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倫敦的雨,落得又密又冷。

像一幅灰色幕簾,沉沉罩住整座塞爾赫斯特公園球場。

看台的燈光透過雨線灑落草地,將場邊每一灘泥水都照得發亮。球員踩過去時,水花四濺,連熱身都似打一場仗。

賽前熱身時,雲尼亞里企喺場邊,雙手插住褸袋,望住場上嗰班喺冷雨中縮膊寒背的球員,心裡那股不安愈來愈重。

冇咗華迪。





冇咗岡崎慎司。

而家呢支李斯特城,前面就好似俾人硬生生拔走咗兩隻獠牙。

莎士比亞望住手上那張正選紙,終於都係忍唔住低聲開口。

「頭兒,真係唔畀夏正選?」

語氣入面,明顯有幾分擔心。





雲尼亞里推咗推眼鏡,視線仍然落喺場內。

「畀烏略亞先上去同佢哋磨。」

「消耗下佢哋兩個中堅先。」

老帥語氣聽落仍然穩。

但穩得入面,其實藏住幾分賭。





「水晶宮嗰兩個中堅太硬。」

「如果一開始就畀夏上去,佢分分鐘俾人撞到散晒。」

莎士比亞冇再講落去。

因為呢個判斷,本身冇錯。

問題只係——

場上局勢,根本冇俾雲尼亞里慢慢試的空間。

又或者應該講,水晶宮今場的攻勢,來得太快,太兇,太唔講道理。

……





十五分鐘。

水晶宮前場第一次真正起速,就出事。

Zaha 左路攞波。

雨水令草地更滑,亦令佢那種爆發式變向顯得更加可怕。

面對辛普森,佢簡直唔似喺過一個英超後衛。

反而似清晨過條冇車的街。

踩單車。





假身。

突然加速。

再一個變向切入。

辛普森個重心一下跟唔切,成個人喺泥水入面一滑,幾乎半跪落地。

看台即刻爆出一陣尖叫。

「仆街……」

摩根啱啱想補過去,已經遲咗半步。

Zaha 由左路內切,右腳直接爆射。





個波貼住近柱,穿過雨幕,一頭鑽入網窩。

1:0。

塞爾赫斯特公園瞬間炸開。

主場球迷的歡呼聲像一下掀翻咗成座看台,震到連作客區都微微發顫。

場邊。

阿倫・柏祖即刻跳起佢那支出名的搖擺舞,雙手揮動,腳步浮誇,成個人由頭到腳都寫住兩個字——騷包。

三十二分鐘。





災難再來。

而且嚟得更傷。

卡巴耶喺中場斷波。

乾淨。

俐落。

一腳就將李斯特城啱啱想提起來那口氣截斷。

烏略亞本能想返追,但佢那副高大身形喺呢種節奏底下實在太笨重,先起步,已經慢半拍。

卡巴耶抬頭。

只望咗一眼。

就係嗰一眼,佢已經睇到舒米高企位略略靠前。

冇半分猶豫。

直接起腳。

個波離地之後,喺半空畫出一道幾乎帶點戲弄意味的弧線,穿過雨絲,再喺舒米高回身時突然下墜。

舒米高已經退得夠快。

但都仲係差咗半步。

「唰——」

個波墜入網窩。

2:0。

只係半個鐘頭左右,李斯特城已經俾人打到散晒節奏。

烏略亞一個人孤零零企喺前場,似一座被潮水包住的孤島。

波攞唔穩。

人走唔甩。

轉身又慢。

簡迪喺後面已經近乎用命咁掃蕩,左邊補完右邊,右邊堵完中間,但再跑狗都得一個人,唔可能補得晒成個中場。

轉播鏡頭一轉。

對準李斯特城後備席。

夏彥君正縮喺角落,身上裹住件厚厚羽絨,雙手插入袖口,頸都縮埋一截。

佢望一望場上像推土機咁碾過中場的 McArthur,再望一望嗰個滿場跑狗、節奏快到令人頭痛的 Puncheon,視野裡面的【紅色預警線】幾乎由開波閃到而家,未停過。

幸好我冇正選。

佢心裡第一個念頭,真係非常誠實。

如果頭先係我喺場上。

而家搞唔好已經俾人撞到要隊醫抬走。

但放喺電視鏡頭入面,呢個縮住頸、面無表情、沉默觀察的動作,味道又完全唔同。

導播鏡頭一帶。

外面好多人即刻自動腦補。

呢個少年,依然冷靜。

依然冇亂。

甚至像喺場下用某種神秘的東方式足球哲學,默默拆解對手的每一個站位與節奏。

……

中場休息。

作客更衣室的空氣沉得令人難受。

冇人講笑。

冇人出聲。

只有喘氣聲、雨水滴落地面的聲,同埋球靴刮過地板那種刺耳摩擦聲。

烏略亞坐喺角落,彎住腰大口喘氣,汗一層一層沿住額角流落來,混住雨水,成張臉都似剛由水裡撈起來。

佢已經盡咗力。

呢點,冇人懷疑。

但盡力,唔代表夠。

喺今場呢種對抗強度同節奏底下,佢真係跟唔上。

「全部抬起頭。」

雲尼亞里拍咗拍手,打破沉默。

聲音唔算大。

但夠沉。

夠穩。

老帥冇發火。

冇鬧人。

更加冇將責任推去某一個球員身上。

佢只係慢慢行到戰術板前,攞起擦板,將上半場啲部署一下一下抹走。

白色線條消失。

正如李斯特城上半場所有的節奏,一樣俾對方抹得乾乾淨淨。

「上半場,係我哋用自己最弱嗰一邊,撞落人哋最強嗰一邊。」

雲尼亞里講得好平。

平到反而令人開始集中。

「咁樣踢,輸兩球,一啲都唔奇。」

房內冇人反駁。

因為事實就係事實。

老帥放低擦板,推一推眼鏡,眼神忽然多咗一點熟悉的光。

嗰種補鍋之前、準備落刀之前的光。

「但——」

佢故意停咗一下。

望住面前一張張濕漉漉、帶住疲態的面孔。

「呢啲,只係前戲。」

更衣室內有幾個人抬起頭。

雲尼亞里嘴角極輕微咁揚咗揚。

「佢哋跑咗四十五分鐘。」

「攰未?」

莎士比亞喺旁邊幾乎下意識答咗句。

「一定攰。」

「冇錯。」

雲尼亞里手指輕輕敲咗敲戰術板。

「而家,輪到我哋出牌。」

講完,佢轉身。

視線直直落向角落。

角落入面,夏彥君正雙手捧住紙杯,慢慢飲緊熱水,仲未完全由「好彩冇上場」的慶幸入面退返出來。

「夏。」

雲尼亞里叫咗佢一聲。

「熱身。」

「下半場,你上。」

空氣一下變咗。

真係一下。

更衣室嗰種原本沉住的氣,像突然俾人撥開。

所有人目光同時轉向夏彥君。

有期待。

有鬆一口氣。

甚至有種「終於輪到救星落場」的意味。

夏彥君自己都呆咗半秒。

佢放低紙杯,喉結動咗動。

「頭兒……」

「我上去踢偽9號?」

「對。」

雲尼亞里點頭。

「但你唔需要似烏略亞咁,同佢哋肉搏。」

夏彥君耳朵立即豎起。

老帥伸出一隻手指。

「你只需要做一樣嘢。」

「將個波停低。」

夏彥君怔咗怔。

雲尼亞里望住佢,語氣愈講愈穩。

「然後,俾我哋嗰班跑狗跑狗到癲的小伙子——」

佢手指一劃,指向馬列斯、Schlupp、甚至中場後上線。

「停一停。」

「抬頭。」

「望住你表演。」

幾個隊友忍唔住笑咗下。

原本沉重的氣氛,竟然真係俾呢幾句話拉鬆咗少少。

但夏彥君自己心裡卻明白。

呢唔係開玩笑。

呢係真正將賭注壓喺佢身上。

……

下半場開始。

雨勢完全冇收。

反而愈落愈細密。

濕滑草皮對技術型球員而言,本來就係惡夢;你一停慢半拍,個波就會飄,會滑,會唔跟腳。

但對水晶宮呢種靠身體、靠衝擊、靠對抗食飯的球隊而言——

呢種天氣,反而係天堂。

第四球證企喺場邊,舉起電子換人牌。

23號。

烏略亞,落。

88號。

夏彥君,上。

看台即刻響起一陣夾雜住口哨與笑聲的雜音。

場邊的柏祖望到個號碼,當場笑咗。

笑得好明顯。

「而家先換嗰個華裔細路上來?」

佢望住球場,語氣入面滿是不屑。

「雲尼亞里係咪想直接放棄抵抗?」

「呢種天氣,呢種對抗強度——」

「佢能夠企得穩,都算叻仔喇。」

講到尾句,柏祖抬起手,重重一揮。

像係要將嗰個啱啱踏入球場的瘦削身影,一掌拍返落泥水入面。

以下延續你而家呢章的寫法重寫,主角統一用夏彥君/HA,並保持李斯特城、水晶宮等港式足球譯名同原有主線節奏。

「James!Joe!」

柏祖企喺場邊,雨褸都俾風吹到貼住身。

佢一手指住中路,聲線穿過雨聲同看台噪音,硬生生壓落場內。

「壓上去!」

「唔好畀佢抖氣!」

……

夏彥君企喺中圈附近。

雨水一路打濕佢額前啲頭髮,再順住面頰滑落頸邊,冰冰涼涼,冷到人下意識想縮一縮膊頭。

佢抬眼望向對面那班水晶宮球員。

一個二個都眼露凶光。

尤其係 McArthur。

個傢伙一邊咬住香口膠,一邊死死望住佢腳踝,眼神似乎已經開始盤算等陣第一下要落幾重。

唔想踢……

好凍……

好想返屋企打邊爐……

夏彥君心裡已經開始打退堂鼓。

但有時個人就係咁。

個腦想縮。

身體反而先誠實。

球證一聲哨響。

夏彥君幾乎係下意識啟動。

但唔係向前衝。

而係先往後撤。

呢一下,正正就係偽9號最標準的第一步。

回撤。

接應。

攞波。

「嚟喇!」

McArthur 咧嘴一笑,成個人即刻撲上來。

笑容裡面冇半點友善。

「撞撚飛你!」

個波沿住濕滑草地滾過來。

速度快。

轉動怪。

中途仲帶住一下唔規則彈跳。

呢種波,最麻煩。

一個唔小心,停波就會直接停到飛起,下一秒連人帶波一齊畀對面吞晒。

如果係以前的夏彥君,八成會第一時間將個波求其踢返出去。

唔求靚。

淨係求唔好死喺自己腳下。

但今時唔同往日。

【磁力停球模組:啟動!】

呢一刻,佢眼裡根本冇 McArthur。

冇更衣室。

冇雨聲。

甚至連四周的叫喊都像一下退遠咗。

佢視線入面,得返個波。

左腳落地支撐。

右腳輕輕抬起。

動作唔大。

甚至稱得上輕。

就像喺雨夜入面,伸手接住一片跌落來的樹葉。

「啪。」

當個波掂到佢腳背那一下,所有前衝動能像突然俾人抽走。

冇反彈。

冇彈高。

冇順住水面跣開。

個波就咁乖乖伏喺佢腳邊。

穩得嚇人。

穩到似乎連場邊的雨聲都跟住靜咗半拍。

本來全速剷過來的 McArthur 當場愣咗一下。

佢原本判斷呢球一定會彈起。

只要一彈。

佢下一步就可以順勢連波帶人一齊剷翻。

結果——個波完全冇彈。

咁就搞到佢成個滑剷動作突然變得極之尷尬。

前又唔係。

停又唔係。

繼續落腳,可能連個波邊都碰唔到,仲會自己一路剷出界外。

就喺佢猶豫那零點一秒。

夏彥君動咗。

冇花巧。

冇假身。

甚至冇多餘觸球。

佢只係用腳腕輕輕一撥,將個波帶去旁邊半步。

再順勢側身。

整個動作簡單得像落雨天喺公園避開一個水氹。

下一秒,McArthur 已經因為慣性,狼狽咁由佢身邊滑咗過去。

泥水一炸。

濺到成地都係。

但夏彥君自己,連褲腳都仲算乾淨。

全場一下嘩然。

剛才嗰一下,到底發生咗咩事?

明明睇落最瘦、最軟、最似會俾人撞散嗰個。

點解反而係佢,將英超出名的硬漢玩到咁尷尬?

但夏彥君根本冇時間理外面點諗。

因為佢已經睇到真正的殺機。

McArthur 一頂上來,中路原本那層保護即刻穿咗個大窿。

本來應該守住嗰個位置的卡巴耶,正瘋狂向後補。

而 Dann 因為猶豫要唔要跟住夏彥君一齊壓前,個站位亦已經不知不覺提早咗半格。

就係呢半格。

夠喇。

【金色光線:鎖定!】

視網膜上,一條金線像閃電咁穿過雨幕。

由佢腳下。

直插 Dann 身後那道唯一的空隙。

夏彥君冇任何猶豫。

借住頭先撥波後那點順勢,右腳直接掄出。

長傳!

「嘭!」

個波離腳一刻,帶住明顯外旋,喺半空劃出一道令人頭皮發麻的弧線。

佢冇走平。

反而先兜。

再墜。

剛好繞過 Dann 頭頂。

又避開咗 Ward 準備伸腳截擊那條線。

最後,準準跌落去前場那個唯一真空位。

嗰個位——

正正就係馬列斯的跑狗線。

而馬列斯,早喺夏彥君停低第一下那刻,就已經讀到味。

佢起步了。

由邊線斜斜切入。

像一架由黑暗裡突然亮燈衝出的跑車。

「單刀!」

直播席上,連尼加爾的聲音幾乎即時炸開。

「天啊!呢腳傳送!」

「佢只係用咗一次停球,再一腳出波——」

「就直接拆開咗水晶宮成個高位壓迫!」

「大師級處理!」

雨仍然落緊。

球場仍然嘈。

但夏彥君企喺原地,望住遠處馬列斯前衝的背影,第一反應居然唔係熱血。

而係——凍。

真係好凍。

佢縮咗縮條頸,順手將手塞入濕到貼身的波褲袋邊。

個樣睇落,甚至有點想收工。

入啦……

快啲入一球啦……

你入咗,我就可以少跑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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