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st: 逆足之王
英超第十七輪。
古迪遜公園球場。
利物浦的雨,總係帶住一股揮之不去的鹹濕海風味。
看台又近。
近到夏彥君企喺邊線附近時,幾乎可以清楚睇到第一排嗰個滿面通紅的愛華頓阿叔,正一邊揮手一邊對住佢爆粗,連口水都差啲噴過廣告板。
「滾返去倫敦啦!」
「呢度係男人打仗的地方!」
夏彥君冇理。
只係將縮喺袖口入面的手微微收緊咗少少。
腳下草皮。
硬。
真係幾硬。
踩落去嗰下,甚至有種「邦邦」作響的錯覺,像踩住一塊俾冷雨凍到發實的牛油。
天空灰到發沉。
細雨斜斜落。
古迪遜公園嗰種老球場特有的壓迫感,隨住哨聲前最後幾分鐘暖身,一點一點壓到人胸口。
Sky Sports 評述席上,聲音已經先一步進入狀態。
「今晚其中一個最大看點,毫無疑問係愛華頓點樣處理 HA。」
「賽前唔少數據分析都指出,佢右腳係武器,左腳——至少數據上,存在感低得驚人。」
「如果馬天尼斯真係照外界預測咁做,今場一開波,我哋應該好快就會見到非常清晰的針對。」
另一把聲音接上去,語氣帶住幾分觀察者式的冷靜。
「問題唔只係左腳有冇缺陷。」
「而係一旦你將所有防守資源都擺去逼佢右邊,佢會點反應。」
「有啲球員會亂。」
「有啲球員,反而會因此變得更加危險。」
……
「嗶——!」
哨聲響起。
比賽正式開始。
愛華頓冇似車路士嗰晚咁退。
主場作戰,佢哋要氣勢,亦要場面。
馬天尼斯今場的戰術執行得極之堅決,甚至近乎偏執。只要夏彥君一掂波,加里夫・巴里同占士・麥卡菲就像兩塊預先寫好程式的磁石,第一時間向佢右側吸過去。
唔係大概。
唔係試探。
係明刀明槍咁話俾你知——
你今晚,唔准向右轉。
「睇到未?」
評述員聲線一提。
「巴里呢個站位,幾乎係明示。」
「佢直頭將夏右側條線封死,左側反而有意識地放開。」
「呢個唔係陰招。」
「呢個係陽謀。」
「想過我?好,請你走左邊。」
夏彥君第一次接波。
感覺相當差。
視網膜邊緣,那些代表危險區域的紅色預警線,密密麻麻堆咗喺自己右前方。巴里個人未到,壓力已經先到;麥卡菲由側後靠近,角度刁鑽得令人討厭。
兩人身上那股混住汗味、雨水、薄荷膏同草地泥氣的英超氣味,一齊往鼻入面鑽。
煩。
真係煩。
夏彥君微微皺眉,只可以先逆勢轉身,用左腳有點彆扭地將個波護住,跟住再回俾身後的簡迪。
一次。
兩次。
三次。
前二十分鐘,李斯特城中前場節奏幾乎完全被拖死。
夏彥君就似一架本來應該喺高速公路直線爆去的跑車,突然俾人塞入一條單線窄路。每次想向右扭方向盤,前面就有路障,逼到佢只可以踩煞車、倒車、回傳。
進攻起唔到速。
過渡卡住。
全隊像被迫喺泥水入面拉車。
古迪遜公園看台就喺呢段時間徹底活起來。
噓聲、笑聲、嘲諷聲一波接一波壓過來。
「用你左腳啦!」
「你係咪根本唔識用?」
「軟腳蝦!」
場邊。
馬天尼斯雙手抱胸,企喺雨裡一動不動,風衣俾水打濕都完全唔在意。
佢嘴角甚至慢慢勾起一抹幾淡、但又幾清楚的得意。
成功了。
至少到目前為止,成功了。
「睇到未?」
佢側側頭,低聲同身旁助教講。
「呢個就係數據。」
「只要掐住死穴,再高級的球員,都會被拉返落普通人那條線。」
……
第三十五分鐘。
雨愈落愈密。
李斯特城後場斷波。
簡迪一腳伸出,乾淨俐落將球截落,之後幾乎冇停頓,第一時間將個波送去中路,交俾夏彥君。
依然係老劇本。
依然係熟悉的埋位。
巴里第一時間貼上,死死封住右路,整個人像一幅提早搬好位置的牆。
麥卡菲由側後方包過來,切走回傳線。
一瞬間,空間感知中的幾何結構高速成型。
右邊,死路。
後邊,死路。
左前方——
空。
一大片。
那是馬天尼斯故意留出來的空檔。
亦係佢預設好的陷阱。
佢賭夏彥君唔敢用左腳送長波。
佢賭呢隻所謂「天殘腳」,踢唔出右腳那種質量。
夏彥君望住那片空位,眼神卻非常平。
陷阱?
唔。
對佢嚟講,嗰度只係空檔。
既然空咗。
既然個波啱啱好滾到左腳邊。
既然自己而家唔使再為咗搵右腳角度,多做一大輪轉身、對抗、調重心、額外消耗卡路里——
咁就順手踢囉。
【雙足精通:啟動。】
夏彥君企喺原地,身體只是微微向右傾開,左臂自然張出,幫自己撐住平衡。左腳像一條瞬間拉滿的彈弓,擺幅唔算特別大,但每一下細節都簡潔得過份。
評述席上,聲音突然高咗半格。
「等等——」
「佢想用左腳?」
「喺呢個位置?」
「唔會吧——」
「嘭!」
一聲乾淨到幾乎有點刺耳的觸球聲,穿透雨幕。
下一秒。
皮球離地。
內旋。
弧線拉滿。
成個軌跡漂亮到近乎不講理,像一刀由灰色雨雲底下硬生生劃開的白色刀鋒。
它先越過巴里頭頂。
巴里已經拼到盡,雙腳發力、全力起跳,手都幾乎要甩出來。
但佢掂到的,得風。
皮球繼續飛。
飛過愛華頓整條防線。
飛過史東斯回身時那一下遲疑。
像一枚裝咗導航的巡航導彈,劃過古迪遜公園上空那層灰沉得壓人的天幕。
最終落點——
正好砸入史東斯身後那條致命空檔。
嗰度。
一道藍色身影已經全速爆去。
華迪!
佢一直都喺跑狗。
因為佢信。
信中圈附近嗰個男人,只要起腳,就有機會將個波送到最合理的位置。
皮球落地。
再彈起。
高度、旋轉、前衝速度,舒服得像有人用手親自將球擺好喺華迪腳前。
唔使減速。
唔使調整。
華迪迎住個波,右腳掄出。
「嘭!」
侯活完全冇反應。
皮球直鑽網窩。
0比1!
作客的李斯特城,先開紀錄!
……
「入咗——!!!」
「華迪!!!」
評述員聲音幾乎炸開。
「左腳!」
「係左腳長傳!」
「而且係冇額外調整、原地擺腿直接送出!」
「呢個弧度!呢個精準度!簡直離譜!」
另一把聲音都忍唔住笑咗出來。
「邊個同我講佢左腳係裝飾品?」
「呢一腳的質素,唔少頂級球員用慣用腳都未必踢得出。」
「封右放左?」
「結果係直接放咗條高速公路出來俾佢。」
「呢個唔係天殘腳。」
「呢個係真正的雙足怪。」
直播間氣氛瞬間爆炸。
網上討論區幾乎同步癱瘓。
【痴線!頭先嗰腳係左腳?】
【我係咪睇錯?】
【馬天尼斯成套部署直接變笑話。】
【呢個叫阿喀琉斯之踵?我睇係阿喀琉斯之炮。】
【HA:右邊太迫,我懶得轉身。】
【離晒譜,呢個精度到底點練出來?】
【雙足怪物,認真。】
場上。
入球後的華迪直接爆咗,怒吼一聲就衝返過來,想一把抱住助攻嗰個人。
但夏彥君仍然企喺中圈附近,仲喺自己傳波嗰個位置。
佢先望一眼前面個已經呆住的巴里。
再輕輕聳一聳肩。
表情平靜得近乎討厭。
「唔使咁望住我。」
佢語氣很淡。
「右邊太迫。」
「仲要轉身。」
「太麻煩。」
巴里:「……」
麥卡菲:「……」
聽聽。
呢啲叫人話?
因為太麻煩。
所以你就用逆足喺原地送咗腳四十碼世界級助攻?
你係踢波,定專登侮辱人?
場邊。
馬天尼斯整個人像被人當面摑咗一巴。
塊面慢慢漲紅。
手上塊戰術板,被佢捏到差啲變形。
佢冇爆粗。
冇咆哮。
因為嗰一下衝擊,已經直接將佢腦裡成套預設邏輯撞到空白。
數據呢?
一千五百次觸球呢?
左腳佔比低得離譜呢?
全部都係假象?
呢個細路——
之前一直唔用左腳,係故意演戲?
係專登等人踩入陷阱?
係早就為咗今日呢一下鋪局?
如果夏彥君知佢諗緊咩,大概只會好誠實咁話一句:
你真係諗多咗。
以前唔用,單純因為真係唔識。
而家肯用,純粹因為模組到手。
仲有——
能夠企定定踢,點解要多做一步轉身?
極簡主義,懂唔懂?
……
比賽繼續。
但愛華頓的戰術平衡,其實已經喺嗰一腳之後開始裂開。
原本看似堅不可摧的「封右放左」,而家變咗全場最荒謬的笑話。
巴里唔敢只守右邊。
麥卡菲亦唔敢再將左邊當成廢路。
兩人一猶豫,防守重心自然鬆開。
而夏彥君最鍾意的,正正就係對手猶豫嗰零點幾秒。
第六十五分鐘。
夏彥君再次喺中場接球。
今次,巴里明顯遲疑。
封左?
定封右?
就係呢半拍不到的猶豫——
夏彥君右腳已經輕輕一推。
走中路。
穿過巴里重心未落定的那一下縫。
跟住直線一送。
馬列斯接波,內切,擺腿,兜遠柱。
皮球劃出熟悉弧線。
侯活再一次只能目送。
0比2!
李斯特城徹底拉開。
古迪遜公園原本躁動的聲浪,喺呢球之後都像被人硬生生掐住咗喉嚨。
愛華頓唔止係輸比數。
更加係輸咗心態。
佢哋賽前最自豪的數據分析,而家睇起來蒼白得近乎可笑。準備咗成個禮拜的針對方案,最後反而成為夏彥君表演用的跑道。
比賽尾段。
夏彥君走去角球區。
看台上的愛華頓球迷,居然連鬧都少咗。唔少人拎起手機,對住角球旗位置拍,似乎想親眼確認一件事——
呢個華裔細路,係咪真係左右開弓都得。
夏彥君將個波放好。
望一眼禁區。
胡夫同摩根兩座高塔都已經到位。
佢本來下意識想用右腳。
但再低頭望一眼球位,忽然發現——
如果而家改用左腳,助跑角度更順。
唔使調。
咁就左腳啦。
冇任何多餘猶豫。
「嘭。」
又係一腳內旋。
又係一道詭異得令人頭皮發麻的弧線。
皮球精準飛去前點。
胡夫力壓對手,頭槌一擺。
後點,岡崎慎司及時衝到,門前補射。
0比3!
評述席又一次炸開。
「又係左腳!」
「連角球都係左腳!」
「呢個已經唔止係雙足均衡。」
「呢個係雙足無差別攻擊!」
「夏今晚根本係用左腳,將愛華頓整套針對計劃撕到粉碎!」
全場畫面荒謬得幾乎帶點黑色幽默。
賽前所有人都喺講,你可唔可以逼佢用左腳。
到最後,愛華頓真係成功逼到佢用左腳。
結果就係——
佢用左腳踢死你。
「嗶!嗶嗶——!」
完場哨聲響起。
李斯特城作客3比0完勝愛華頓,繼續高踞榜首。
而夏彥君,則用一場近乎惡作劇式的逆足表演,正面碾碎晒所有外界質疑。
……
賽後。
球員通道入口。
看台上仍然有極端球迷唔服氣,幾枚硬幣由高處掉落,叮叮噹噹砸喺頂棚同階梯邊位。
夏彥君反應快得離譜。
一見有雜物落來,第一時間就伸手將身旁的盧卡古拉過來,自己順勢縮到佢那道寬闊得近乎像牆的背影後面。
盧卡古成個人一怔。
「喂,夏!」
「你做咩?」
「我有咁得人驚咩?」
夏彥君企喺佢後面,語氣一本正經。
「風大。」
「借你個背擋一擋。」
佢停一停,再很誠實地補一句。
「同埋啲硬幣掉落來,砸到頭都幾痛。」
盧卡古愣咗一下。
再望望後面那些仲未完全停下來的雜物。
終於反應過來。
佢唔止冇嬲,反而忍唔住咧嘴笑咗。
呢個細路。
幾醒目。
通道裡。
雜物雨終於停。
夏彥君鬆開手,順手拍一拍盧卡古背脊上啲水珠。
雖然係對手。
但關鍵時刻可以當盾牌用。
算好人。
盧卡古低頭望咗望自己件濕透球衣,跟住索性直接脫咗落來,遞過去。
表情睇落幾憨厚。
但眼神入面,明顯又帶住一絲非常實際的精明。
「夏。」
「交換件波衫。」
「啱啱嗰招……」
「嗰個左腳長傳,可唔可以教我?」
「我都想學。」
「學識咗,可能我都可以少跑兩步。」
夏彥君望住佢遞過來嗰件混住汗水、雨水同草味的波衫,沉默咗一下。
最後,仍然接咗。
再將自己件88號遞返過去。
「教唔到。」
佢語氣平平。
「呢啲要睇天份。」
然後佢抬手,指一指自己個頭。
「仲有。」
「主要係想慳事。」
「轉身太麻煩。」
「直接踢,快啲。」
盧卡古拎住件波衫,站喺原地,表情有點茫然。
「慳事?」
「原來……呢個就係大師的秘訣?」
夏彥君冇答。
只係將換返來那件愛華頓球衣搭喺手上,慢慢向通道深處行去。
背影喺燈光底下被拉得很長。
而腦海裡,系統提示音亦喺同一時間,悄悄響起。
【檢測到宿主以逆足完成高級支配行為。】
【檢測到敵方戰術針對已被正面擊碎。】
【本場評價:逆足之王。】
夏彥君腳步冇停。
但嘴角,終於還是微微勾起了一下。
用左腳踢波,其實冇咩特別。
真正舒服的地方只係——
今晚之後,應該暫時冇人再逼佢解釋自己到底識唔識用左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