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st: 幽靈
伊蒂哈德的死寂,只係維持咗唔夠三分鐘。
曼城始終係曼城。
過去幾季兩度拎過英超冠軍的班底,骨子裡除咗有石油金元堆出來的傲氣,仲有經過英超硬仗反覆淬鍊之後那種韌。
佢哋唔會因為一腳世界波就俾人嚇窒。
只會嬲。
而且係一種被狐狸當眾咬穿手腕之後,見血的嬲。
……
比賽重新開出後,節奏明顯唔同咗。
曼城冇亂。
反而更快,更準,更緊。
直播席上,那把本來還帶住幾分驚嘆的聲音,慢慢收窄成一種繃緊。
「曼城開始提速。」
「而家真正接管比賽的,係大衛施華。」
西班牙人開始落場。
唔係靠衝。
唔係靠撞。
而係靠控。
靠細。
靠黐腳到幾乎犯規的第一下觸球,將李斯特城中場一點一點拆碎。
佢喺左肋拎波。
回一下。
扣一下。
肩膀微沉。
腳腕輕撥。
每一個動作都好似唔算大,但每一下都精準地避開最危險那半步。
簡迪開始跑狗。
一段接一段咁跑狗。
但跑狗唔代表攞得到。
面對大衛施華呢種細位傳控怪物,速度有時候反而最無力。你啱啱伸腳,個波就已經俾人用鞋底輕輕帶走;你啱啱補到線,佢又已經同隊友做完第二下撞牆。
阿古路、拿斯利、拿華斯輪流穿插。
藍色浪潮一層接一層壓上來。
就算耶耶・托尼暫時唔再負責主推進,曼城前場嗰堆天份都足夠將任何防線拆到頭痛。
五十五分鐘。
壓力終於炸開。
大衛施華喺左邊肋部再次拎波,簡迪第一時間貼上去,Drinkwater 亦由另一邊補過來。
但西班牙人根本冇打算自己硬爆。
只見佢上身一沉,像要往邊線帶。
下一秒,左腳外檔輕輕一撥。
個波竟然就由簡迪同 Drinkwater 之間那條窄得離譜的罅隙中間鑽咗過去。
直播席上聲音即刻拔高。
「手術刀!」
「穿咗!」
禁區裡。
阿古路動咗。
嗰個阿根廷人明明唔高,但爆發起來卻像將彈簧壓到最盡之後一下放開。
卡位。
接波。
轉身。
抽射。
整套動作快到誇張。
快到連傳球的大衛施華,可能都未必夠時間眨一次眼。
「砰!」
舒米高甚至連個波完整軌跡都未睇清。
近柱。
死角。
一比一。
伊蒂哈德一下炸穿。
「Kun!Kun!Kun!」
阿古路個名由四面八方壓落來,圍巾、掌聲、吶喊聲攪成一股幾乎要掀頂的聲浪。曼城球迷用最直接的方式回應頭先失球:你可以打我一拳,但我會即刻還你一刀。
場邊。
佩歷堅尼推咗推眼鏡,原本一直緊住那點嘴角,終於慢慢鬆返。
佢甚至特登望咗雲尼亞里一眼。
眼神入面,帶住一種體系派主帥先會有的冷靜同輕蔑。
靈光一閃?
個人秀?
可以。
但喺完整體系面前,絕大多數時候都只係曇花。
……
失波之後,李斯特城陣腳明顯有少少亂。
簡迪抹一把汗,氣都未順,馬列斯已經主動湊過來,臉色白咗幾分。
「夏。」
「大衛施華太滑。」
「根本捉唔實。」
「我同簡迪跑狗跑狗,跑狗到想嘔,個波都仲係喺佢哋腳下。」
夏彥君冇即刻答。
佢只係低低頭,將護脛重新推正,拉好球襪,手指順便抹平邊位。
做完呢啲之後,先慢慢起身。
佢先望一眼仲喺慶祝的曼城球員。
再望一眼隊友。
「捉唔實?」
聲音好平。
平到近乎冇情緒。
「點解一定要捉人?」
馬列斯怔一怔。
夏彥君抬手,比咗個簡單手勢。
「個場得咁闊。」
「佢想將個波送去邊,實際有效路線就得幾條。」
「既然追唔切佢。」
「咁就唔使追。」
「喺條路度等佢咪得。」
馬列斯皺住眉。
「喺條路度……等?」
夏彥君冇再解釋。
因為有啲嘢,用嘴講冇意思。
場上做出來,最快。
……
六十二分鐘。
曼城氣勢最盛的一段,又嚟。
扳平之後,藍月亮明顯想一口氣食埋李斯特城。每一下傳遞都比頭先更急,每一次換位都帶住殺氣。
大衛施華再次喺禁區頂前沿接波。
又係熟悉位置。
又係熟悉節奏。
簡迪跟上去,但經過前面嗰輪跑狗同追位之後,法國人的腳步終於慢咗小半拍。
而對大衛施華嚟講,小半拍已經夠。
佢抬眼。
右邊,拿華斯已經啟動。
李斯特城左路防守亦確實被吸走咗注意力。
幾乎所有人都下意識覺得,呢球會分邊。
但就喺觸球那一下——
大衛施華手腕極細、極隱蔽咁一扣。
唔係分邊。
係直塞。
中路。
阿古路前插那條線已經打開。
直播席把聲直情變調。
「穿喇!」
「又係呢條致命線!」
但下一秒。
一隻白色球鞋,毫無預兆咁出現喺傳球路線上。
唔係飛身。
唔係猛撲。
甚至連動作都唔算大。
就只係安安靜靜,理所當然咁伸喺嗰度。
「啪。」
個波撞中夏彥君腳弓。
停住。
全場有一剎那的停頓。
連大衛施華自己都明顯愣住。
佢望住突然企喺前面的夏彥君,眼神入面第一次出現非常直白的錯愕。
幾時?
佢幾時企咗喺度?
頭先明明仲喺五米外!
直播席一下炸起。
「截到!」
「夏彥君讀到咗大衛施華嗰一下!」
「佢唔係跑狗追返來!」
「佢係一早就企定咗喺條線度等!」
場上。
夏彥君踩住個波,平平望咗大衛施華一眼。
心裡面個念頭其實簡單得很。
跑狗太攰。
既然知道你大概會送去邊。
咁我企喺呢度等你自己交上門,唔係更省力?
攻守轉換,喺一秒內完成。
曼城本身壓得太前,後場空得幾乎似凌晨公路。唔需要任何提醒,華迪已經聞到血味。
跑狗。
向前狂插。
夏彥君連調整都懶得做,原地擺腿,直接送出一腳長傳。
個波壓得好低。
弧線唔花。
但路線毒到見血。
準準送到華迪最舒服嗰條衝刺線上。
「單刀!」
「曼城後面出事!」
華迪帶波爆入,奧達文迪喺後面拼命回追。
追唔切。
真係追唔切。
到華迪就快殺入禁區嗰一下,阿根廷中堅終於絕望,只可以由側後方伸手一拉。
華迪應聲跌低。
「嗶——!」
黃牌。
再加一個位置靚到令人頭皮發麻的前場罰球。
二十八米。
正中偏左。
既適合右腳內旋,又足夠令龍門猶豫。
伊蒂哈德全場噓聲即刻壓落來。
曼城球迷想用聲量將呢球淹死。
奧達文迪同甘賓尼急住排人牆。
祖赫特企喺門線,一邊指揮,一邊大聲狂吼,手勢不斷。佢塊面睇得出有點繃緊,因為幾分鐘前嗰腳世界波陰影仲未完全散。
如果再嚟一次——
曼城真係會俾人打到頭都抬唔起。
夏彥君抱住個波,慢慢行到罰球點。
放低。
輕輕轉一轉。
氣嘴朝下。
之後,佢冇即刻企定。
而係開始退。
一步。
兩步。
三步。
四步。
退得比平時更開。
身體微微側向球門。
雙手自然垂落。
頭有少少低,目光卻冇死盯龍門,反而似望住人牆同門將之間某條未出現、但其實已經存在的縫。
鏡頭切遠。
倫敦。
阿仙奴訓練基地辦公室。
雲加正坐喺電視前,手裡本來端住杯咖啡。
當畫面定格喺夏彥君側身後退那個角度時,教授手腕忽然微微一震。
杯中咖啡都晃出咗少少。
太似。
真係太似。
唔一定完全似同一個人。
但嗰種姿勢、那種側身、那份起腳前幾乎冷到無聲的優雅——
一下令佢想起海布里。
想起亨利。
亦想起法比加斯。
雲加望住螢幕,眼神有一瞬間竟然有點失焦。
「阿仙奴的 DNA……」
佢近乎自語。
「原來真係藏唔住。」
……
伊蒂哈德。
球證吹哨。
夏彥君開始助跑。
步頻唔快。
但每一下都踩得非常實。
像踩住某種無形拍子,一步一步將力量由草地抽返上來。
最後一步落下。
左腳釘入草皮。
支撐腳穩得像釘住。
身體大幅側傾。
右手自然揚起保持平衡。
右腳內檔,狠狠由波底一兜。
「砰!」
一聲悶響。
皮球離地。
先升。
升得高。
高到一瞬之間,連祖赫特都以為呢球會飛。
但下一秒——
轉。
急速內旋。
個波喺半空劃出一條誇張到近乎唔講道理的弧線,先繞過人牆,再喺祖赫特眼前猛然下墜。
那種弧度,美得殘忍。
亦熟悉得令人心口發緊。
「當——!」
皮球砸中柱內側。
金屬聲清脆得像敲鐘。
然後,彈入網。
一比二!
李斯特城,再次領先!
直播席徹底爆開。
「入咗!」
「圓月彎刀!」
「夏彥君喺伊蒂哈德踢出咗一腳海布里式自由球!」
「嗰條弧線太靚!」
「唔止係靚,仲係狠!」
「祖赫特連撲都未來得及做,個波已經由佢視線邊緣鑽咗入去!」
看台上的噓聲,幾乎係即時消失。
取而代之的,係一種深深無力感。
你明明已經用體系、用控球、用壓迫將對手推到牆角;結果對面只係伸腳截一次,再用一球罰球,輕輕鬆鬆將你成副心臟挖走。
場邊。
雲尼亞里已經同助教抱埋一團。
另一邊,佩歷堅尼坐返教練席,望住那個低頭整緊袖口的88號背影,神情第一次有種掩唔住的灰。
呢一刻,佢甚至有種荒謬感。
自己安排的,明明係戰術。
對面踢出來的,卻似魔法。
……
入球之後。
夏彥君只係輕輕甩咗甩右腳腳腕。
頭先為咗將內旋搓到最盡,發力角度比平時更扭,腳踝多少有點酸,要鬆一鬆。
但李斯特城隊友已經成堆撲過來。
馬列斯速度最快,成個人都想跳上佢背。
華迪更加誇張,雙手張到老遠,擺明想連人帶波衫一齊箍住。
夏彥君眼明手快,側一步,先避開馬列斯,再一手頂住華迪胸口。
「停。」
「唔好埋嚟。」
華迪腳步急剎,滿臉莫名其妙。
「吓?」
夏彥君抬手,指一指自己頭髮。
表情非常認真。
「整亂我個頭,唯你是問。」
華迪呆咗半秒。
然後直接笑到彎腰。
「你痴線㗎!」
旁邊幾個隊友都忍唔住爆笑。
但笑歸笑,最後竟然真係冇人敢亂撲上去。
原因好簡單。
而家呢條大腿,值錢。
看台上。
曼城球迷徹底安靜落來。
而喺另一邊,李斯特城遠征軍的歌聲就像一把刀,由夜風中斜斜切落伊蒂哈德上空。
海布里的幽靈?
唔。
對曼城嚟講,呢一晚更似係——
有個本來應該屬於阿仙奴的影子,偏偏著住李斯特城波衫,喺佢哋心口最軟那塊地方,重重補多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