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車輪一下一下輾過鐵軌,發出規律的「哐噹」聲。

窗外英格蘭鄉郊的景色被陰天浸到有點發灰,樹、草地同低矮屋頂一路向後退,像一幅潮濕得快要發皺的舊油畫。

夏彥君將帽檐壓得很低,整個人縮喺羽絨裡,手上拎住手機,正非常專注地搜尋:

「倫敦 唐人街 邊間叉燒好食」

停兩秒。





覺得唔夠精準。

佢又打多一條:

「倫敦 正宗廣東燒味店」

再諗一諗。

再補最關鍵嗰句:





「邊度有好食叉燒飯」

冇錯。

難得放假。

其他年輕球員休息日可能諗住去街、去玩、去見女仔,甚至索性喺屋企打機hea到天黑。

但夏彥君腦裡面而家轉緊的,係叉燒邊位夠唔夠燶、燒鴨夠唔夠油香、燒肉塊皮會唔會脆。





琴晚喺李斯特食完嗰餐川菜之後,佢本來只係解咗一時口癮。

結果愈食,反而愈將個胃口勾返起來。

今朝一瞓醒,腦海裡第一個跳出來的畫面,竟然唔係球場,亦唔係報紙上 Kendall 那對差啲要食人的眼神。

而係一碟斬得整整齊齊、淋住蜜汁、邊位帶微焦的叉燒。

最好再配半隻燒鴨。

如果有雙拼,就更加完美。

所以佢先會一早戴住帽、換身低調運動裝,揹個細袋,直接搭車返倫敦。

目的單純得令人肅然起敬。





唐人街。

燒味舖。

斬料。

外賣。

就咁簡單。

忽然。

【震驚值 +1】





夏彥君手指一頓。

嗯?

佢皺一皺眉。

冇比賽。

冇入球。

冇受訪。

甚至連波都冇掂過。

邊度來的震驚值?





難道係因為自己頭先搵叉燒飯搵得太認真,連搜尋引擎都俾佢的執著震驚咗?

佢微微抬起帽檐,露出一雙仍然帶住幾分未瞓醒冷意的眼。

車廂好靜。

唔算多人。

斜後方有個大叔攤喺位上瞓到打鼻鼾,聲音低低沉沉,像台快要報銷的暖風機。

除此之外。

最值得留意的,得對面個女仔。





夏彥君視線落咗一下,又收返。

低頭繼續睇手機。

過咗幾秒。

【震驚值 +1】

【震驚值 +1】

【震驚值 +1】

今次唔止一下。

仲要連住來。

像壞咗的水龍頭,一滴一滴,雖然唔算煩死人,但存在感極強。

夏彥君終於輕輕嘆咗口氣。

再抬頭。

啱啱好撞上對面那道慌忙移開的視線。

個女仔手上舉住一本《FourFourTwo》,幾乎遮住半張臉,只露出額頭、眼鏡,同一對已經紅到幾乎可以蒸熟的耳仔。

夏彥君目光微微一停。

因為本雜誌封面——

正正就係自己。

嗰張著住李斯特城波衫、喺雨中慢慢行、表情淡到有點討人厭的抓拍相,而家已經成咗好多媒體最鍾意用的「超新星冷面圖」。

佢放低手機。

安靜睇咗對面幾秒。

女仔臉好細。

一副略大的黑框眼鏡,幾乎遮咗三分之一張臉,反而將剩返的五官襯得更精緻。

皮膚白得幾乾淨,帶點透明感,喺昏暗車廂燈光之下甚至有點發亮。

黑長直頭髮自然垂落肩邊。

整個人氣質安靜得像冬天窗台上一杯剛沖好、仲未完全散熱的牛奶。

好睇。

但真正令佢想開口的原因,唔係樣。

而係——

本雜誌拎反咗。

夏彥君抬手指一指。

「嗰本書。」

女仔一愣。

「吓?」

「你拎反咗。」

「啊——!」

佢低低驚呼一聲,手忙腳亂咁將本雜誌調轉。

結果愈急愈亂,書邊一滑,啪一聲跌落小桌板。

個人即刻僵住。

耳仔更紅。

「對、對唔住……」

聲音細細。

帶住一點明顯的韓式口音,軟軟的,不刺耳,反而有種努力想講得更清楚的笨拙感。

佢鼓起勇氣抬頭。

兩人視線終於真正對上。

嗰雙眼入面有尷尬,有羞怯,仲有一種完全藏唔住的驚喜。

「你……你係夏彥君?」

講完呢句,佢自己似乎都覺得問題有點多餘。

因為近距離之下,根本唔會認錯。

封面相可以呃人。

真人唔會。

夏彥君將帽檐推高少少。

平靜點頭。

「係我。」

女仔一下捂住嘴,眼睛肉眼可見地亮咗。

真係亮。

像有兩粒小燈膽喺眼底突然著咗。

「真係你……」

「我睇咗你對車路士嗰場波。」

「最後嗰腳自由球,真係好勁。」

「我同朋友一齊睇,成間屋都嗌到好大聲。」

講到後面,佢明顯有點激動得唔知點收,停一停之後,先再補返一句:

「雖然我係韓國人……但我啲朋友都話,你真係好厲害。」

夏彥君聽完,只係點頭。

「多謝。」

一如既往地淡。

唔係佢特登高冷。

係真心未完全開機。

而且說到底,佢而家個腦仲有一半停留喺「邊間燒味店的叉燒較值」呢個極其實際的哲學問題上。

但對面個女仔顯然已經完全進入另一種狀態。

雙手唔知擺邊好。

明明已經認到偶像,偏偏又唔敢太放肆。

嗰種小心翼翼的崇拜感,跟 Kendall 嗰種直線進攻型完全唔同。

如果話 Kendall 係揸住酒杯同眼神,直接逼你投降。

咁眼前呢個,更似揸住應援牌、明明好想大聲叫,但最後只敢喺座位度悄悄望住你的乖學生。

「嗰個……」

佢終於又開口。

「可唔可以幫我簽名?」

講完,即刻由袋裡拎出一本粉紅色小簿。

雙手遞過來。

姿勢端正到像交功課。

夏彥君接過本子,隨口問:

「簽邊?」

女仔即刻將手指落去其中一頁。

「呢度!」

「呢度就可以!」

夏彥君拎起筆,低頭兩下就簽好。

字跡有啲草,但勝在夠快、夠穩,仲帶住幾分刻意練過的俐落。畢竟近排人氣一路向上,簽名呢回事,佢多多少少已經開始熟手。

簽完之後,佢將小簿遞返過去。

女仔接過時,指尖輕輕掂到佢手背。

一下又縮返。

真係像受驚的小鹿。

「多謝……」

佢聲音比頭先更輕。

但笑意已經完全藏唔住。

夏彥君重新戴返口罩,又將自己塞返入羽絨。

「我瞓陣。」

「到站叫我。」

講完,佢向後靠上椅背,帽檐再一次壓低,雙眼一合,直接進入標準的「請勿社交」模式。

乾淨。

直接。

非常夏彥君。

對面個女仔捧住嗰本粉紅色小簿,望住新鮮出爐的簽名,幾乎有種中咗獎的恍惚感。

真係簽咗。

而且係本人。

仲要本人比雜誌同電視上更好睇。

佢偷偷又望一眼。

對面那個男人已經閉目養神,帽、口罩、羽絨將整個人包得嚴嚴實實,只剩一點冷淡輪廓。但偏偏就係呢種懶洋洋、完全唔想多郁半下的氣場,最容易令人腦補。

好高冷。

亦好有距離感。

但又唔會令人驚。

反而有少少……可愛。

女仔低頭望住本子,心裡亂成一團。

『原來真係咁少講嘢。』

『連簽名都好似慳字咁。』

『佢冇問我叫咩名。』

『更加冇問我攞電話。』

『真係好正經……』

……

李斯特城。

貝爾沃路訓練基地。

清晨空氣帶住濕冷,草場邊有一層薄薄露水,場務先啱啱搬出雪糕筒同訓練器材,更衣室裡就已經先一步熱鬧到似開市。

華迪手上拎住一份《太陽報》,揮得像海盜啱啱搶到藏寶圖。

「兄弟們!睇下!」

「我哋的禁慾系男神,終於都肯下凡喇!」

「呢個角度,呢個眼神,呢架法拉利——」

「HA,你同 Kendall 喺車入面到底研究緊咩戰術?」

馬列斯一邊綁鞋帶,一邊笑到差啲綁錯。

「咩戰術?」

「防守反擊囉。」

「或者前插時機。」

成間更衣室即刻起哄。

有人吹口哨。

有人拍櫃門。

連正在換襪的 Drinkwater 都忍唔住笑出聲。

角落裡。

簡迪本來蹲住整理鞋帶,聽到「食飯」同「中餐館」幾個字時,反應居然比聽到 Kendall 仲大。

佢抬起頭,眼神非常認真。

「其實我覺得重點唔係 Kendall。」

全場靜一靜。

簡迪繼續好認真地分析:

「而係嗰間燒味店。」

「可以令 HA 專登入倫敦,去唐人街買燒味——」

佢停一停,下咗個十分樸實的結論。

「一定好食。」

更衣室安靜半秒。

跟住又爆笑。

而就喺呢個時候,門被推開。

夏彥君行入來,手上拎住幾個唐人街外賣紙盒,外加一大袋牛皮紙包住的斬料燒味。門一打開,叉燒蜜香、燒鴨油香同燒肉皮香就一齊慢慢滲出來,存在感強到連華迪都下意識抽一抽鼻。

「講緊咩?」

夏彥君打個呵欠,將紙盒同燒味袋塞入自己個櫃。

華迪立即將報紙拍到佢面前。

「講你桃花運!」

「坦白從寬——Kendall 架法拉利副駕係咪好坐到唔想落車?」

夏彥君拎走報紙,掃一眼標題,又嫌棄咁放開。

「好坐就唔會話架車迫。」

「副駕太低。」

「坐耐咗腰唔舒服。」

講到呢度,佢想一想,又很認真地補多一句。

「同埋真皮太滑。」

「冇華迪你架二手 Mini 咁軟。」

華迪愣住。

三秒後,整個更衣室再一次炸開。

馬列斯笑到直拍櫃門。

Drinkwater 彎低腰。

連簡迪都低頭抿住嘴角,好明顯係忍笑。

華迪更加誇張,拍住自己大脾,笑到差啲企唔穩。

「聽到未!」

「呢個就係我哋王牌的審美!」

「超模?法拉利?唔重要!」

「最重要係——座位夠唔夠軟!」

夏彥君懶得理佢哋,關好櫃門之後,腦裡已經開始諗晏晝食叉燒飯好,定留返盒燒鴨飯夜晚慢慢食好。

而另一邊。

訓練場邊。

雲尼亞里手上攞住最新體測報告,眉頭微微皺起,又慢慢鬆開。

佢望住其中幾項恢復數據,神情有點古怪。

「奇怪……」

「真係奇怪。」

助教莎士比亞行近一步。

「點喇?」

雲尼亞里指一指報表。

「上場對車路士,佢個衝刺量、急停急轉、對抗次數,全部都高。」

「照計肌肉疲勞唔會退得咁快。」

「但而家睇返,恢復速度快到有點唔合理。」

莎士比亞聳聳肩。

「可能真係年輕。」

「又或者,佢天生就係踢大場面的料。」

雲尼亞里沉默兩秒,最後都只可以接受呢個解釋。

「總之係好事。」

「不過下場唔輕鬆。」

「愛華頓……唔會俾我哋踢得太舒服。」

下午。

戰術會議室。

白板上,愛華頓的陣形已經畫好。幾個紅色圓圈密密麻麻排喺中後場,看上去像一堆預先設好的陷阱。

雲尼亞里拎起筆,先喺最前面個名字圈一圈。

「盧卡古。」

「呢隻怪獸近況好熱。」

「韋斯・摩根,你要頂住佢第一下衝擊,千祈唔好俾佢輕易轉身。」

摩根點頭。

表情頗凝重。

雲尼亞里繼續向下講,之後目光慢慢移向後排——嗰個正托住下巴、幾乎快要釣魚的 88 號。

「夏。」

夏彥君慢慢抬頭。

「嗯?」

「你今場要特別小心。」

雲尼亞里用筆尖點咗點愛華頓中場位置。

「巴里、麥卡菲,都係好鍾意用身體做文章的人。」

「古迪遜公園草地又硬,節奏一快,你會踢得好辛苦。」

夏彥君望一眼白板上「Barry」個名。

老油條。

好難纏。

而且夠賤,夠識得點樣用比賽細節慢慢磨死你。

佢點頭。

「知道,頭兒。」

答得仍然懶洋洋。

成隊人都笑一笑。

但笑還笑,冇人真係放鬆。

因為所有人都知,下一場唔會好踢。

……

利物浦。

芬治農場訓練基地。

愛華頓主帥馬天尼斯的辦公室裡,煙味淡淡散開。大屏幕上一遍又一遍重播住李斯特城近期比賽片段,而畫面焦點,幾乎全程都係同一個人。

夏彥君。

畫面停喺佢接球前那一下。

馬天尼斯將進度條拖返去,再播一次。

旁邊助教冇出聲,只係一直睇。

終於,馬天尼斯開口。

「見到未?」

助教點頭。

「見到。」

「佢接波前,身體習慣性會微微向右打開。」

「咁樣方便用右腳第一時間處理。」

馬天尼斯冇答,直接再切去另一場。

又係一樣。

第三場。

仍然一樣。

無論喺邊個位置,無論對手點迫,夏彥君大部分第一下處理,都傾向用右腳完成。甚至有時寧願多調整半步,都唔肯自然交俾左腳。

馬天尼斯終於停片。

轉身行去戰術板前,拎起紅筆,喺代表夏彥君的 88 號上畫咗一個大叉。

再喺佢左側加上一支箭嘴。

「呢個就係切入口。」

「佢係天才。」

「但天才唔代表冇缺陷。」

「相反,愈係天才,缺陷愈值得放大。」

佢望住教練組,語氣平穩,但好肯定。

「將佢趕去左邊。」

「封死右腳處理角度。」

「逼佢用左腳。」

「只要佢被迫用唔慣用的一面,節奏自然會斷。」

助教望一眼數據報告。

「今季佢左腳觸球比例,真係低得好誇張。」

馬天尼斯笑得很淡。

「上帝俾咗佢一隻黃金右腳。」

「但似乎,忘記順手照顧另一邊。」

……

外界風向,同樣慢慢變。

Sky Sports《Monday Night Football》直播室內。

卡拉格企喺分析大屏幕前,手上遙控器一按,一幅觸球熱區圖即刻跳出來。

偏右。

極度偏右。

「睇清楚。」

「呢份數據,好誇張。」

「夏今季左腳觸球比例低到驚人。」

「如果你係對手,你點可能唔針對?」

佢轉身望向尼維利。

「如果我係馬天尼斯,我一定叫巴里死咬住佢右側。」

「封右。」

「放左。」

「呢個就係最直接的辦法。」

尼維利皺住眉,仍然有保留。

「但問題係,佢右腳太強。」

「強到你明知佢要做乜,都未必防得住。」

卡拉格冷笑一聲。

「再強都總有極限。」

「英超唔存在冇弱點的球員。」

「只要你有一點破綻,對手就會一直打落去,打到你崩為止。」

節目播出之後,網上討論迅速升溫。

有人開始擔心。

有人覺得不過如此。

亦有人已經搶先講笑。

【完喇,數據帝一出手,通常都有啲嘢。】

【我就話冇可能咁完美,原來係偏科戰神。】

【馬天尼斯肯定已經開始諗點陰佢。】

【HA:我左腳主要負責企穩。】

【笑死,但如果佢真係突然用左腳打你臉呢?】

……

比賽日。

古迪遜公園。

呢座英超最古老的球場之一,從來唔會俾作客球員舒服。看台近,通道窄,球迷聲音像直接貼住你耳膜炸開。

雙方球員已經喺通道列隊。

愛華頓前鋒盧卡古企喺前面,整個人像一座會呼吸的黑色山峰。佢側頭望一眼身旁的夏彥君,難得主動開口。

「喂,兄弟。」

「等等唔好跑得太快。」

「呢塊草地,真係幾硬。」

「跌落去會幾痛。」

夏彥君抬頭望住呢個比自己高成個碼的怪物,神情仍然好平。

「多謝提醒。」

「不過我幾襟撞。」

佢停一停,又補多句。

「同埋我唔鍾意跌低。」

盧卡古聳聳肩,冇再講咩。

但心裡想法其實幾直接。

瘦。

太瘦。

等下俾巴里同麥卡菲夾住向左邊逼,多半會踢得幾辛苦。

而夏彥君則雙手插袋,靜靜聽住場外那陣山呼海嘯般的噓聲。

視網膜下方,系統提示音悄悄彈出。

【檢測到敵方戰術針對:封右放左。】

【檢測到宿主已持有:雙足精通模組(暗金)。】

【系統評價:他們對你的力量,一無所知。】

夏彥君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

單腳怪?

天殘腳?

呵。

佢微微側頭,拉一拉旁邊簡迪的衫袖。

「行啦。」

簡迪即刻點頭,仲下意識往佢右邊靠近半步,像本能想幫佢頂住壓力。

夏彥君望住佢,忍唔住拍一拍佢個頭。

傻仔。

你企右邊保護我,係冇錯。

但今日真正應該保護的——

其實係對面班人的心態。
已有 0 人追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