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又大咗。」

「利物浦啲空氣,總係帶住一股令人唔舒服的鐵鏽味。」

「不過,對我哋來講,反而係好事。」

皮鞋踩落濕漉漉的石板路,濺起一灘細碎泥水。

倫敦,梅費爾。





一間低調到近乎冇招牌的高級雪茄吧內,燈光昏黃,空氣裡浮住威士忌、雪茄同昂貴木料混埋出來那種沉厚味道。

車路士技術總監艾文拿路企喺落地玻璃前,望住窗外陰沉天色,嘴角掛住一抹幾淡、但又幾玩味的笑。

佢對面,坐住曼城足球總監碧基列斯坦。

兩人中間張枱上,攤開住一份關於夏彥君的深度分析報告。密密麻麻的註記,幾乎將整頁紙都染成紅色。

碧基列斯坦拎起酒杯,輕輕晃動杯內琥珀色酒液。





「你真係覺得高普可以攔得住佢?」

「呢個細路近排邪門得很。」

「連左腳都開始似識得拉小提琴。」

艾文拿路拎起雪茄剪,慢慢剪開茄帽,動作優雅得近乎殘忍。

「正正因為咁,佢先會死得更快。」





碧基列斯坦眉毛一挑。

艾文拿路將報告翻到其中一頁,用指尖點住上面幾個數據點。

「我哋睇晒佢近期所有觸球。」

「所謂優雅、從容、大師氣場——」

「本質上,只係因為之前嗰啲對手,俾咗佢太多思考時間。」

佢停一停,將雪茄點燃,深深吸咗一口。

藍灰色煙圈慢慢喺兩人中間散開。

「就連愛華頓都一樣。」





「馬天尼斯只係封路線,唔係真正貼身絞殺。」

「但高普唔同。」

「多蒙特時期嗰套瘋狗流,本質上就係將空間壓縮到極致。」

「喺安菲路,每一次接波,對手都會似餓到發狂的狼群咁撲上來。」

講到呢度,艾文拿路眼神微微收窄。

「夏彥君的轉身速率,始終係硬傷。」

「天份可以補好多嘢。」





「但唔可能補晒一切。」

碧基列斯坦若有所思地點頭。

「即係你覺得,佢今場會俾人打回原形?」

艾文拿路望住窗外那片灰沉天色,語氣平得近乎肯定。

「等住睇。」

「當亨達臣同米拿將鞋釘印到佢塊面上時,所有優雅都會變成狼狽。」

「天才?」

佢低低笑咗聲。





「英超最唔缺的,就係未完全開花,已經先畀人踩爛的天才。」

碧基列斯坦飲一口酒,終於都跟住笑咗。

「如果佢真係俾高普拆穿……」

「咁我哋或者有機會,低價執返件寶。」

艾文拿路冇再答,只係將雪茄慢慢放到煙灰缸邊。

有啲球員,最值錢的時候,唔係最耀眼嗰刻。

而係第一次被人打到見血之後。





……

與此同時。

倫敦西區,攝政街。

臨近聖誕,街道兩旁已經掛滿燈飾。金色、白色同暖橙色燈串由高樓之間垂落,將本來濕冷的冬日街景,硬生生撐出一種節日幻覺。

但英格蘭的冬雨顯然唔理你浪唔浪漫。

冷風一吹,路上行人仍然要縮緊大衣,快步而過。

Burberry 拍攝現場就設喺呢條街中段。

為配合所謂「英倫雨夜」主題,現場臨時封路,四周圍住大批工作人員、燈光架、反光板同遮雨棚。

夏彥君企喺一盞舊式街燈下面,手上拎住一把黑色長柄雨傘。

大衣線條俐落,肩膊平直,個人靜靜企喺雨絲之中,畫面靚得像一本冬季時尚雜誌封面。

而佢對面,係艾瑪・屈臣。

英倫觀眾幾乎由細睇到大的女星,著住一件卡其色戰壕褸,頭髮被風微微吹散,神情裡帶住導演要求的那種若即若離。

「Cut!」

大鬍子導演拎住擴音器,由遮雨棚底衝出來,急到塊面都紅埋。

「夏!」

「情緒唔夠!」

「我哋要更激烈的情緒!」

佢一邊講,一邊揮手比劃。

「劇本寫得好清楚——」

「你要喺雨裡衝出去,丟低把傘,跑向艾瑪,抱住佢!」

「雨水打濕頭髮,打濕大衣——」

「嗰個先係激情!先係張力!」

夏彥君低頭望一眼自己身上件貴到離譜的羊絨大衣。

再望一眼地下那些混住泥水的積水。

眉頭慢慢皺起。

如果真係跑,褲腳一定污糟。

水花仲好大機會濺上大衣邊。

太麻煩。

佢抬起頭,語氣平靜得似秋天湖水。

「導演。」

「一定要跑?」

導演先係一愣,跟住理所當然咁答:

「梗係要!」

「咁先表現到內心焦灼!」

夏彥君搖頭。

「我覺得唔使。」

導演呆住。

「……吓?」

夏彥君低頭望一望手上把傘。

「真正的悲傷,通常跑唔動。」

「真正的深情,亦未必一定要靠衝出去證明。」

佢停一停,指一指那把黑傘。

「而且呢把傘的線條好靚。」

「掉低佢,會破壞成個畫面的平衡。」

導演張一張嘴,本來已經差啲想爆一句「你識咩藝術」。

但下一秒,佢撞上夏彥君雙眼。

黑色眼眸安靜、深沉,冇多餘表情,亦冇半點刻意表演味道。

導演喉結滾一滾。

竟然一時間真係被睇到有啲心虛。

「你意思係……」

「隱忍。」夏彥君順勢接咗落去,「我企喺度等佢行過來。」

「我唔郁,唔係因為唔想。」

「而係因為怕一郁,夢就醒。」

其實真相係——

企定最慳力。

把傘仲可以擋風。

但旁邊一直冇出聲的艾瑪・屈臣,眼睛卻一下亮咗。

佢望住眼前呢個撐住黑傘、安靜到近乎冷淡的東方男人,忽然覺得畫面一下有咗新靈魂。

含蓄。

克制。

想靠近,又怕打破。

呢種味道,比衝上去擁抱,反而更有餘韻。

「導演,我覺得夏講得啱。」

艾瑪抬手撥一撥俾風吹亂的瀏海,微微一笑。

「俾佢企喺度。」

「嗰種想碰又唔敢碰的距離感,比擁抱更動人。」

導演摸一摸自己個大鬍子。

腦海裡畫面一閃。

雨夜。

孤燈。

紳士。

絕。

「Action!」

拍攝重新開始。

夏彥君成功如願,真係一動不動。

佢只係撐住把傘,安安靜靜望住前方,心裡順便計緊呢度離唐人街邊間燒味舖最近。

呢種近乎放空的眼神,落喺鏡頭入面,竟然變成一種極致深情與落寞。

收工之後。

艾瑪主動行過來,遞咗杯熱咖啡俾佢。

「你對表演的理解幾特別。」

「我覺得……我哋可能會幾有共同話題。」

佢笑得很自然。

「今晚有個私人畫展。」

「完咗之後,要唔要一齊去飲杯嘢?」

好萊塢女星主動邀約。

對好多人嚟講,簡直係做夢都求唔到的橋段。

夏彥君接過咖啡,感受住杯壁傳來的暖意,內心卻只浮起一個極其現實的問題:

畫展?

即係要企好耐。

仲要社交。

仲要微笑。

仲要傾偈。

諗一諗都覺得攰。

「唔好意思。」

佢拒絕得好有禮貌,亦好誠實。

「我今晚要返去執行李。」

「聽朝搭火車上利物浦。」

「我唔鍾意趕。」

艾瑪愣住。

直到望住嗰個轉身離開的背影,佢先慢慢笑出來。

喺呢個人人都想攀附名氣、人人都想同她扯上關係的圈子裡——

竟然真係有人為咗「從容」兩個字,拒絕她。

「真係個……好難解的紳士。」

……

第二日。

李斯特城,貝爾沃路訓練基地。

天空飄住細雪。

草地邊位鋪住薄薄一層白霜,連呼出來的氣都帶住明顯白煙。

雲尼亞里手上拎住一大疊戰術稿,由場邊快步行到訓練場中央。

「咇——!咇咇——!」

哨子聲連響幾下。

「停!全部停一停!」

球員們陸續停低腳步。

華迪同馬列斯對望一眼,本能以為頭兒準備擺出啲咩驚天反逼搶新戰術。

連簡迪都下意識向前行多半步,等住聽安排。

助教將一塊戰術板拖出來。

大家一望——

差啲集體沉默。

塊板上,空空蕩蕩。

得一支誇張到有點可笑的大箭嘴,由後場一路指向中圈一個紅點。

嗰個紅點,寫住:HA。

雲尼亞里清一清喉嚨。

「好,簡單。」

「今場唔好成日淨係睇個波。」

「睇夏。」

佢停一停,雙手張開,比咗個近乎宗教式的動作。

「好似呼吸咁自然!」

更衣室一眾主力面色古怪。

雲尼亞里自己卻愈講愈認真。

「個波交俾佢,然後——」

佢猛地揮手。

「跑!」

「只要你哋跑到空位,個波一定會到!」

「唔好問點解。」

「亦都唔好問佢會點傳。」

「嗰個係夏要解決的問題!」

華迪第一個忍唔住「吓」咗出聲。

馬列斯更直頭笑咗。

但笑還笑,冇人真係當玩笑。

因為今季踢到而家,大家都開始隱約明白一件事——

有啲球,真係只要你敢跑,夏彥君就敢俾。

簡迪舉一舉手,神情依然好認真。

「頭兒,如果夏俾人包圍住呢?」

「高普嗰套絞殺,真係好恐怖。」

雲尼亞里推一推眼鏡。

鏡片後面,閃過一絲連自己都未必完全有底的光。

但作為領隊,呢刻佢唔可以猶豫。

「如果佢俾人包圍——」

老帥語氣慢慢沉落去。

「咁即係話,其他地方,一定有空位。」

「相信佢。」

「佢係我哋喺風暴入面唯一那盞燈塔。」

訓練場一下安靜咗半秒。

華迪望一望夏彥君。

夏彥君本人則拎住暖水樽,表情仍然平平。

心裡唯一真正閃過的念頭係:

燈塔?

聽落幾辛苦。

最好唔使真係跑咁多。

……

另一邊。

利物浦,米活訓練基地。

高普戴住棒球帽,標誌性大鬍子隨住每一句咆哮都喺震。

「壓迫!」

「我要的是窒息式壓迫!」

「嗰個 88 號,係李斯特城個心臟!」

佢揮手,重重拍落戰術板。

「佢唔鍾意對抗!」

「唔鍾意跑狗!」

「亨達臣!安利・簡!你哋兩個就係獵犬!」

「只要佢一掂波——」

高普猛地向前一指。

「我就要你哋即刻出現喺佢身邊!」

「令佢轉身都困難!」

「連呼吸都覺得奢侈!」

佢愈講愈激動,雙眼都開始發亮。

「呢個就係重金屬搖滾!」

「呢個就係我哋要送俾榜首球隊的見面禮!」

紅軍眾將齊齊低吼一聲。

氣氛熱到近乎發燙。

高普腦海裡,似乎已經提前睇到夏彥君俾整道紅色洪流撞到七零八落的畫面。

……

比賽日。

利物浦。

安菲路球場。

呢座古老球場今夜似一個燃燒住的巨大熔爐,仲未真正入場,歌聲就已經穿過厚厚混凝土牆,一層又一層震入人心口。

《You'll Never Walk Alone》。

呢首歌唔止係歌。

對客隊球員來講,更近似一種儀式,一種令你雙腳未出場都先有點發軟的魔咒。

客隊更衣室內,氣氛比平時沉咗少少。

就連華迪呢種平時最跳脫的人,都安靜咗唔少,只係低頭整理自己鞋釘。

隊員們各自換衫、拍打護脛、再默默抬頭望一望門外那片隱隱透進來的紅色燈光。

得角落一邊。

夏彥君裹住條厚毛巾,靠喺儲物櫃旁邊閉目養神。

佢唔係真係瞓。

而係喺睇系統面板。

【檢測到高強度壓迫環境。】

【中場節拍器模組:預熱中……】

【已為宿主規劃最佳省力路徑。】

見到最後嗰句,夏彥君心情明顯好咗少少。

至少系統仲算識做。

「夏。」

簡迪湊近少少,壓低聲線。

「頭先熱身時我睇過,亨達臣個眼神好兇。」

「佢可能會一路黐住你。」

講到呢度,簡迪抬手比咗個幫手擋拆的手勢。

「要唔要我——」

夏彥君睜開眼,望住眼前呢個細細隻、但保護慾強到近乎本能的小個子保鏢,忍唔住笑咗笑。

「唔使。」

「黐住我?」

佢停一停,語氣仍然淡。

「咁咪幾好。」

簡迪一愣。

「點解?」

夏彥君將毛巾由肩頭拉高少少。

「至少可以幫我擋下風。」

「安菲路啲風,好大。」

簡迪:「……」

都呢個時候,佢竟然真係首先諗呢樣。

……

Sky Sports 現場直播室裡,聲音已經完全推高。

「歡迎收看 2015/16 球季英超第十八輪,聖誕快車期間最受矚目的一場大戰!」

「利物浦主場安菲路,迎戰榜首李斯特城!」

「呢場唔止係紅軍對藍狐。」

「更加係兩種風格的正面碰撞——高普的重金屬壓迫,對雲尼亞里的高效防反。」

另一位評述員接住分析。

「而今晚最大焦點,毫無疑問係中場。」

「利物浦排出亨達臣、安利・簡、盧卡斯——」

「呢個組合,擺明係絞肉機配置。」

「目的非常直接。」

「就係要將 HA 一接波的所有空間、所有時間、所有呼吸位,一次過壓走。」

鏡頭轉入球員通道。

紅色的利物浦,藍色的李斯特城,兩條隊列安靜排開,像火同冰喺一條狹窄長廊內對峙。

頭頂上方,那塊著名的「This Is Anfield」牌子,靜靜掛喺牆上。

每個利物浦球員經過時,都會伸手拍一下。

似係汲取力量。

又似係完成某種宣誓。

亨達臣排喺最前。

佢側一側頭,視線越過人群,準確鎖住隊列最後方那個華裔少年。

眼神兇狠。

戰意幾乎要由眼底溢出來。

歡迎來到地獄。

今日,你一腳舒服波都唔會傳到。

夏彥君自然感覺到嗰道灼熱視線。

佢抬起頭。

但冇回應挑釁。

更加冇同對方互瞪。

佢只係先望一眼那塊「This Is Anfield」牌,再好認真咁諗咗一秒:

掛咁高?

拍一下仲要踮腳,甚至跳少少。

……幾麻煩。

佢緊一緊衣領。

然後跟住隊伍,慢慢步入那片翻湧住歌聲與紅光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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