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st: 弧度加持落葉
安菲路的雨停咗。
風,反而更大。
默西塞德特有那種濕冷海風,沿住草皮一層一層刮過去,吹到人耳骨都隱隱發痛。
0比1的比數,冇令呢座球場靜落來。
反而似喺滾油入面淋落一瓢冰水。
短暫死寂之後,換來的是更狂暴的爆發。
KOP 看台重新唱起歌。
唔止大聲。
仲帶住一種近乎發狠的味道。
佢哋接受唔到,接受唔到喺自己地頭,俾一個十八歲細路用咁輕描淡寫的方式拆開一次,再插多一刀。
……
場邊。
高普再一次除低眼鏡,用衫角重重抹走鏡片上的霧氣,再重新戴返上去。
大鬍子喺寒風中微微抖動。
雙手不停向前揮,似暴風雨裡一個發咗癲的船長。
「壓上去!」
「唔好俾佢諗!」
「節奏拉快!」
「撞碎佢!」
德國人的戰術邏輯,其實簡單得近乎粗暴。
既然你夏彥君鍾意慢。
鍾意控制。
鍾意將一切都放入自己節奏。
咁我就用極致的快、極致的亂、極致的對抗,直接將你整套秩序衝爛。
於是。
紅色浪潮再一次拍落來。
亨達臣、米拿、安利簡。
三個英超典型工兵中場,開始近乎唔計體力咁絞殺。
跑狗。
貼身。
二次壓迫。
撞擊。
再撞。
草皮之上,皮球滾動的速度快到有時連鏡頭都幾乎要追唔切。
空氣入面,全是泥土、汗水,仲有對抗之後翻起來的草碎味道。
而喺呢片紅色驚濤駭浪中心——
那道白色身影,依然格格不入。
夏彥君企喺中圈附近。
望住四周那些幾乎要連成殘影的紅色跑動路線,眉頭微微皺起。
佢唔鍾意咁亂。
太吵。
太擠。
太多不必要動作。
視野邊緣,【中場節拍器・織網模組】仍然喺高速運算。
原本雜亂無章的跑線,喺佢眼裡慢慢被抽絲剝繭,化成一條條更清晰、更冷靜的線。
你快,唔代表你唔會亂。
你亂,就一定有漏洞。
……
二十四分鐘。
拉蘭拿喺中路想做個小範圍配合,點知啱啱轉身,簡迪已經由旁邊無聲無息伸腳。
「篤!」
一聲極輕的觸球。
皮球即刻脫離拉蘭拿控制。
簡迪本人個子唔高,甚至喺一堆大隻中場之中,顯得有啲過份袖珍。
但偏偏就係呢種細細隻、唔起眼的存在,總可以喺最混亂的局面裡,將個波送到最該出現的人腳下。
夏彥君。
個波滾到。
佢接。
而幾乎係同一秒,亨達臣帶住風聲撲上來。
紅軍隊長雙眼佈滿血絲。
那種被戲耍過一次之後積壓出來的火氣,已經濃到近乎化成實質。
佢唔止係想搶波。
佢係想連人一齊撞爛。
面對高速衝上來的亨達臣,夏彥君冇急住傳。
右腳一踩。
停波。
身體重心微微向下一沉。
一個極細的停頓。
卻偏偏就係呢一下,直接將亨達臣原本連貫的壓迫節奏打斷。
紅軍隊長被迫急停。
鞋釘喺草地上劃出兩道深痕。
但就喺佢減速、調整重心的瞬間——
夏彥君動了。
左腳輕輕一撥。
「啪。」
個波去咗側前方。
唔快。
唔急。
甚至可以話,慢到有啲氣人。
距離啱啱好。
啱到亨達臣伸腳夠唔到。
但又偏偏會令你產生一種錯覺——
只要我再努力半步,就得。
而人最容易失控,往往就係因為呢種「差少少」。
亨達臣果然上當。
佢再一次發力。
大步跨前,伸腳去篤。
但夏彥君似早已知佢會咁做,連頭都冇抬,右腳腳尖極輕一送。
「篤。」
皮球由亨達臣張開的雙腳中間,乾乾淨淨穿過去。
穿襠。
安菲路看台先係一窒。
跟住爆出一片混雜住驚呼、咒罵同倒抽氣的聲音。
評述席把聲都高咗。
「靚!」
「喺安菲路的絞肉機入面,HA 居然仲有心情喺度繡花!」
「佢唔止係頂得住逼搶——」
「佢開始將比賽重新拉返入自己節奏!」
夏彥君冇理。
個波過人之後,佢跟住再向前移半步,將球權重新控返喺最舒服的腳下。
動作仍然唔快。
仲係慢。
但慢得有理。
慢得有主宰感。
……
之後那十分鐘,開始變成高普的噩夢。
利物浦想快。
想亂。
想用連續不斷的碰撞將比賽拖入最原始的混戰。
但只要個波一去到夏彥君腳下——
時間,好似就會變得黏稠起來。
左腳。
右腳。
短傳。
回做。
橫敲。
再轉邊。
每一下觸球,都似一盆剛剛好倒落來的冷水,準確澆熄利物浦剛要燒起來那道火。
你想提速?
我偏偏唔俾。
你想亂?
我偏偏要整齊。
你想將比賽變成打架?
我偏偏要將佢變返成足球。
最離譜的是——
夏彥君根本冇點跑。
佢大部分時間,都只係喺中圈附近那十米、八米的範圍內微調位置。
似一個喺路中心指揮交通的警察。
又似一個坐喺棋盤前,連身都唔多郁、但每一手都落喺關鍵位置的棋手。
華迪跑狗。
馬列斯拉邊。
簡迪做補位。
而夏彥君,負責令全隊每一下移動都變得有意義。
利物浦球員開始難受。
真係好難受。
因為你明明覺得自己跑得更多、衝得更狠、撞得更兇。
但偏偏,個波仲係慢慢由你身邊溜走。
似一拳打落棉花。
用晒力。
最後最攰嗰個,反而係自己。
原本激烈到近乎刺耳的重金屬搖滾,硬生生俾夏彥君帶成咗一首節奏舒緩、甚至帶點催眠味道的慢歌。
……
場邊。
高普唔再大吼。
唔再揮手。
而係雙手插袋,眉心死死鎖成一個川字。
作為戰術教練,佢比任何人都明白場上發生緊咩事。
佢哋明明仲係喺壓迫。
明明仲係喺跑狗。
但節奏主導權,已經慢慢由紅軍手上,被拎走咗。
而做呢件事的人——
竟然只係一個十八歲少年。
高普望住場上嗰道白色身影,眼神複雜到極點。
「呢個細路……」
「個腦到底裝住啲咩?」
……
三十九分鐘。
俾人「遛」咗差唔多二十分鐘的亨達臣,體能同情緒都差唔多推到臨界點。
作為紅軍隊長。
喺主場。
喺安菲路。
俾一個睇落永遠冇瞓醒、仲要成日慢吞吞的 88 號玩成咁——
佢接受唔到。
夏彥君再一次拎波。
又係一個極淡、極輕描淡寫的假動作。
肩膊微微一晃。
似想轉身。
就係嗰種近乎漫不經心的姿態,徹底點着咗亨達臣。
搶唔到波?
咁就留人!
亨達臣腦一熱,直接伸手。
唔係拉手。
唔係拉膊頭。
而係一把拽住夏彥君條球褲。
仲要拉得勁狠。
布料瞬間繃緊,甚至帶出一絲差啲撕裂的聲音。
夏彥君身體一歪,踉蹌半步。
但佢第一時間唔係護波。
更加唔係倒地。
而係以極快速度伸手,死死提住自己褲頭。
那一瞬間,佢臉上那種幾乎萬年不變的平靜,終於裂開一條縫。
唔係怒。
唔係痛。
係真真正正、毫不掩飾的驚恐。
有病?
搶唔到球就搶褲?
萬一真係扯落咗,第二朝報紙頭版得幾難睇?
《安菲路走光事件》?
《HA 當眾失守》?
呢種級數的黑歷史,簡直比輸波更可怕。
「咇——!」
球證哨聲響起。
黃牌。
亨達臣連辯解都冇辯。
只係低低頭走開。
但走開之前,佢仲係忍唔住回頭望咗一眼。
只見那個華裔少年正皺住眉,低頭檢查自己條褲頭鬆緊,神情嚴肅到好似啱啱出現的唔係一次犯規,而係一次職業生涯級別的危機。
亨達臣心裡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無力感。
自己拼到咁盡。
對方最在意的,竟然唔係俾唔俾你撞跌、唔係會唔會受傷。
而係——
條褲有冇事。
……
VIP 包廂裡。
艾文拿路手上的煙灰跌落西褲,燙出一個細洞。
但佢完全冇察覺。
視線仍然死死釘住場上。
良久,先慢慢吐出一句。
「心理戰。」
「佢用一種近乎荒謬的冷靜,摧毀對手的鬥志。」
旁邊的碧基列斯坦冇出聲。
因為就連佢自己,而家都開始有一種極其荒謬的感覺——
安菲路呢種場,理論上應該係用嚟吞噬天才的。
但夏彥君,似乎反而喺度找到咗自己最舒服的節奏。
……
自由球。
位置距離龍門大概三十米。
偏右。
幾尷尬。
直接射,好似有啲遠。
傳中,又嫌太近。
馬列斯行過來,抹一抹額角汗水,低聲開口:
「夏,呢個位有啲遠。」
「不如我吊後柱?」
「胡夫已經壓上去。」
夏彥君抬眼望一望禁區。
入面全是人。
史卡迪爾。
洛夫雲。
賓迪基。
一堆大隻佬塞埋一齊,像幾堵會移動的人牆。
將個波傳入去?
萬一俾人頂走,仲要即刻回防。
仲要折返跑狗。
仲要再頂多一次安菲路啲濕冷海風。
諗起都嫌麻煩。
佢抬頭望一望風向。
風,比剛才細咗少少。
啱啱好。
是一個適合飛的天氣。
「唔使。」
夏彥君擺擺手。
聲音依然好平。
「我嚟。」
馬列斯愣一愣。
「直接射?」
佢忍唔住又望一眼距離。
「三十米喎。」
「嗯。」
夏彥君冇多解釋。
只係彎腰,慢慢將個波擺好。
再將氣孔位對正自己。
呢個細節做得太自然,自然到冇幾多人留意。
但喺佢腦海裡,另一個模組已經無聲亮起。
【安祖亞・派路——落葉球模組:啟動。】
……
門前。
米洛列正緊張指揮人牆。
「四個!」
「排緊啲!」
「唔好留窿!」
雖然距離遠,但佢一啲都唔敢鬆懈。
因為眼前呢個華裔少年,之前已經展示過足夠惡毒的彎刀同足夠離譜的視野。
而且——
一個人一旦開始「乜都得」,門將就會自然變得神經質。
但下一秒,米洛列又愣住。
因為夏彥君的站位,唔太對。
佢冇好似平時主射彎刀時咁,拉開長距離助跑角度。
冇後退好多步。
冇斜線準備。
佢只係企喺個波後面,一步左右距離。
直直咁站住。
雙手自然下垂。
身體放鬆。
冇半點要大力助跑的意思。
評述席都睇懵咗。
「嗯?」
「HA 呢個站位……有啲特別。」
「冇明顯助跑距離喎。」
另一把聲音接上。
「會唔會係假射真傳?」
「定係設計好的戰術自由球?可能一撥一射?」
安菲路慢慢靜落來。
幾萬雙眼睛,齊齊釘住嗰道白色身影。
風吹過。
球衣微微鼓起。
夏彥君深深吸一口氣。
右腳後拉。
唔大。
甚至可以話,擺動幅度遠比一般遠射細。
但就係呢種細、呢種短、呢種極度凝練的發力——
先最危險。
下一秒。
佢起腳。
「嘭!」
一聲極沉、極結實的悶響,瞬間炸開。
皮球離地。
先升。
唔算太高。
但速度快得驚人。
更詭異的是——
球體幾乎冇明顯旋轉。
商標清晰可見。
就好似有一瞬間,個波根本冇喺空中轉動。
它越過人牆頭頂。
原本應該照物理常識,沿住一條正常拋物線前進。
但去到最高點之後——
個波,突然一晃。
非常細。
但足夠致命。
先偏一偏左。
再飄一飄右。
跟住像突然失去升力一樣,狠狠往下沉!
米洛列眼睛一下瞪大。
喺那一瞬間,佢甚至出現錯覺。
唔係一個波。
而係兩個。
甚至三個。
佢判斷個波向左,重心先壓過去。
但下一秒,皮球又微微向右漂。
佢急急再調整。
點知個波卻又突然下墜!
太怪。
真係太怪。
米洛列整個人都亂晒。
佢只能本能伸手去撈。
但指尖掂到的——
只係一團濕冷空氣。
皮球喺門線前再做咗一下極小幅度變向。
然後,鑽入網窩死角!
0比2!
安菲路,第二次死寂!
下一秒,評述席先真正爆炸。
「世界波——!」
「咩球啊呢球?!」
「落葉球!」
「係冇助跑的落葉球!」
「原地擺腿!直起直落!米洛列完全冇得救!」
另一把聲音都明顯失控。
「靚到離譜!」
「呢球唔止係靚,仲要妖!」
「喺安菲路、喺呢種壓力之下,用一腳幾乎冇助跑的自由球,直接轟死紅軍!」
「夏彥君今場唔係頂住安菲路——」
「佢係喺安菲路表演!」
KOP 看台啲聲,一下像俾人抽空。
幾萬人望住球網內仲喺滾動的皮球,表情都近乎一致。
唔信。
再唔信。
再跟住,只可以接受。
因為個波真係入咗。
仲入得完全唔講道理。
……
場邊。
高普張大口。
大鬍子喺冷風裡亂到近乎狼狽。
佢轉頭望向布華治。
後者同樣一臉呆滯。
「你睇到冇?」
高普聲音都帶少少飄。
「個波……至少變咗三次方向?」
「而且佢冇助跑。」
「我哋份球探報告,點解完全冇寫呢樣?」
布華治吞咗吞口水。
答唔出。
因為佢都想知。
到底係佢哋球探唔夠專業。
定係呢個 88 號,根本就係每場都會多掏一件新武器出來。
……
而入球後的夏彥君。
只係企喺原地,望住球網入面仲喺輕輕顫動的皮球,慢慢呼出一口氣。
省事。
唔使傳中。
唔使爭頂。
唔使擔心俾人解圍之後又要回追。
直接射入去,最乾脆。
唯一美中不足——
腳背有啲痛。
返去之後,要搵隊醫拎冰袋。
【震驚值 +1】
【震驚值 +1】
【震驚值 +1】
系統提示再次瘋狂刷屏。
而喺此刻的安菲路,夏彥君已經唔再係外界口中的豪門棄子,亦唔再係一個暫時借出來的華裔新星。
佢係安菲路今晚最大的夢魘。
一個用極簡主義,慢慢將整片紅色土地踩入自己節奏的暴君。
……
比賽重新開始。
0比2。
對利物浦來講,已經係近乎絕境的比數。
但呢度係安菲路。
紅軍可以踢得差。
可以踢得亂。
但唔會輕易投降。
最後二十分鐘。
高普索性孤注一擲。
賓迪基壓上。
法明奴更加靠前。
甚至連史卡迪爾都開始頻繁衝入禁區。
高空轟炸。
最原始、最直接、最英式,亦最唔講理的打法。
夏彥君開始真正感受到壓力。
因為當比賽被拖入滿天高波、二點亂戰、禁區混戰的節奏時,技術優勢的邊際效益會被無限拉低。
你再識控場。
都控制唔到一個亂彈落來、再俾人頭槌頂多次的空中波。
於是佢被迫開始多跑。
補位。
接應。
搶第二點。
用最小的移動,做最多的修補。
但再點慳。
安菲路後段呢種持續高壓,始終係會食人。
……
八十三分鐘。
利物浦角球。
禁區內一片混亂。
藍紅兩色身影撞埋一齊,手臂、肩膊、後背、膝頭,全部喺極小空間內互相頂住、擠住、扛住。
夏彥君正喺混戰中搶落點。
下一秒——
「嘭!」
史卡迪爾手肘重重頂落佢肋骨側邊。
痛。
真係痛。
夏彥君呼吸當場一窒,整個人失去平衡,重重摔落草地。
其實呢一下雖然夠狠,但以佢目前身體狀態,再加上之前的耐受強化,未至於真係起唔返身。
但佢躺喺草地上,第一反應唔係即刻起。
而係——
咦。
而家躺住,好似幾舒服。
草地雖濕,但算軟。
而且如果呢個時候落場,應該屬於因公負傷?
頭兒點都唔會再逼自己撐落去。
比賽已經八十幾分鐘。
2比0領先。
我又啱啱畀人用手肘頂中。
理論上,合理收工。
諗到呢度,夏彥君皺住眉,捂住肋骨,順理成章咁喺草地上多躺咗一陣。
順便調一調呼吸。
順便休息兩秒。
呢個,叫戰術性倒地。
……
場邊的雲尼亞里差啲魂都飛埋。
「隊醫!」
「隊醫!」
「快啲入去睇!」
老帥成個人幾乎彈起,聲都變晒。
呢個係佢心頭肉。
係李斯特城而家成套奇蹟劇本最重要那一筆。
萬一真係傷咗——
後面嗰啲神話,分分鐘全部冇埋。
「換人!」
「即刻換!」
「恩拿上!」
擔架入場。
夏彥君被抬起。
躺喺擔架上,佢抬手遮住自己雙眼。
由外人睇來,呢個畫面帶住好強烈的悲壯感。
似英雄倒下。
似唔甘心。
似明明仲想繼續踢,但身體已經唔容許。
看台上,甚至有李斯特城女球迷摀住口,眼眶都紅咗。
但只有夏彥君自己知道——
佢其實只係喺遮住自己嘴角那一絲差啲壓唔住的放鬆。
終於。
可以收工。
全場李斯特城球迷起立拍掌。
連一部分利物浦球迷,都跟住送上掌聲。
呢種掌聲,係俾強者。
係俾一個喺安菲路用技術、冷靜同不可思議的節奏感,硬生生留下烙印的人。
……
最終。
補時階段,利物浦由賓迪基頂返一球。
但結局冇變。
1比2。
李斯特城,攻陷安菲路。
繼續坐穩榜首。
而那個今夜幾乎主宰一切的華裔少年,早已經縮喺更衣室理療床上,裹住毛巾,開始好認真咁思考——
今晚薄餅,到底叫辣肉腸好,定係叫燒雞菠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