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ou’ll Never Walk Alone。」

「但喺安菲路,客隊好多時都只可以自己去死。」

默西塞德的雨,夾住海風同濕冷,一絲絲打落面上,像幼針慢慢扎進皮膚。

KOP 看台那面紅色圍巾牆,幾乎將整座球場變成一個會呼吸的熔爐。

幾萬人一齊唱起隊歌時,混凝土看台都似跟住震動。





夏彥君企喺中圈附近,低頭拉一拉袖口。

風有啲大。

啱啱整好的頭髮,都俾吹亂咗少少。

佢眉心微微皺起。

唔係因為驚。





係因為太嘈。

再低頭望一眼草地。

有積水。

昨晚先至特登抹到好乾淨嗰對球 boots,如果踩入泥坑,就真係幾浪費。

等陣跑位,要盡量避開嗰啲顏色特別深的位。





……

場邊。

高普戴住鴨舌帽,標誌性大鬍子喺冷風裡微微震動。

佢根本坐唔低。

喺技術區來回踱步,似一頭被鎖住的雄獅,明明未撲出去,但全身上下都已經蓄滿力量。

「壓迫!」

「將空間壓到窒息!」

「我要睇到佢塊面上出現驚慌!」





由多蒙特帶來英超的「重金屬搖滾」,而家喺紅軍身上,已經有咗好清晰的雛形。

即使謝拉特已經離開。

但亨達臣、米拿、安利簡構成的中場絞肉機,依然足夠將大部分想喺安菲路優雅彈琴的藝術家,直接碾成碎片。

「嗶——!」

球證一聲哨響。

冇任何試探。

紅色浪潮,幾乎係一開波就向住藍色那邊兜頭拍落來。





……

Sky Sports 現場直播室,兩把聲音都明顯繃緊。

「英超第十八輪,聖誕快車階段其中一場焦點戰!」

「利物浦主場安菲路,迎戰榜首李斯特城!」

「高普的高強度壓迫,對上雲尼亞里的高效率防反——」

「仲有今晚最受關注的問題:HA 到底頂唔頂得住安菲路的逼搶風暴?」

但比賽頭十分鐘,場面根本唔算好睇。

甚至可以話——慘烈。





李斯特城後場的出球系統,喺紅軍近乎發癲的壓迫下,被扯到支離破碎。

簡迪啱啱接波,米拿已經連人帶球撞上來。

摩根被迫一腳大腳解圍,個波直飛去邊線附近。

個波喺空中來來回回。

長波。

頂波。

撞擊。





二點球再撞多次。

全無美感。

好似兩群原始人喺泥地入面搶生存資格。

華迪前面跑狗跑狗,馬列斯回撤拎波又即刻俾人夾。

就連夏彥君都幾乎冇乜機會真正舒服掂到皮球。

每一次佢想落返中路接應,亨達臣同安利簡都會第一時間壓上來,似兩把同時落下的鐵鉗。

……

VIP 包廂裡。

車路士技術總監艾文拿路手上夾住支雪茄,動作仍然優雅。

佢望住場上局勢,嘴角慢慢浮起一絲早有預料的笑。

「睇到未?」

「夏彥君甚至連波都未碰得舒服。」

「呢個就係英超真正高端局。」

「冇空間。」

「冇思考時間。」

「喺 Burberry 廣告入面,佢可以撐住把傘扮紳士。」

「但喺安菲路,亨達臣會教佢咩叫工兵的殘忍。」

坐喺旁邊的碧基列斯坦神色平淡,手指輕輕敲住杯壁。

「轉身速率,始終係問題。」

「一俾人貼死,佢的重心控制就未必有用。」

「馬天尼斯輸喺只識封路線。」

「高普贏,就贏喺肯直接上身體。」

喺佢哋眼中,今晚這場波,應該好快就會將夏彥君打返原形。

唔少人都係咁諗。

就連場邊的雲尼亞里,個口香糖都嚼得比平時快得多。

……

十四分鐘。

亂戰之中,簡迪硬生生搶出一步,冒住俾鞋釘刮中小腿的風險,將個波喺人堆入面篤咗出去。

個波貼地滾出中圈。

而嗰度,白色的 88 號,啱啱好企喺落點上。

直播畫面即刻收緊。

評述員聲線都變高。

「來了!」

「利物浦的圍剿陷阱!」

「亨達臣!安利簡!拉蘭拿!」

「三邊同時收口!」

畫面之中,夏彥君背住身,準備接波。

身後,亨達臣帶住一身滾燙汗氣,像一堵會移動的牆,毫不客氣咁壓上佢後腰。

力量極大。

幾乎一下就將轉身空間壓到零。

側前方,安利簡一步封死回傳簡迪的線。

右側,拉蘭拿高速收窄。

冇出球點。

冇視野。

甚至連呼吸位,都俾人用身體同跑動一層層壓走。

利物浦球迷一下沸騰。

KOP 看台爆出巨大吼聲。

就好似所有人都已經睇到下一秒——

這個來自李斯特城的中場天才,會喺紅色洪流入面直接俾人撕開。

夏彥君自然感受到背後那股力量。

頂級英超對抗。

夠狠。

夠直接。

但佢腦入面最先冒出來的念頭,唔係「頂唔頂得住」。

而係——

好熱。

可唔可以唔好貼咁埋?

全身都係汗味。

仲有少少口氣。

亨達臣呼出的熱氣掃過佢頸側嗰一下,夏彥君差啲即場起雞皮。

唔得。

一定要離開呢個位。

至少搵返個通風啲的地方。

下一秒。

【抗壓節拍器:啟動。】

【原地擺脫模組:接管細位重心切換。】

【已標記逃生角度。】

腦海裡,原本密密麻麻的紅色線條,好似瞬間變成一個正在收窄的幾何籠。

亨達臣由後壓上。

安利簡由左前封死。

拉蘭拿由右邊收口。

睇落似死局。

但正正因為三條線收得太緊——

只要跳出籠子。

外面就全是空氣。

夏彥君喺嗰個瞬間,做出一個令全場幾萬人都差啲腦袋短路的動作。

面對滾過來的皮球。

佢右腳先係極輕咁迎上去。

唔係停。

而係用內腳背柔柔一黏,再向左後方一帶。

皮球像被鞋面吸住一樣,聽話地偏出半個身位。

而佢身體重心則幾乎喺同一瞬間跟住滑開。

輕。

太輕。

好似唔係喺踢一場節奏絞到極致的英超大戰。

而係喺自己屋企地毯上,漫不經心地用腳尖逗一隻貓。

亨達臣瞳孔猛地一縮。

佢清清楚楚感覺到,自己本來壓住嗰堵「牆」,突然之間變成一團棉花。

唔。

甚至唔係棉花。

係一陣風。

佢全力頂住去的力量,瞬間落空。

慣性令佢身體不受控向前衝。

偏偏呢個時候,另一邊搶斷的安利簡亦剛剛收唔住腳,迎面撞上來。

「砰!」

兩個利物浦壯漢,像兩架失控卡車。

喺夏彥君原本站立的位置,硬生生撞埋一齊。

而本該俾人絞碎的那個 88 號,早已由兩人中間抹開。

一抹。

一滑。

一閃。

個人已經輕飄飄地出現喺佢哋身後那片真空地帶。

成個安菲路,像被人突然撳下靜音。

KOP 看台上,唔少人張大口。

原本仲喺喉嚨度那句吶喊,直接變成極尷尬的半聲抽氣。

評述席都炸開。

「嘩——!」

「不可思議!」

「HA 喺中圈附近,一下甩開咗三個人的合圍!」

「呢下擺脫靚得太誇張!」

另一把聲音即刻接上。

「你以為佢會俾人夾死——」

「結果佢竟然利用利物浦的壓迫力度,將對手自己撞埋一齊!」

「呢下唔止係技術。」

「呢下仲有膽量、節奏感,同埋極致冷靜!」

場邊,高普都下意識停低腳步。

手上動作僵住半拍。

呢一下,完全超出佢賽前所有預想。

……

但夏彥君冇理四周。

甩開人之後,佢面前已經係一大片相對開闊的草地。

佢慢落來。

帶多兩步。

節奏唔急。

甚至慢到有點過份。

似等紅綠燈。

似行街。

又似專登要喺安菲路最火爆、最血熱的空間裡,用一種最唔合時宜的方式,強行插入自己的節奏。

VIP 包廂內,艾文拿路手一震。

雪茄上有一截煙灰跌落褲上。

佢竟然冇即刻理。

「點解唔推?」

「前面明明有空位!」

喺佢理解入面,呢個時候就算係施丹,都會選擇帶多幾步,將壓力直接施加去後防。

但夏彥君世界裡的法則,一向得一條:

如果個波可以幫你行。

點解人要自己跑?

佢眼前,斯巴達式的紅色防線正在後退。

再遠少少,係洛夫雲同盧卡斯補位。

再後,就係米洛列。

唔係完全冇路。

但硬推,代表自己要加速、要吃泥水、要可能同中堅撞正。

太唔化算。

腦海裡,空間感知瞬間展成一張立體平面圖。

利物浦中場三人撲空之後,原本緊密的壓迫鏈條,已經出現一個極大斷層。

而喺嗰道斷層裡——

一道藍色身影,正筆直向前撕開紅色防線。

華迪。

那頭跑狗跑狗跑狗,永遠唔知攰的藍狐瘋狗。

夏彥君甚至冇特登抬頭。

因為喺佢腦入面,那條路線已經光到刺眼。

佢原地企定。

上身放鬆。

左腳微微一擺。

嗰隻以前俾人當作「配件」的左腳,而家已經足夠安靜、足夠柔順,亦足夠致命。

「啪!」

唔算誇張的大爆射聲。

反而係一種短促、俐落到近乎冷靜的出腳聲。

皮球貼地飛出。

快。

極快。

但唔止快。

仲帶住一道有點古怪、帶少少內旋的走勢,沿住草地竄過去。

它先擦過回追的盧卡斯腳邊。

再由洛夫雲伸腳前半步穿過。

最後,好似一把真正貼地前行的手術刀,將利物浦最引以為傲的鋼鐵防線,由中路肋部一刀劏開。

評述員聲線幾乎破開。

「貼地直線!」

「呢下就係視野!」

「亦係絕對冷靜之下的計算!」

「華迪——單刀!」

個波滾到華迪身前。

分毫不差。

旋轉、力度、提前量,全部算到極盡。

靚到華迪根本唔使減速。

唔使多整一步。

直接就可以迎住個波往前帶。

米洛列出迎。

華迪再順勢一趟。

推空門!

「唰——!」

皮球入網。

安菲路瞬間死寂。

0比1!

李斯特城,率先破門!

而且——

唔係單純反擊亂戰食糊。

係喺利物浦最驕傲那套高壓迫面前,由夏彥君親手拆開籠,再一腳將刀送到華迪面前。

客隊看台先爆。

然後整個球場所有屬於藍色的聲音,都像忽然炸開的火種,一下由角落燒出去。

華迪瘋咗一樣衝向角旗區,滑跪拉出三道深痕。

馬列斯同簡迪後面追住嚟。

全隊情緒全部點燃。

但夏彥君本人,仍然企喺傳球那個位。

冇即刻跑。

冇高舉雙手。

甚至第一反應,係低頭望一望自己對 boots。

還好。

冇濺到太多泥。

限量版。

污糟咗真係幾心痛。

【震驚值 +1】

【震驚值 +1】

【震驚值 +1】

系統提示音一下接一下湧出來,密到像瀑布。

夏彥君輕輕跺兩下腳。

有啲凍。

突然有少少想返屋企食火鍋。

……

場邊。

高普摘低眼鏡,用衫角抹一抹上面因雨氣同熱氣凝出來的霧。

再戴返上去。

然後佢望住場中央那個神色平靜、甚至有少少嫌無聊的華裔少年,整個人都出現了一種極罕見的停頓。

唔止係苦笑。

更似世界觀俾人正面撞了一拳之後,那種短暫失神。

「點可能……」

「喺嗰種壓力底下,佢仲睇到條線?」

旁邊的布華治吞咗吞口水,手上平板都差啲拎唔穩。

「尤爾根……」

「我哋賽前份球探報告,係咪寫咗——」

「佢怕逼搶?」

高普冇答。

布華治自己都已經講唔落去。

怕逼搶?

呢個叫怕逼搶?

佢啱啱根本係用對手的逼搶,幫自己撕出一個傳球世界。

仲要順手將紅軍最兇兩條獵犬,遛到撞車。

……

VIP 包廂內。

艾文拿路手上的雪茄,終於跌落地毯。

燙出一個黑點。

但佢完全冇察覺。

只係死死望住大屏幕上的慢鏡回放。

一次。

兩次。

三次。

每重播一次,佢塊面色就沉多一分。

嗰下擺脫。

嗰下左腳直線。

仲有甩開壓迫之後,那種幾乎令人氣結的從容。

「太……靚。」

佢聲音有啲乾。

甚至像喉嚨入面塞住沙。

「碧基列斯坦。」

「你頭先話,等佢跌價,低位入貨?」

碧基列斯坦塊面都青咗半截。

捏住酒杯的手,關節發白。

「低位?」

「發夢。」

佢盯住畫面,語氣一字一字落下來。

「呢種大腦。」

「呢種喺混亂之中搵秩序的能力——」

「哥迪奧拿如果親眼見到,肯定會即刻癲。」

「佢根本就係為控球足球而生。」

……

球場上。

慶祝完的華迪一路衝返來,個人興奮到幾乎想即場將夏彥君抱起。

夏彥君一見勢色唔對,立即伸手,死死頂住對方成身汗的胸口。

表情寫滿嫌棄。

華迪完全唔介意,反而笑到牙都見晒。

「夏!你痴線!」

「嗰球你到底點睇到我?」

夏彥君低頭整理返俾佢整皺咗的衣領。

語氣淡到似講緊今晚食咩。

「冇特別想傳俾你。」

華迪愣住。

「吓?」

夏彥君抬眼望一望中場位置。

「嗰度太逼。」

「空氣唔好。」

「我咪將個波踢遠啲。」

佢停一停,再補一刀。

「視野會開揚啲。」

華迪:「……」

亨達臣喺不遠處聽到,塊面都差啲黑埋。

將個波踢遠啲?

視野開揚啲?

你知唔知你啱啱踢穿緊的,係邊隊防線?

但夏彥君已經冇再理佢哋。

佢轉身慢慢行返去自己半場,心裡其實只係非常務實地計緊:

如果再入多個。

今場大概就穩。

穩咗之後,可唔可以早少少收工?

安菲路啲風,真係吹到個頭有啲痛。

……

比賽重新開始。

失波之後的利物浦,像一頭當面俾人插中要害的野獸,非但冇退,反而更加暴躁。

KOP 看台歌聲再起。

不過今次唔再淨係有儀式感。

仲多咗幾分憤怒、幾分不甘,仲有主場球迷被當面打臉後那種近乎本能的反撲。

高普喺場邊狂吼。

雙手一下一下向前揮,似要將整隊人直接推去李斯特城半場。

「前啲!」

「再前啲!」

「搶返落來!」

亨達臣雙眼都紅咗。

作為紅軍隊長,喺自己主場、喺安菲路、喺幾萬名 KOP 面前,被一個成日似冇睡醒的 88 號咁樣玩一次——

根本就係一記當面耳光。

「唔好俾佢再舒服拎波!」

「貼死佢!」

「必要時就犯規!」

呢句一出,紅軍中前場的壓迫強度即刻再提一級。

夏彥君抬頭望一眼那個幾乎去到暴走邊緣的亨達臣,忍唔住喺心裡嘆咗口氣。

真係麻煩。

點解啲人唔可以安安靜靜踢場波?

佢再抬頭,望向安菲路上空那片厚厚壓住的灰雲。

下一秒。

【中場節拍器・織網模組:全功率開啟。】

腦海裡,成座球場瞬間展開。

唔再只係一塊草地。

而係一張巨大、精密、冷靜到極致的平面圖。

紅點、藍點、線路、夾角、盲區、回追速度、傳球窗口——

全部同時亮起。

而夏彥君,只係慢慢吐出一口白氣。

眼神,終於真正沉落去。

安菲路想用逼搶吞咗佢。

咁佢就試下——

反過來,將成座安菲路織入自己張網。
已有 0 人追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