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爾赫斯特公園的雨,像真係俾嗰腳長傳一刀劈開。

個波穿過雨幕,落點靚到近乎殘忍。

馬列斯自然唔會浪費呢種單刀。

面對棄關出迎的 Hennessey,呢位阿爾及利亞技術天才冇半分猶豫,左腳輕輕一送。

唔係抽。





唔係爆。

而係一種近乎戲弄的輕推。

穿襠。

個波由 Hennessey 兩腳之間滾過,再沿住濕滑草地慢慢掠過門線,激起一層白色水花。

1:2!





作客區即刻炸開。

李斯特城球迷手上的藍色頸巾喺灰濛濛的雨夜裡瘋狂揮動,喊聲一下高過一下,硬生生將主場那股原本壓住人的氣勢撕開一道口。

馬列斯第一時間冇慶祝。

佢衝入網窩,一把撈起個波,轉身就向中圈狂奔。

佢想搵夏彥君。





想第一時間抱住嗰個送出致命一傳的人。

但——

夏彥君仲企喺原地。

縮住頸。

背脊微微拱起少少,似乎仲嫌件波衫濕得唔夠難受。

佢望住遠處一路衝緊過來的馬列斯,只係淡淡點咗點頭。

冇笑。

冇張手。





更加冇做出任何「快啲嚟抱一個」的準備。

被雨水打濕的臉仍然白淨,五官輪廓喺燈光底下分明得有點過份,但那雙眼入面,除咗平靜之外,甚至仲有一絲淡淡疲態。

唔好再跑過來喇……

夏彥君內心其實非常誠實。

你由咁遠衝返來抱我,我仲要配合你慶祝……

真係好攰。

快啲開返波啦。





我想返屋企。

但呢一幕落喺鏡頭入面,味道就完全唔同。

一個年輕中場,喺雨夜泥地入面送出一腳劏開整條防線的助攻。

之後唔喜唔怒。

連手都懶得由褲袋邊抽出來。

只係安安靜靜企喺原地,等個世界自己為佢沸騰。

呢種味道,太高級。

太有型。





亦太似某種只會出現喺頂級大師身上的從容。

事了拂衣去。

深藏功與名。

……

直播畫面右下角,彈幕已經笑到飛起。

-【傳完連望都唔多望一眼?因為一早知必入?】
-【HA:入波呢啲小事,唔值得我拎隻手出來。】
-【呢種氣質,真係阿仙奴出品先有?落到泥地都仲可以咁優雅。】
-【得我一個覺得佢似真係凍到想死咩?】





……

場邊。

柏祖成張臉都歪埋。

佢一把扯甩件俾雨淋到濕透的大褸,狠狠掟落地下,動作大到連第四球證都忍唔住望咗過來。

「Dann!你搞乜鬼!」

「點解唔貼上去?」

「由得佢舒舒服服起腳?」

水晶宮隊長 Dann 抹一把臉上泥水,心裡苦到講唔出聲。

貼上去?

頭先嗰一下,佢自己都唔知發生咩事。

明明夏彥君睇落似冇郁。

但當佢真係想上前封的時候,重心已經畀人帶走。

成個人好似踩中塊香蕉皮咁,直接滑出去幾碼,差啲連條腰都扭到。

呢個華裔細路,邪門得很。

睇落冇動作。

其實每一下都似真似假。

你以為佢要回傳。

佢偏偏送長。

你以為佢會怕。

偏偏又喺你最兇嗰一下將你讓空。

……

比賽重新開始。

失波之後,水晶宮徹底躁起來。

呢度係佢哋主場。

係成個英超都出名難踢的魔鬼場。

而家居然俾一個初出茅廬的華裔細路喺雨夜入面咁樣玩穿一次,面子根本掛唔住。

「衝佢!」

「上身體!」

「唔好再畀佢咁舒服拎波!」

跟住落來嗰十分鐘,成場波即刻由鬥戰術變成鬥命硬。

身體對身體。

泥水對泥水。

每一下拼搶都似夾雜住火氣。

夏彥君置身其中,只覺得自己像一腳踏咗入原始森林。

四圍全部都係野獸。

而且係啲見到你瘦弱、就特別想先咬一啖試味的野獸。

尤其 McArthur。

個傢伙頭先俾人過得太樣衰,眼神已經開始發狠。

好。

咁我唔郁。

夏彥君當機立斷。

我企喺中圈。

邊度少人我去邊度。

邊度安全我企邊度。

呢種極端到近乎離譜的「摸魚式踢法」,正常嚟講應該只會換來教練破口大罵。

偏偏今場,效果竟然詭異地好。

因為水晶宮的中後場節奏,開始自己斷開。

前面那幾個人殺紅咗眼,瘋狂壓出去搶。

後面幾個,特別係兩個中堅,又因為忌憚頭先那腳一劍封喉的長傳,唔敢真係一齊壓太前。

結果中間那一大片,本來應該最混亂、最多人搶的中場地帶,居然慢慢空咗出來。

像一個突然無人認領的後花園。

而夏彥君,就企喺呢片花園中央。

風吹雨打。

面無表情。

明明只係貪安全。

畫面睇落卻像某種冷靜得過份的佈局者。

……

七十五分鐘。

雨愈落愈密。

草皮已經唔止係滑。

而係開始爛。

每一下傳球都會喺地面拉出濁黃水痕。

簡迪喺後場幾乎跑到見鬼。

一次封射。

一次補位。

一次再一次咁將原本要穿的洞補返埋。

跑狗。

掃蕩。

轉身再追。

簡直似一部永遠唔知攰的吸塵機。

終於,佢斷到波。

乾淨俐落。

一腳先捅走對面腳下個波,再身體一側,順勢護住,然後第一時間將個波送咗出去。

「夏!」

個波滾過來。

夏彥君接應。

【磁力停球】被動再次觸發。

即使喺呢種全場都係泥漿、個波一落地就可能自己變線的鬼天氣底下,皮球依然似一隻訓練有素的小動物,乖乖伏喺佢腳邊。

呢一次,冇人再敢亂搶。

Dann 仲縮喺禁區前沿附近唔敢上。

McArthur 又啱啱俾馬列斯帶咗去另一邊。

夏彥君四周五碼之內——

真空。

佢抬頭。

先望一眼龍門。

太遠。

再望一眼邊路。

Schlupp 已經舉手示意,身位外拉,隨時準備衝刺。

行啦。

畀你一球過頂。

追唔追到,就睇你自己。

夏彥君冇諗太多。

原地擺腿。

出腳。

但就喺觸球一瞬——

意外發生。

佢支撐腳踩住嗰塊草皮,忽然成片鬆開。

泥水底下那層爛草完全承受唔到重心。

腳踝猛地向側一歪。

「咔。」

一聲好輕。

輕到幾乎只有佢自己聽到。

但下一秒,痛楚已經順住腳踝一路竄上來,直插小腿。

「嘶——」

夏彥君面色微微一白。

而腳下嗰球,亦徹底踢甩。

原本佢想送的是一腳平快過頂,斬去邊路畀 Schlupp 追。

結果因為腳踝變形,觸球角度完全錯亂,成腳波由斜前變咗向上兜。

一記近乎失控的高拋。

個波高高飛起。

越飛越高。

冇去邊路。

冇去 Schlupp 嗰條線。

而係喺無數道視線追蹤之下,直直吊向——

龍門。

……

夏彥君心裡猛地一沉。

仆街。

出事。

呢腳臭到離晒譜。

八成直飛上看台。

腳踝那陣鑽心痛楚一下一下刺上來,令佢幾乎本能地抬手掩住半張臉,唔想睇接落來個畫面。

要真係炒飛咗——

頭先辛辛苦苦堆出來那種高人風範,就真係一鋪清袋。

但下一秒。

球場上並冇傳來預料之中的噓聲。

反而先爆出一陣帶住震驚意味的驚呼。

「Oh my God!」

Hennessey 本來企喺十二碼點附近。

佢原先判斷得好直接——

夏彥君呢腳,應該係斬中。

所以佢企位稍稍靠前,準備等個波落下來時直接摘走。

但佢點都估唔到。

呢球唔係傳中。

係吊門。

而且條弧線古怪到近乎邪門。

個波喺雨夜入面高高飄起,明明應該一路向前,偏偏喺風雨之中忽左忽右,好似連自己都唔肯乖乖守規矩。

Hennessey 當場變色。

急急後退。

一步。

兩步。

第三步未踩實,腳下已經一滑。

「噗通。」

佢喺小禁區入面成個仆低,狼狽得連手套都差啲甩手。

而半空那個波,卻完全冇理會佢的掙扎。

只係帶住一種幾乎稱得上輕描淡寫的姿態,越過佢絕望揮出去的手臂。

再喺所有人視線裡——

輕輕擦住楣底。

下墜。

入網。

「唰——」

2:2!

……

全場先係靜咗。

真係靜咗。

死一樣那種靜。

只剩落雨聲,一下一下拍打住看台、草地同球員濕透的波衫。

夏彥君掩住臉那隻手,仲未完全放下來。

佢透過指縫,怔怔望住網窩裡仲喺慢慢打轉的皮球。

入咗?

咁都入到?

呢陣風到底吹成點啊……

有冇咁離譜……


夏彥君終於慢慢放低隻手。

表情有點僵。

眼神都有點飄。

佢先望一望龍門。

再望一望仲喺地上狼狽掙扎緊的 Hennessey。

腦內第一個念頭,唔係型。

係求生。

而家呢個時候——

總唔可能衝出去同隊友講:「其實我係踢呲咗」?

咁樣講,分分鐘會俾成隊人當場打死。

更何況,佢隻腳踝而家真係痛到抽緊。

既然都變成咁……

咁,不如繼續扮。

夏彥君深深吸一口氣。

慢慢轉身。

背向龍門。

雙手依然插喺褲袋邊,肩線筆直,步伐唔急。

然後,佢喺雨幕底下輕輕抬起頭,望向頭頂那片灰沉沉、低得像要壓落場中的天空。

雨水順住額角、眼尾、下顎一路滑落。

沖刷住佢那張原本就冇乜表情的臉。

嗰一刻。

所有鏡頭都對準咗呢個背影。

孤獨。

冷傲。

甚至有幾分不可一世。

而實際上——

夏彥君只係痛到想停一停,順便拖多兩秒時間等自己唔好露餡。

……

簡迪永遠都係第一個衝到。

呢個黑黑瘦瘦的小個子幾乎係飛撲過來,一把抱住夏彥君隻大腿,抬起頭時雙眼亮到發光。

「HA!」

「你係神啊!」

「你一早睇到 Hennessey 企位靠前,係咪?」

「頭先你掩面嗰一下真係型到痴線!」

夏彥君低頭,望住簡迪嗰雙寫滿崇拜的眼。

心裡默默嘆咗口氣。

掩面?

唔係型。

係痛。

頭先嗰一下真係拗得幾甘。

但佢最後一個字都冇講。

只係伸手,輕輕拍咗拍簡迪個頭。

動作平靜得近乎帶點高人味道。

然後轉身。

一步一步行返中圈。

只係,步伐入面終究多咗少少唔自然。

有點跛。

有點拖。

但落喺其他人眼中,味道又即刻變晒。

呢唔係拗柴。

呢係代價。

係為咗追求那條極致弧線,強行修正出腳角度後,付出的代價。

天才的華麗,一向都帶點傷。

……

場邊。

柏祖一腳踢翻咗個水樽。

成樽水混住雨水一齊濺開。

佢望住遠處那個喺雨中慢慢行、慢慢拖住腳的背影,氣到成個人都微微發抖。

「呢個根本唔科學!」

「有邊個痴線佬會喺嗰個位置,用嗰種腳法吊門?」

「痴線佬!」

「成班都係痴線佬子!」

旁邊幾個助教冇人敢接話。

因為就連佢哋自己,到而家都未完全消化到頭先嗰球究竟算咩。

斬中?

吊射?

失誤?

運氣?

又或者——

真係只有天才先做得出的即興創作?

雨夜另一邊。

雲尼亞里仍然企喺場邊。

老帥的頭髮都俾雨水打濕咗,眼鏡邊緣亦掛住細細水珠。

但佢塊面上,卻慢慢浮起一種近乎虔誠的笑。

佢唔需要解釋。

亦唔打算解釋。

有啲波,本身就唔屬於正常戰術板可以推演出來的範圍。

凡人睇唔明。

好正常。

只要個波入咗——

咁就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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