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總係車路士叫人絕望。

今次,終於輪到摩連奴自己絕望一回。

夏彥君返到更衣室之後,第一時間唔係睇新聞,亦唔係回味自己嗰腳彎刀,而係低頭再望一眼賽程表。

聽日,休息。

後日,恢復性訓練。





再下一日,全隊半日假。

雲尼亞里呢個人,平時厚道,贏完波之後就更加厚道。尤其係啱啱喺主場三比一斬低衛冕冠軍,成隊波由上到下都繃緊咗幾日,老帥索性大手一揮,直接放鬆半口氣。

好教練。

真係好教練。

夏彥君冇打算再多留。





今晚贏波之後,佢個人狀態其實有啲奇怪。

身體層面,有【受身卸力】同【鐵人】方向帶來的修正,卡希爾嗰下衝撞留下來的酸痛感,已經俾系統卸走咗七七八八。可另一種疲憊,卻慢慢由骨縫深處滲出來,唔係肉體嗰種攰,而係踢完大戰後靈魂被抽空一截的空落。

簡單啲講——

個人突然好攰。

攰到只想搵個地方坐低,食嘢,發呆。





同隊友逐個打完招呼之後,夏彥君將自己包到嚴嚴實實。

鴨舌帽壓到眉骨。

口罩拉高。

深藍色長羽絨拉鏈直上頸邊。

整個人裹得像粒行走中的糉。

背上,仲揹住個粉紅色記憶棉坐墊。

冇辦法。

頭先嗰場波踢到後段,佢個人已經有啲透支,而家最怕就係坐到唔舒服,搞到腰背再硬多一輪。





皇權球場外頭,夜風凍到刺骨。

停車場已經空咗大半,其他球員唔係返咗屋企,就係一早同屋企人或者女朋友走人,只剩零星幾架車泊喺燈影底下。

其中最搶眼嗰架,係一部紅到近乎誇張的法拉利。

就停喺最顯眼嗰格。

張揚到完全唔似李斯特城呢個地方會自然出現的東西。

車頭仲有微微熱氣,明顯已經喺度等咗一陣。

車窗慢慢降下。





Kendall 伸手除低墨鏡,露出嗰張精緻得像喺雜誌封面先會見到的臉。昏黃路燈落喺佢眼底,將本來已經夠勾人的輪廓照得更深一層。

佢今晚冇再著平時嗰件風衣。

裡面反而係一件明顯改過剪裁的李斯特城 88 號波衫,線條貼身得過份,像專登想同冬夜唱反調。

「上車。」

佢望住夏彥君,聲音帶點啞,像刻意放慢咗節奏。

「去酒店。」

「我連精油都準備好咗。」

「今晚可以好好慶祝下——你嗰腳圓月彎刀。」





夏彥君企喺寒風裡,先望一眼架法拉利。

再低頭望一眼自己對腳。

跟住又看一眼嗰個低到幾乎貼地的底盤。

最後,佢表情非常認真地提出一個問題。

「呢架車……太迫。」

「我隻腳伸唔直。」

「容易抽筋。」





佢講完,停一停。

再補多一刀。

「而且,我好肚餓。」

Kendall 的笑容,明顯卡咗半秒。

迫?

呢架係限量版法拉利。

平時唔知幾多人想坐上副駕駛,就算要佢哋屈住腿都願意。

而家眼前呢個人,居然第一時間嫌架車迫?

佢咬咗咬唇,唔死心。

「肚餓?我都可以陪你食。」

「我哋先返酒店,再叫 room service……」

佢將尾音拖得輕輕的。

「或者,食點別的。」

夏彥君聽完,只係搖頭。

「唔去。」

「太遠。」

「而且酒店啲嘢通常盤大、份量細,唔夠飽。」

講到呢度,佢甚至拎出手機看了一眼。

「你唔去,我就自己截的士。」

「簡迪仲等緊我覆佢訊息,問我紅花油可唔可以飲。」

Kendall:「……」

紅花油。

飲。

呢個男人係咪真係由另一個星球落嚟。

夏彥君已經將羽絨再拉高少少,準備轉身去馬路邊搵車。

對佢嚟講,食飯之前,其他所有浪漫都可以暫緩。

慾望唔係冇。

只係胃口優先級更高。

「返嚟!」

Kendall 氣到一掌拍落軚盤。

喇叭都差啲響。

胸口起伏得明顯,聲線都高咗一截。

「去邊度食?!」

夏彥君聽到,終於停步。

回頭。

語氣平靜得像講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中菜館。」

佢拉開車門,冇即刻坐落去,反而先將個粉紅色記憶棉坐墊放上真皮座椅,壓實,試一試穩唔穩。

確定位置啱之後,先小心坐低。

全程動作比起上法拉利,更似老人家上復康巴士。

「慢慢開。」

「唔好急剎。」

「個墊唔防滑。」

Kendall 深深吸咗一口氣。

忍住。

唔可以喺呢度掐死佢。

……

半個鐘後。

李斯特城舊區,一條唔算起眼的街。

路邊有間細細哋的中菜館,招牌本來叫「蜀香」,但霓虹燈壞咗兩格,遠睇只剩返「蜀口」。

門口玻璃有啲油煙痕。

裡面坐滿附近街坊、學生同幾個明顯嚟英國好多年的華人家庭。冇米芝蓮,冇情調,得炒鑊聲、熱氣同辣椒油味。

但夏彥君一推門,整個人反而鬆咗落來。

天堂。

呢度先似人應該食飯的地方。

佢熟門熟路咁揀咗張角落枱,背靠牆,旁邊近暖氣,視野仲夠闊。

完美。

坐低之後,連口罩都除得爽快好多。

「老闆。」

夏彥君一拎起菜單,幾乎唔使點睇。

「麻婆豆腐一份,多花椒。」

「回鍋肉一份,蒜苗炒老少少,肉片切薄,最好有燈盞窩。」

「水煮牛肉一份,多啲豆芽。」

「再要兩大碗飯。」

櫃檯後面個四川老闆一聽,即刻眼都亮埋。

「得喎,小兄弟識食。」

「咁凍天,食辣先至頂得住。」

夏彥君點頭,表情鄭重到像完成某種戰術部署。

「再加一壺熱茶。」

「唔該。」

Kendall 坐喺對面,與成間店氣氛形成強烈反差。

佢著住價值唔菲的外套,手邊擺住小手袋,連坐姿都自然同周圍啲大叔大嬸唔係同一個世界。望住桌面嗰層油光,仲有牆上略帶年代感的餐牌,神情多少有少少不習慣。

但佢冇走。

都追到嚟呢度,冇理由輸俾幾碟餸。

於是佢只好點咗杯檸檬水,再強行令自己無視菜單上那些紅得發亮的照片。

桌底下。

佢慢慢除低高跟鞋。

腳尖順住夏彥君小腿,極輕咁碰過去。

帶住試探。

亦帶住挑釁。

「夏。」

Kendall 微微前傾,語氣放得柔。

「今晚你嗰腳弧線……真係好靚。」

「平時的你,係咪都咁識得——」

佢故意停一停。

「轉彎?」

夏彥君正用熱水燙緊筷子。

忽然覺得小腿有啲痕。

佢皺一皺眉,下意識將腳挪開半寸。

有蚊?

唔係啊,咁凍。

佢冇接個話題,反而抬頭朝廚房嗌。

「老闆!」

「麻煩加多碟醋!」

「麻婆豆腐想食得清爽啲。」

再停一停,佢望一眼暖氣。

「同埋暖氣係咪開太勁?」

「有啲燥。」

Kendall 的腳停喺半空,差啲抽筋。

佢望住眼前呢個男人,一時間竟然有種非常真實的挫敗感。

因為對方望住的,根本唔係佢鎖骨。

唔係佢眼神。

更加唔係佢今晚明顯花咗心機準備的氣氛。

夏彥君雙眼裡倒映出來的——

係回鍋肉。

係水煮牛肉。

係兩大碗飯。

嗰種專注,純粹得近乎侮辱人。

Kendall 沉默兩秒,最後憤憤地拎起筷子。

夾起第一塊回鍋肉,塞入嘴。

得。

既然引你唔到。

咁我食窮你。

……

與此同時。

餐館對面花槽後面。

兩個著住迷彩外套、凍到縮埋膊的男人,正用長焦鏡對住窗邊位置一陣狂拍。

《太陽報》的狗仔。

而且係老熟人。

「影到未?」

「影到,靚到痴線!」

「Kendall Jenner!夏彥君!深夜單獨食飯!」

「你睇佢傾前個角度,呢張好,夠曖昧!」

另一個一邊搓手取暖,一邊狂按快門。

「仲有呢張,夏彥君低頭嗰下,好似面紅!」

「我知佢實際上應該係食辣食到紅,不過唔緊要——」

佢露出一個專業的、冇乜良心的笑。

「標題識寫就得。」

呢種新聞,要的從來唔係真相。

要的是角度。

係想像。

係足夠令人順手點進去的三秒衝動。

而夏彥君,而家正正係英格蘭最熱的名字之一。

斬車路士。

踩住摩連奴上位。

再加一單深夜密會超模——

爆到飛起。

果然。

當晚相片一流出,英倫三島的社交平台即刻炸鍋。

《太陽報》幾條標題,一條比一條離譜。

《震驚!阿仙奴外借太子深夜密會卡戴珊家族名媛!》

《豪車接送!Kendall 親赴李斯特,疑似情陷英超新星!》

《火辣之夜!兩人藏身偏僻中菜館,共度私密晚餐!》

《曖昧角度曝光:她眼神拉絲,他面色潮紅!》

留言區亦即刻分裂成幾個派系。

有人信。

有人鬧標題黨。

亦有人專心做偵探。

-【屌,又係太陽報,先天不可信。】
-【但唔好講,Kendall 真係靚。】
-【等等,放大玻璃反光!夏彥君係咪喺夾餸?】
-【唔止夾餸,佢嗰個眼神明顯係望住回鍋肉。】
-【笑死,Kendall 喺度放電,HA 喺度乾飯。】
-【佢個嘴紅唔係因為害羞,係俾辣椒辣到啫。】
-【最純粹的食飯人,冇得輸。】
-【我就知,呢條友的私生活一定乾淨到可怕。】

去到後面,連本來想帶節奏的人都忍唔住笑場。

因為有張窗邊反光照得太清楚。

照片裡,Kendall 身體前傾,眼神曖昧得滿分。

而夏彥君呢?

正一臉專注夾住塊回鍋肉,神情嚴肅得像喺做戰術分析。

整件事荒謬得太有說服力。

第二朝。

倫敦,高尼訓練基地。

雲加放低手上份報紙,慢慢除低眼鏡,再揉一揉眉心。

佢本來見到標題時,心都沉一沉。

心諗唔好啦。

年輕球員最易喺呢啲地方走歪。

但再仔細睇埋相,再掃一眼網民放大的細節,佢神情就漸漸變咗。

「碳水。」

「蛋白質。」

「熱量補充。」

老人家低聲自語,眼神甚至有點複雜。

相入面,夏彥君神情專注得過份,的確完全唔似喺談情。

反而似真心喺補充體能。

雲加望住張相,竟莫名有一絲欣慰。

喺英超呢個紙醉金迷、誘惑處處的圈子,太多天才倒喺酒精、派對同女人身上;但呢個細路,面對住全球知名超模,腦入面竟然仲係回鍋肉同白飯。

某程度上,離譜得令人感動。

「樸實。」

「克制。」

「像修士一樣。」

「真係一個好孩子。」

佢沉默咗一陣,最後下咗一個好典型屬於雲加的結論。

「一定要帶返佢返阿仙奴。」

……

李斯特城。

雲尼亞里屋企。

老帥一邊食早餐,一邊睇到手機推送,起初都嚇一嚇。

深夜。

名模。

豪車。

中菜館。

呢幾個元素擺埋一齊,點睇都唔係好似普通食飯。

但再一睇留言,再一睇相——

佢又慢慢放低心。

甚至有少少哭笑不得。

「呢個細路……」

「點解食到咁辣。」

佢第一個擔心的,唔係緋聞。

係胃。

雲尼亞里想一想,終於都係拎起電話,發咗條短訊過去。

「夏,少食辣。」

「記得飲多啲熱水。」

「聽朝唔使太早返,訓多陣。」

好教練。

真係由頭好到尾。

而另一邊。

夏彥君正攤喺床上,望住天花板發呆。

肚有啲飽。

昨晚嗰餐,最後當然係 Kendall 埋單。

佢話嗰叫「精神損失費」。

夏彥君其實唔係好明,損失咗乜。

大概係原本想食人,最後變咗陪人食飯嗰種心理落差。

佢拎起手機。

先睇到雲尼亞里條訊息。

再睇到《太陽報》那幾個標題。

沉默三秒。

搖頭。

英國人腦補能力,有時真係強到離譜。

食個飯啫。

至於搞到咁?

佢將手機放返落床邊,翻一個身,將被拉高少少。

反正今日唔使操。

可以安心補返個回籠覺。

至於 Kendall 臨走前嗰個又氣又幽怨的眼神,仲有一句「下次一定食到你」——

算啦。

下次先講。

……

翌日。

夏彥君起得好早。

人雖然補咗眠,但琴晚嗰餐川菜反而將佢胃口勾返起來。再加上隊內放鬆,恢復操練未到最重嗰日,佢腦裡忽然冒出一個相當實際的念頭。

返倫敦一轉。

唐人街。

買底料。

聽講有批新貨到。

想到呢度,成件事突然充滿執行價值。

佢戴返鴨舌帽,換咗身低調運動裝,揹個細袋就出門,搭上去倫敦的火車。

上車之後,佢特登揀咗個靠窗位。

帽檐壓低。

耳機冇開歌,只係掛住。

目的好單純——

唔想俾人認出。

麻煩。

火車平穩開出,窗外景色一路向後退。

夏彥君拎出手機,原本打算順手睇吓愛華頓近期消息,或者再翻一翻自己昨晚未睇完的賽後評論。

忽然。

【震驚值 +1】

夏彥君:「?」

佢皺起眉。

冇踢波。

冇入球。

冇接受採訪。

邊度來的震驚值?

難道係因為自己琴晚食回鍋肉食得太專業,上咗社交網熱搜?

又或者《太陽報》那篇垃圾文,真係幫佢開拓到新客源?

佢下意識抬頭,環視四周。

車廂好靜。

乘客唔多。

對面座位,坐住一個女仔。

黑長直。

膚色白得有點過份,像冬天早晨未見過陽光的瓷器。

鼻樑上架住副黑框眼鏡,穿得乾乾淨淨,氣質安靜到近乎冇存在感。

而佢手上,正攤開一本《FourFourTwo》。

【震驚值 +1】

【震驚值 +1】

【震驚值 +1】

夏彥君沉默。

再抬眼。

剛好同對方四目交投。

女仔明顯怔一怔,像偷睇時俾人當場捉到,手指甚至下意識收緊咗少少頁角。

夏彥君終於明白。

原來震驚值來源,係呢度。

對方大概已經斷斷續續望咗佢一陣。

像一隻原本躲喺草叢後頭的小鹿,以為自己藏得幾好,點知眼神早就出賣晒。

而更有趣的是——

佢望住雜誌封面那一下,忽然覺得呢個女仔,好似唔單止係單純認出自己咁簡單。

因為《FourFourTwo》翻開的那一頁。

正正就係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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