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爾沃路基地的清晨,冷得入骨。

寒風一陣一陣掠過訓練場。

捲起幾片乾枯落葉,喺草皮上打住圈咁滾。

成個基地都帶住一股入冬前特有的蕭瑟味。

隊醫室道門「咔」一聲被推開。





雲尼亞里由裡面行出來。

手上夾住兩張皺巴巴的報告紙。

塊面色,比外面呢個鬼天氣仲要陰。

「腹股溝拉傷,兩個星期。」

第一張。





華迪。

至於受傷原因——

講出來連隊醫都覺得離譜。

據講,呢頭藍狐瘋狗返到屋企之後,為咗慶祝自己喺射手榜個排名,興之所至模仿滑跪慶祝。

結果一跪落去,正正壓中個仔散到周圍都係的 Lego。





慶祝未完。

人先出事。

「病毒性感冒,高燒未退。」

第二張。

岡崎慎司。

呢位日本鐵人終於都頂唔順喇。

連住幾輪來回洲際飛行,加埋比賽同訓練強度,身體再硬都總有極限。

今次,真係病低咗。





前鋒線,一下死晒火。

本來仲算順手那條反擊線,瞬間斷咗兩個最重要的點。

剩返一個人。

烏略亞。

呢位阿根廷大個子頭槌係有料。

護波都唔算差。

問題係轉身速度慢到幾乎令人絕望。





慢得似一艘擱淺咗喺港口、仲等緊拖船來救的舊郵輪。

下一場對手偏偏係水晶宮。

一隊腳法未必最細,但身體質素、對抗強度、後防兇狠程度,全部都夠晒英超味的球隊。

面對佢哋那條粗糙但爆炸力十足的防線,烏略亞一企上去,分分鐘就只剩做沙包的份。

……

戰術會議室。

成間房沉到似壓住層水。

冇人講笑。





冇人出聲。

連咖啡杯放落枱面的聲都顯得特別清晰。

莎士比亞望住戰術板,猶豫咗幾秒,終於都係小心翼翼咁開口。

「Claudio,要唔要……乾脆擺大巴?」

佢語氣放得好輕。

似怕講重一句,成件事就真係成真。

「陣型收返窄啲。」





「打個0:0先算。」

「始終而家我哋連一個真正可以打反擊的前鋒都冇。」

雲尼亞里冇即刻答。

只係慢慢除低眼鏡,用手指捏咗捏鼻樑。

眼底全是疲態。

擺大巴?

的確係條路。

甚至係最穩陣嗰條路。

但同時,亦係最傷嗰條路。

而家李斯特城啱啱兩連勝,隊內那股氣先至啱啱被谷起來。

如果呢個時候自己主動縮。

主動認低威。

咁股氣一洩,之後想再追返上來,就冇咁容易。

老帥視線喺戰術板上慢慢游移。

由後防。

到中場。

再到前場。

最後,停喺其中一粒藍色磁石上。

代表夏彥君那粒。

雲尼亞里望住佢,靜咗兩秒。

然後,忽然低聲開口。

「如果我哋而家冇正印前鋒……」

佢伸手拎起那粒磁石。

「咁點解唔自己造一個出來?」

講完。

佢停一停。

似乎連自己都知,呢個想法幾癲。

但下一秒,佢手腕一推。

直接將代表夏彥君嗰粒藍磁石,由原本偏後的位置,一路推到最前面。

推到最接近對方禁區那條線。

莎士比亞雙眼即刻睜大。

手上杯咖啡都差啲灑出來。

「吓?」

「等陣——」

「你想畀夏踢中鋒?!」

佢成個人都坐直咗。

「Claudio,水晶宮嗰兩個中堅係丹恩同迪蘭尼啊!」

「嗰兩條友加埋差唔多兩百公斤!」

「夏呢副身板行上去,分分鐘俾人一撞就碎!」

雲尼亞里重新戴返眼鏡。

鏡片後面,那雙眼忽然閃過一絲細細的狡黠。

一絲只屬於老教練、補鍋匠、同埋賭徒的光。

「No,Craig。」

「你諗錯咗。」

佢指住嗰粒已經推到最前的藍色磁石。

「佢唔係上去同人肉搏。」

「你再諗清楚。」

「夏最怕乜?」

「唔係前場那一下對抗。」

「係中場絞殺。」

「係不停來回。」

「係當對手喺最密的地方,一層一層貼上來,逼到佢連轉身都做唔切。」

莎士比亞冇出聲。

因為呢幾句,全中。

雲尼亞里見佢沉默,語氣慢慢穩咗落來。

「但如果我哋將佢放到最前呢?」

「嗰度空間大。」

「離我哋個龍門遠。」

「就算佢甩波,都唔會即刻致命。」

講到呢度,老帥微微前傾。

聲線壓低。

似喺分享一個唔可以俾人偷聽的秘密。

「最重要的是——」

「喺呢個位,佢唔使回防。」

莎士比亞先係呆咗一下。

跟住,眼神終於開始變。

唔再係純粹覺得荒謬。

而係隱約捉到點意思。

「你即係想……」

「偽9號?」

雲尼亞里嘴角一彎。

露出嗰種經典到有點狡猾的笑。

補鍋匠式微笑。

「對。」

「偽9號。」

「似托迪。」

「似美斯。」

「佢唔需要企喺禁區同人搶第一點。」

「唔需要做真正柱躉。」

「佢只需要回撤拎波。」

「將丹恩同迪蘭尼嗰兩個笨重中堅,一步一步引出來。」

然後——

雲尼亞里兩隻手指喺戰術板兩邊一劃。

劃出兩道又直又快的箭嘴。

「馬列斯。」

「Schlupp。」

「直接插身後。」

戰術板上一下清楚晒。

夏彥君假中鋒回撤。

拖走中堅。

兩翼直插肋部同身後空位。

呢就係雲尼亞里的算盤。

一來,夏彥君仲可以留喺場上,維持威脅。

二來,最大程度避開中場那種要命式絞殺,同埋來回回防消耗。

三來——

亦係最現實那層——

盡量保護呢件易碎但好用的武器,唔好咁快再傷。

至於口中所講嗰套咩偽9號、托迪、美斯——

老實講。

有幾多成係真正戰術理論。

又有幾多成只係講畀媒體同對手聽的煙幕?

雲尼亞里自己最清楚。

……

更衣室。

當老帥將呢個決定正式講出來那一刻。

成間房,靜到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冇人第一時間接得上。

簡迪慢慢抬起頭。

雙眼大大隻,入面寫滿最純粹的困惑。

「頭兒……」

佢望一望夏彥君,再望返雲尼亞里。

「夏去踢中鋒?」

「咁我仲保護唔保護到佢?」

「我跑唔到咁前啊……」

語氣極認真。

認真到成間更衣室有幾個人差啲笑出聲。

胡夫就冇咁客氣。

呢位德國大漢直接咧嘴笑開,露出一排大牙。

「好主意!」

「畀夏去前面啦!」

「反正佢喺中場都唔防守,唔如索性推上去嚇下人!」

幾個隊友低低笑咗兩聲。

夏彥君坐喺角落,原本仲垂住頭聽部署。

一開始,佢係本能抗拒的。

踢中鋒?

我?

仆街,唔係啊嘛。

自己呢副身板,對住英超中堅,真係企上去都嫌危險。

丹恩嗰類中堅,唔使犯規。

淨係貼一貼、撞一撞,都夠你骨頭震兩日。

但跟住——

雲尼亞里一句說話,令佢耳仔即刻豎起。

老帥望住佢,語氣慈祥到近乎有點犯規。

簡直似個哄細路的老父親。

「夏。」

「喺呢個位置,你工作好簡單。」

「唔使回防。」

夏彥君眼皮動咗一下。

「唔使不停衝刺。」

佢坐姿再正咗少少。

「你就留喺前場。」

「想點跑,就點跑。」

「攰的話,喺中圈唞一唞都得。」

更衣室有人忍唔住抬頭。

連華素爾都望咗過來。

咩戰術部署會出現「攰就喺中圈唞下」呢類句子?

但雲尼亞里神色如常。

好似自己講緊一套極先進的戰術理論。

「只要你可以將個波拎住。」

「就算企喺度發一陣呆,都冇問題。」

夏彥君雙眼,慢慢亮咗。

唔使回防?

唔使長距離來回?

仲可以企喺中圈唞氣?

呢一刻,佢只覺得耳邊好似有聖光灑落來。

呢算咩偽9號。

呢直頭係——

傳說中的大爺波。

佢本來仲有點抗拒的心,一下就軟咗。

甚至開始覺得,呢個位置好似都……唔錯?

至少。

比起喺中場俾人前後左右夾住、每一腳都踢到似拆炸彈——

喺前面自由活動、唔使點防守、仲可以名正言順散步……

簡直係夢幻工種。

夏彥君強行壓住嘴角,免得自己笑得太明顯。

但心裡面,已經開始瘋狂點頭。

呢邊係偽9號啊?

唔。

喺佢眼中——

呢根本就係專為自己度身訂做的,前場養生位。

呢根本就係為我度身訂做的戰術啊!

夏彥君心入面差啲忍唔住要笑出聲。

而家佢手上啱啱多咗個【磁力停波】。

前場攞波,對其他人嚟講可能係苦工。

對而家嘅佢而言,直頭係送上門的福利。

只要將個波穩穩停低。

再抬頭。

再望住馬列斯跑狗跑到斷氣……

完美。

夏彥君即刻企起身,塊面卻收得一本正經。

甚至正經得有點悲壯。

「冇問題,頭兒。」

「為咗球隊贏波,我願意去嗰個最危險的位置。」

「就算刀山火海,我都去。」

更衣室入面幾個人聽到,都下意識多望咗佢一眼。

嗰種語氣,搞到好似真係有人要送佢去最前線咁。

但只有夏彥君自己知。

佢心裡面早就樂到開花。

刀山火海?

邊有咁誇張。

呢個位對佢嚟講,根本就係帶薪放假。

……

前往倫敦的大巴上。

氣氛比平時鬆咗少少。

至少,冇平日咁繃。

雖然前鋒線傷咗兩件,但成隊波反而有種「既然都咁,不如笑住踢」的古怪感覺。

馬列斯一如既往,係最先忍唔住開口嗰個。

「喂,你哋知唔知華迪到底點傷?」

佢壓低把聲,講到神神秘秘。

「聽講佢噚晚喺屋企練滑跪慶祝,結果一下跪到個膝頭腫晒。」

「放屁啦。」

迪連禾達即刻反駁。

「我聽返來個版本係,佢紅牛飲太多,興奮過頭喺張床度亂跳,最後扭親。」

車廂入面即刻笑成一片。

連前排幾個原本閉目養神的隊友都忍唔住笑出聲。

華迪本人唔喺度。

於是關於佢點樣受傷的傳聞,自然愈傳愈離譜。

有人話佢喺屋企走廊衝刺。

有人話佢同個仔玩捉迷藏撻低。

仲有人一本正經分析,話佢應該係入球慶祝做得太投入,樂極生悲。

成架大巴,難得有返少少輕鬆氣。

夏彥君坐喺後排。

戴住耳機。

冇加入呢班人對華迪傷勢的二次創作。

佢低頭望住手機,手指輕輕向上掃。

屏幕上,停住一條來自香港的新聞。

《港隊世盃外前景告急 球迷嘆:前場始終欠一個真正核心》

評論區下面,一片愁雲慘霧。

-【又係咁,守得住一陣,最後都係冇人帶得起個進攻。】

-【其實呢批人唔係冇拼勁,係差一個真係可以改變節奏的人。】

-【如果夏彥君有朝一日真係可以為港隊踢,就好喇。】

-【手續都未搞掂,諗住先啦,但真係好想睇佢着港隊波衫。】

夏彥君望住嗰幾句留言,手指慢慢停低。

冇再繼續掃落去。

世界盃。

對任何細地方的球迷嚟講,呢三個字都重得離譜。

更何況係香港。

喺大部分人眼中,港隊要真正行到嗰一步,難度幾乎接近童話。

但偏偏就係因為遠。

所以一諗起,先更令人心口發熱。

雖然手續仲未全部搞妥。

雖然距離真係着住港隊件波衫落場,仲有一段距離。

但有啲嘢,根本唔使等到白紙黑字。

只要一諗到港隊。

一諗到世界盃。

血入面就好似有啲嘢自己會醒返。

「夏,點啊?」

旁邊的簡迪放低手上本書,細細聲問。

「掛住屋企?」

夏彥君回過神,熄咗手機屏幕。

「冇咩。」

佢調整一下坐姿,背脊慢慢靠返落椅背,嘴角泛起一絲淡淡笑意。

「只係諗……」

「如果有一日,可以着住港隊件波衫,喺世界盃舞台上踢波——」

佢頓咗頓,眼神有一瞬間飄得有點遠。

「嗰種感覺,應該會幾正。」

簡迪聽完,好認真咁點頭。

一啲都唔似隨口安慰。

「會嘅。」

「如果係夏,一定得。」

「到時我哋喺世界盃見。」

夏彥君聽到,忍唔住笑咗下。

世界盃見?

你法國。

我香港。

真要喺世界盃碰頭,個難度大概比自己而家去頂英超中堅仲誇張。

不過算啦。

夢想呢啲嘢,本身就唔係攞嚟講現實概率。

何況眼前仲有更近的仗要打。

偽9號。

水晶宮。

夏彥君低低摸咗摸自己腳背。

嗰種個波黐住腳面的感覺,彷彿仲停喺神經末梢。

有咗呢塊「磁鐵」。

佢心裡面那份底氣,的確厚咗一截。

我就睇下。

邊個可以輕易喺我腳下將個波搶走。

……

倫敦。

塞爾赫斯特公園球場。

呢度係水晶宮主場。

同聖瑪麗球場那種整齊、規整的紅白浪潮唔同,呢度的氣氛更雜、更狂、更似一場隨時會失控的街頭派對。

看台上鼓聲、音樂聲、口哨聲、粗口聲混埋一齊。

震到人耳膜都微微發麻。

場邊那些跟住節奏起舞的啦啦隊女郎,更令成個球場多咗股幾乎喧賓奪主的張揚。

比賽未開。

主場氣勢已經先壓落來。

賽前記者會。

水晶宮領隊阿倫・柏祖坐喺台前,成個人由頭到腳都散住一股過份自信的氣場。

呢位英格蘭教頭喺場邊出名多戲。

贏波會跳。

入波會郁。

講起話來,一樣係嗰種你明知佢寸、但又偏偏講得幾自然的類型。

「李斯特城冇前鋒?」

柏祖笑咗笑,仲慢條斯理伸手整咗整自己那個精心打理過的髮型。

「咁就真係可惜喇。」

「我哋條防線,本來仲打算好好招呼下華迪。」

台下幾個記者即刻配合地笑咗兩聲。

柏祖好明顯幾受落。

跟住,佢再慢慢將話題扯去另一邊。

「至於嗰個華裔細路……」

「聽講,今場要踢中鋒?」

佢搖一搖頭,語氣入面滿是嗰種『我一眼睇穿晒』的行家式不屑。

「唔好玩啦。」

「喺英超,搵一個一碰就跌的中場去踢偽9號?」

「你知唔知嗰個位需要乜?」

「背身攞波。」

「對抗。」

「第一下接應之後,仲要頂得住中堅由後面壓上來嗰下力量。」

講到呢度,柏祖嘴角再揚高少少。

「佢有咩?」

「丹恩會將佢放入口袋。」

「就好似放一個洋娃娃咁。」

更衣室內。

電視畫面啱啱好播完柏祖最後嗰句。

房內先係靜咗半秒。

跟住有人「嘖」一聲。

有人低低笑咗出來,笑入面全是冷意。

夏彥君就坐喺位上,望住屏幕入面柏祖張臉,心入面居然完全唔嬲。

甚至仲有點想笑。

背身攞波?

對抗能力?

邊個規定踢偽9號,就一定要背住身同兩個中堅摔角?

我就唔可以轉過身來。

正面迎波。

第一下就將個波停死?

你要我同丹恩硬頂,我未必頂得住。

但如果係喺空間度,比佢追我第一下停波同轉身——

咁就唔係同一回事喇。

「準備好未,夏?」

雲尼亞里唔知幾時已經行到佢身邊,伸手輕輕拍咗拍佢膊頭。

動作唔大。

但夠穩。

「記住。」

「你係誘餌。」

老帥頓一頓,眼神竟然仲帶住幾分鼓勵式的認真。

「最貴。」

「最優雅的誘餌。」

夏彥君聽到,差啲笑出聲。

最貴就未必。

最優雅……仲可以再商榷。

但「誘餌」兩個字,佢就聽得好明。

意思即係:

唔使你真係衝入去同人搏命。

你只要將人拉走。

將個波控住。

將畫面整得好睇。

自然會有人喺你身後捅刀。

夏彥君慢慢企起身,低頭整理一下波衫下擺。

再抬眼時,神情已經回到平時那種淡淡然的樣。

「放心啦,頭兒。」

今場——

就等我喺最前面,試下做一個最識偷懶的假中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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