踢小場。

這位李斯特城前鋒平時在更衣室嘈得像裝了擴音器,到了細路堆裡卻意外地有耐性。他剛剛才一腳把球挑過一個小朋友頭頂,下一秒又彎腰教對方點樣用腳面停高波。教到一半,他瞥見場邊有個小男孩赤腳踩在草地上,腳趾都凍得縮起來,便二話不說坐低,將自己那對球鞋除下來,塞到對方手裡。

自己就這樣赤住腳,踩住草地繼續跑。

「喂!你哋幾個,睇清楚喇!」華迪朝那堆小鬼大聲喝道,「前面見到空位就要衝,唔好扭扭擰擰。射門有位就起腳,唔好學HA咁,成日一副諗到世界末日先肯出腳嘅樣!」

幾個小朋友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華迪轉身回防時,剛好看見夏彥君被小朋友圍住,低頭一個個幫人簽名。那神情專心得近乎安靜,和平日場上那個總像在算每一步路的人沒兩樣。

華迪縮了縮膊頭,嘴角往上勾了一下,像是不肯正面認同,卻又的確看順眼了幾分。

「不過,」他隔住半個場朝那邊吼了一句,「你啱啱嗰句幾似樣。下次講留低隻盃之前,記得先幫我多做兩個助攻,明未?」

夏彥君抬眼望過去,失笑:「你有本事自己搶返嚟。」

「得,夠串。」華迪笑罵了一聲,「有前途。」

傍晚回到訓練基地時,天色已經沉了。

社區活動結束後,大部分人都走了,停車場剩低幾部車,訓練場邊的燈柱一盞盞亮起,把草皮切成一塊塊冷白色。夏彥君沒有立刻回去,只是換了雙訓練鞋,拎住球,再次走回場邊。

簡迪原本已經揹好袋,見他還未走,只好又停低。

「HA,」他望住夏彥君腳下的球,聲音一如既往地輕,「你真係仲要練?」

夏彥君扭了扭腳踝,護踝在襪筒底下微微繃緊。那種感覺又來了——不是痛,也不是麻,而是一種很古怪的發癢,像有股力正藏在小腿和腳腕之間,等住他把門打開。

「試一試。」他說,「趁個感覺仲喺度。」

簡迪看了他兩秒,沒多問,只是把袋放回場邊,再順手將原本夾在腋下那本還未看完的戰術書擺到長椅上。

「好。」他走到夏彥君面前,慢慢壓低重心,「咁我認真防。」

夏彥君挑眉:「你邊次唔認真?」

簡迪很老實地回答:「冇。」

話音剛落,他人已經貼了上來。

那不是華迪那種鬧哄哄的逼搶,也不是柏耶那種帶節奏、帶誘導的戲耍式壓迫。簡迪的防守更乾淨,更直接,像一塊安靜但極硬的鐵,黏上來之後,你每一下觸球都要先想清楚,因為他永遠比你快半步看見第二點。

夏彥君右腳一撥,簡迪的左肩立刻靠過來,封住他向前帶的路線。

再一扣,簡迪腳尖已經伸到。

換作以前,這一球他多半已經回傳,或者勉強護住,再等人接應。

可這次,他沒有。

視線邊角,一行半透明的冷白字樣安靜浮現。

【大師模組:大衛・施華「原地轉圈」】
【啟動條件:貼身逼搶、細位擺脫】
【臨時修正:盤扭 
+
+ 狀態補正,最高至 
85
85】
【提示:請先學識唔好自己轉暈。】

夏彥君嘴角抽了一下。

下一秒,簡迪出腳。

就在對方腳尖準備點走足球的一瞬間,夏彥君左腳忽然踩定皮球,整個人重心像是要往右邊沉下去。那一下假動作不算很大,但夠真,真到連他自己都覺得身體像先一步替大腦作了決定。

簡迪的身體跟住移了半格。

半格,已經夠。

夏彥君左腳腳底一拉,把球帶回自己身後,同時腰腹發力,肩胯連成一線,整個人借住那股逆向拉扯,在原地迅速轉了半圈。

球沒有離腳太遠,重心也沒有散。

不是花巧,不是街場式表演,而是一個極細、極窄、專門為逼搶縫隙而存在的轉身。

「唰——」

簡迪撲了個空。

他下意識伸手,抓到的卻只有空氣,腳步也因為慣性踉蹌了一下。

而夏彥君已經從他身邊抹了過去。

雖然最後一下趟大了少少,皮球滾出兩步開外,不能算完美,但那一下原地擺脫,已經夠把場邊的風都切開。

簡迪站穩後轉過身,先低頭望了望自己的腳,再抬頭望向夏彥君。

那表情難得有點呆。

「HA……」

夏彥君先把球停住,胸口起伏得有點快。那一下轉身太順,順得連他自己都未完全反應過來,只覺得視野像忽然換了方向,連燈光都在眼前掃了一圈。

「你見到未?」他語氣比平時快了半拍,眼睛卻亮得壓不住,「我過咗你。」

簡迪沒有立刻回話,只是很認真地想了想,然後照住剛才那個動作原地轉了一下。

結果差點把自己絆倒。

夏彥君沒忍住,笑到彎了腰。

簡迪穩住身體,耳尖有點紅,仍舊一本正經地下結論:「好難。」

「廢話,唔難我練嚟做咩?」夏彥君話是這樣說,語氣卻全是興奮。

簡迪走近兩步,看住他腳下那個球,眼神愈來愈專注,像已經把剛才那一下拆成十幾個細節,在腦海裡逐格重播。

「你個重心先呃我右邊,」他低聲說,「但你拉球返嚟嗰下唔係靠腳,係先用腰帶住身轉。咁我腳落咗,就追唔切。」

夏彥君怔了一怔。

這就是簡迪。別人會先講漂唔漂亮、勁唔勁,他先睇明個動作點樣成立。

「再嚟。」簡迪已經重新擺好防守姿勢,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晚食咩,「今次我會睇死你條腰。」

「喂,等陣——」

夏彥君話還未講完,腦袋那陣遲來的暈眩便一起湧上來,連帶小腿一抽。他立刻舉手投降,整個人一屁股坐到草地上。

「唔得。」他按住額角,呼了一口氣,「真係暈。」

簡迪站在原地,看了他兩秒,然後點頭。

「哦。」他說,「咁你休息一分鐘,再嚟。」

夏彥君抬頭看住他,簡直想笑又想罵。

「你真係冇人性。」

「有。」簡迪很認真地糾正他,「但防守嗰陣唔可以有。」

夏彥君終於笑了出來,笑完之後,整個人往後一仰,直接躺在草地上,看住頭頂那幾盞訓練場的燈。

心口還在跳。

腿還在抽。

腦袋還有點轉不回來。

可那一下擺脫帶來的手感,卻像火星掉進乾草,順住血一路燒開。不是因為動作好看,而是因為他第一次清清楚楚感覺到,自己在那種最窄、最悶、最容易被人一腳搶死的細位裡,終於多了一條路。

不是回傳,不是硬扛,也不是等運到。

是一條可以自己轉身出去的路。

他閉上眼,喘了兩口氣,腦海裡已經不由自主開始翻下一場聯賽的對手資料。

修咸頓。

高位壓迫、節奏快、中前場咬得狠,尤其一旦在中圈附近被人貼住,想再從容轉身,根本是奢望。那種對手最擅長的,就是趁你第一下停球未穩、第二下護球未夠硬,直接把你連人帶波迫死,再就地打反擊。

夏彥君躺在草地上,望住燈光,忽然覺得頭更暈了。

「希望我人冇事……」他低聲喃喃了一句。

簡迪站在旁邊,沒聽清:「咩?」

「冇。」夏彥君坐返起身,揉了揉後頸,「我係諗,如果呢一下真係練熟,對修咸頓應該有用。」

簡迪點頭,答得很快:「有。」

「咁快就知?」

「因為你以前一被人貼身,就會先諗安全。」簡迪很認真地看住他,「而家你多咗半秒。半秒已經可以過到第一個人。」

夏彥君怔了一下。

這評價聽起來平平無奇,可落在簡迪口中,反而比任何一句「你勁咗」都更有份量。他不是在安慰,也不是在捧場。他只是把自己睇到的事實講出來。

半秒。

在英超,半秒有時就是一腳直線,一次入楔,或者一個人由死位活返出嚟的時間。

視線邊角,那塊冷冰冰的系統面板又靜靜彈了出來。

【模組適配度提升中】
【大衛・施華「原地轉圈」當前熟練度:
11
%
11%】
【評價:動作輪廓勉強像樣,但宿主目前仍有以下問題——】
【1. 轉完會暈。】
【2. 轉完未必知道個波去咗邊。】
【3. 若對手不止一人,宿主有機會原地轉入包圍網。】
【建議:請停止自我感動,繼續加練。】

夏彥君盯住那幾行字,嘴角抽了一下。

「點解我連喺自己腦入面都要畀人寸……」

「咩?」簡迪又問。

「冇咩。」夏彥君撐住膝蓋站起身,把球勾回腳下,「再嚟。不過今次你唔好一上嚟就搶死我,畀我試吓控細啲。」

簡迪沒廢話,重新壓低重心。

第二次,夏彥君過得沒那麼順。

他想複製剛才那一下節奏,卻因為心急,踩球時重心壓得太前,轉到一半便被簡迪用肩膀輕輕一靠,整個人差點失平衡,球也被一下點走。

第三次,他轉得太早。

簡迪根本未出腳,只是留在原位,等他自己把背門方向讓出來,再從側邊把球捅開。

第四次,他終於把節奏放慢了一點。

先護,先感受對方重心,再踩住皮球,肩膀往外一晃,等簡迪那一下逼搶真正落地,才忽然把球拉回腳底,借腰腹帶住身體一擰。

這一次,動作沒有第一次那麼驚艷,卻更乾淨。

沒有轉暈,也沒有趟大。

只是很實際地,把自己從那個快要被夾死的位置旋了出去。

簡迪立即回身再追,從後補位,伸腳去封線。夏彥君也沒有再貪,順勢把球送去邊路空位,像完成一次最普通不過的出球。

但兩人都停了半秒。

因為他們都知道,這一下比剛才那次更重要。

剛才那次像靈光一閃,今次這一下,才開始像可以帶進比賽的東西。

簡迪先開口:「呢個好。」

夏彥君呼出一口氣,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下。

「好喺邊?」

「好喺你冇為咗過人而過人。」簡迪說,「你轉出去之後,仲睇到下一腳。」

夏彥君笑了笑,胸口那股熱慢慢沉實下來。

對。

他要的從來都不是為了好看,不是為了在細位玩花,不是為了做一個會原地轉圈的中場。這個模組真正有用的地方,是在於當他再次被人逼到快要窒息時,終於不用每次都退。

可以轉身,可以甩開第一下,可以把節奏接返落自己腳下。

哪怕只是一秒。

也夠了。

兩人在場邊一直練到更衣室管理員都忍不住走出來趕人。夜風愈來愈涼,草皮面那層濕氣也慢慢浮起來,黏在襪筒和小腿上。

夏彥君最後一次停球,剛想再做動作,右腿便猛地抽了一下。

「嘶——」

他當場彎低身,按住大腿外側。

簡迪立刻走上前:「抽筋?」

「差唔多。」夏彥君咬了咬牙,坐返落草地,忍不住笑了一聲,「新技能未必整死對手,可能會先整死自己。」

簡迪很認真地想了想,然後點頭。

「有可能。」

「你唔使答得咁誠實。」

「但係真。」

夏彥君抬頭看住他,終於失笑,整個人往後一靠,兩隻手撐住草地,任由夜風從汗濕的背脊吹過去。

遠處訓練基地主樓的燈一格格熄下來,只剩場邊幾盞白燈仍亮住,把兩人的影子拖得很長。這畫面很安靜,安靜得幾乎聽得到自己呼吸慢慢平伏的聲音。

他忽然想起白天那個小男孩問的問題。

會唔會走。

會唔會去豪門。

以前如果有人這樣問,他大概會在心裡很快給出答案。會。當然會。他不是來英超做一個短暫被記住的名字,他是想往上走的。

可現在,答案忽然沒有從前那麼直。

至少,不是現在。

現在的他,只是想先把下一場波踢好。想在修咸頓那種壓迫下面活下來,想再多拿一次球,再多轉一次身,再少一次被人逼到只能回頭的狼狽。

想在李斯特城,把自己真真正正踢成一個英超球員。

他低下頭,拿起腳邊那個球,指腹慢慢擦過球面的紋路。

視線邊角,系統最後又跳出一句。

【階段任務更新:在修咸頓的前場壓迫下成功完成 
3
3 次有效細位擺脫。】
【任務獎勵:震驚值 
20000
20000;模組熟練度提升。】
【附註:建議宿主賽前先補眠,而不是繼續幻想自己明天就變成大衛・施華。】

夏彥君看完,沉默了兩秒,然後把球夾在腋下,慢慢站起身。

「走啦。」他對簡迪說。

「返去?」

「嗯。」夏彥君抬眼望向夜色深處,語氣很平,卻比平日更穩,「再唔走,真係未踢修咸頓就先報銷。」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不過今次,我想試吓先轉死佢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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