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的地下城: 3. 也許我們沒有冒險的才能
「你怎麼生得這麼矮,小朋友你十歲了嗎?」
「去死。」
琳德的辱罵只能換來那首領的一笑。
「至於你,也太瘦了,有好好吃飯嗎?」
去死。
當然是心中辱罵,琳德不怕但我怕。
「你嘛,長得不錯啊。」
「嗚……」
看來那個首領看上了赫娜。
我們三個女生被命令一字排開,似是個鑑賞會似的供他們首領挑妃,而斑和安德魯則被兩個男人按倒在地上,還被刀子架著脖子。
「放開她們!混蛋!」
安德魯只能聲嘶力竭的咆哮,卻甚麼都做不了。
換來的,是一腳猛踢。
一腳踢向了安德魯的臉龐,神容變得扭曲起來。
「可惡!」
「安德魯!」
在旁邊的斑示意安德魯先不要輕舉妄動,但安德魯卻不管了,用盡九牛二虎之力掙扎,一個翻身掙脫束縛。
安德魯奪走了一把劍,張起架式。
「嗯,你這小子不錯呢。」
看似首領的男人笑了起來,走到過去。
「小子你叫甚麼名字?」
「我可沒有向你這種人渣報出名字的義務。」
首領也拔出了劍,指向安德魯。
「你覺得你救得了你們所有人嗎?」
現場就只有安德魯突破了束縛,斑被按在地上,而我們三個幾乎沒有近身戰鬥能力的後衛,則被幾個男人包圍著。
先救出斑,再聯同斑一起救我們三人。這是我想到的最優解。
但這是不可能的。
「小子,你對自己的實力有自信喔?你是C級的?」
不,是E級,是初出茅廬的新人。
C級代表著有相當經驗,老練的冒險者。
不論是戰鬥技能、體能,以至經驗都遠超於作為新人的E級。
眼前這個首領,一看便知道他是C級了。
我這個不懂武術的人都看得出,首領的架勢無懈可擊。雙手握劍,舉至顏臉,劍尖向上,左腳踏前,右腳微曲,胸膛挺起,呼吸有序。
與之相對的,安德魯舉劍不定,呼吸紊亂。
從架式來看,勝負已分。
「啊!」
先出手的是安德魯,平砍帶刺的斬向首領,只見首領淡然出手。
連反擊技都不算。
只是單純的手速快慢問題。
後發卻又先至。
銀光如同雷鳴一般的劃破空氣,赤血如霧水般灑滿一地。
區區一劍,就足以將安德魯的左手與軀幹分離。
「這樣就和你兄弟一樣呢!」
那冒險者隨即哈哈大笑。
方才那一劍,本可直取安德魯的要害。等級相差太遠了,這場決鬥淪為了嘲笑安德魯的鬧劇。
安德魯一臉慘色,跪在地上,猛按著自己的傷口。
完蛋了。
打不過他們,無法反抗。
我望向牆邊那兩個剛被強姦完的冒險者,躺在一角下顯得十分悲慘,一個嗚咽起來,另一個則臉如死魚,欲哭無淚。
該死。
在地下城中最可怕的不是魔物。
是同為冒險者,有著和人類一樣臉孔,似是而非的類人生物。
拒絕賣春的我,想不到落得這樣下場。
隨便作個理由,說自己有性病之類?這可行不通,無法做愛的話,我看只會和斑跟安德魯淪得一樣下場。
會被殺喔。
該這樣豁達的去想,被強姦至少能保得住性命。
真的,我不想死。
可是……
「開甚麼玩笑。」
暴燥矮子開始發瘋起來,我嗅得到她那危險的氣味。
法杖只是個觸媒,是個強化以及穩定魔法的手段,法杖被沒收並不意味著剝奪了法師的戰鬥能力,反之會使其變得更為危險。
如果這個時候火球術暴走,在這個充滿易燃物的酒窖當中,應該不堪設想吧。她是想自爆來個玉石俱焚?
「小姐,我勸你別亂來好。你猜你施法快還是我的飛刀快?」
一個哨牙男手裡舞著刀說,看來他對自己的身手還是有點自信。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請不要殺了我,我甚麼都會做的我甚麼都會做的!我會好好待奉你們的!」
這個時候赫娜張開口求饒。和高潔的琳德不同,這個女人一下就放棄了,打算乞求對方的垂憐,就連自己的身段也可以放下,為的只求免去一死。
看起來格外可悲,但我撫自問,我既沒有反抗的勇氣,亦沒有像赫娜獻身以求存的感悟,弱小的我究竟餘下甚麼呢?
「神啊,求求你救我。我甚麼都會做啊!主啊請饒恕我的罪過……」
赫娜先是求對方免去一死,然後變成了誠懇的信徒,不斷向神明祈禱。
神,該死的神。
「慈悲為懷的聖潔女神,願祢你的燈火能夠照亮我們心中的黑暗——」
不對,那是奇蹟。那是混在祈禱當中的詠唱!
和魔法體系不同的另一種東西,以禱告換取神明的威能。
是僧侶系獨有的能力!
「聖光!」
一道強烈的閃光刺破我們的眼睛!
而接下來的是——
「熔爐啟動,同調開始。環繞吾身的炎之律法,吞噬一切萬物——火球術!」
那是默契的表現。
閃光出現的同時,琳德隨即張口詠唱。
眼睛還看不清東西的時候,已經感覺得熱力飄過,然後是一陣巨響,四處化為火海。
「咳,瘋女人!殺了他們!」
「喝!」
然後我聽見到打鬥的聲音。
「快跑啊,你在等甚麼?」
大概是琳德,她拿著我的手狂奔,而我則撞到牆角,流了一鼻鮮血。
「呃,抱歉。沒事吧?」
「……」
「回復魔法待會才用好了,先逃出去再算。」
這樣啊。
琳德並不是在救我。
她想救的,是那個上次雖然感到害怕不敢動,但今次卻挺身而出救了大家的,那個修女。
自然不是這個隨處可拋棄的,一個可悲奴隸。
但我第一個感覺不是想責怪把我們價值分得那麼徹底的琳德。
我只是心存僥倖。
我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我生怕琳德會發現我不是赫娜,然後放下我的手,把我推回火海,再把赫娜救出來。
狂奔之後,好不容易才張開到眼睛。
琳德望著我,沒有表露出任何神情。而我則不敢望向琳德,害怕她的失望。
「你們都沒事嗎?」
離出口方向的那邊,我看到是安德魯。
「赫娜和斑呢?」
我戰戰兢兢的問。
安德魯搖了搖頭。
「你怎麼跑得那麼快啊?」
安德魯底著頭,不敢望著我。
那當時那打鬥的聲音,是斑?
是斑為了爭取我們逃跑的時間……
那麼赫娜呢?
赫娜笨拙的模樣,不可能跑得比安德魯快。
但是,走廊的另一端,始終聽不見赫娜跑過來的聲音。
不對,真的有聲音。
是赫娜嗎?還是斑?
「走!」
安德魯拖著我們,跑進了剛才那食腐蟲的房間。
「怎麼這樣,那可能是斑他們……」
「不可能的吧,你也知道吧。」
我望著安德魯,他那佈滿紅絲,滿斥愧疚的眼神卻沒有退縮的意思。
「救命……」
我望著門上的細小空洞,看得見逃跑的赫娜。
在地上爬的赫娜,聲音逐漸變得細小,然後被後方的男人抓著頭髮,把整個人抓了起來。
先是摑了一巴,再拋到地上踩兩腳。
救她啊!要去救她啊!
我望向安德魯,但他依然無動於衷。
赫娜要在你面前被殺,但你究竟眼白白看著她死去,卻又不去救她?
安德魯不敢。
方才的一劍,已將安德魯的左手以及勇氣都砍斷了。
他甚至按著琳德,不讓她亂跑不讓她發聲。
而我,一樣。
根本沒有去救她的勇氣。
明明眼前只有一個男人,但我三人依然無法出手。
啊。
原來我和昨天的赫娜一樣。
不,是比赫娜更為惡劣。
自作自的不屑赫娜,如今死在眼前卻又不願出手相救。
懦夫!
赫娜被握著脖子,只能向空氣伸出她的右手。
右手慢慢、慢慢地垂落。
斷氣了。
死在我們的眼前。
可惡!可惡啊!我為自己的可恥而感到憤怒。
這個時候,那個男人卻說了句「咦,怎麼有扇門?門後有人嗎?」
我則倒抽了口涼氣,不是因為被發現了,而是因為我們見死不救的意義在這一刻被推翻了。
算了。
我也累了。
就這樣吧。
就這樣完結吧。
「甚麼人?啊?你是?」
男人突然尖叫。
「啊?是這樣一回事。」
只聞門外出現一把憤怒的女聲,然後男人就被斬殺了。
「門後的人給我出來!」
女聲又再刺耳的喝道,我們不敢怠慢,一一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短髮的女人,是個輕裝騎士模樣的女性。右手披著半肩披風,手執利劍。
「他們也是受害者吧,冒險者狩獵的被害者。」
說話的是另一個女人。身材高高的,頭上戴著頂巨型魔女帽。
「看來你的委托今天到此為止,退錢手續你找商會談吧。」
「唉。」
騎士走了過來,向我們問了個狀況,走向走廊彼端。
「等等,他們有五個人,看起來還是C級的樣子!」
安德魯沉澱好情緒,向騎士提出忠告。
「啊,我不會出手的,但我還是會跟著你,就算委托取消,你也有義務保障我的安全吧?」
魔女如是說。
「那是自然。話說你們,雖然沿路是一條直路,我也沒看見任何的人,但我不知他們會否有奇怪的隱藏能力或是魔法。你們最好跟著我,這樣才能保證你們的安全。」
我替赫娜閉上眼睛,點頭和應。
穿過牆角,回到了酒窖。
只見一片狼藉,火舌四起。
斑死了。
身旁有一灘血跡,他大概是奮戰而死。
為了掙取我們逃脫的時間,留下來斷後。
有件燒焦的屍體,但從男人的數量來看,這具屍體似乎是被他們強姦的冒險者。琳德的火球術並沒有除去任何的敵人,只殺了一名無辜的可憐蟲。
另一名少女抱著雙腿的瑟縮一角,顯得格外可憐。
首領看到了我們的身影,大概就明白是甚麼一回事。
「喂喂,救兵嗎?就兩個人?」
首領旁邊的哨牙男,輕輕的笑道。
對家是C級的冒險者,還有整整5個人。就算騎士身手再好,也怕雙拳難敵四手。
「不,就我一個。」
「哦,也太看不起我們了吧。」
「閉嘴,小子。」
首領出面,站了出來。
「綠色的半肩披風,是商會的綠袖騎士團吧,全員B級的怪物集團。而你,披風掛在右邊,是凱瑟琳吧。」
B級冒險者,那就是精英等級的了。撇向踏入英雄領域、作為國家戰略兵器的A級冒險者的話,B級冒險者是我們一般人能夠踏足到的最上位存在。
B級每個都身懷絕世本領,算是冒險者的頂點。
首領神情一臉凝重。
「哦?看來我很有名呢。」
「當然了,迷宮之街最強的冒險者,單翼的凱瑟琳。以單翼劍法聞名天下,有誰不認識你呢?」
「那你呢?你是誰?」
「我叫甚麼名字不足掛齒,只是希望凱瑟琳閣下你能放過我們……50枚金幣足夠了嗎?」
50枚金幣!
債券飆升100倍的我,也就不過總共要還3枚金幣。50枚金幣是何等天文的數字?
「50枚金幣對我來說也是個不錯的數字。可是,我這樣良心過意不去的。」
「那70?」
「不是這個問題了哦,就算給我100枚我也不會住手。再說作為冒險者,有著這麼多的財富,也太不自然了。」
「我們只是找到黃金財寶而已。」
「黃金,指的是這幾個人嗎?」
凱瑟琳指了指我們。
「狩獵E級的冒險者,比起殺一隻C級的魔物,能賺到的錢更多,也更容易是吧。」
首領長嘆口氣,談判破裂,只好架起劍式。
雙手握劍,劍舉至臉,指向騎士。
而凱瑟琳則劍刃出鞘,膊頭向著敵人。左肩、右肩、劍柄、劍尖形成了一條水平線。綠肩飄逸之下,利劍的蹤影顯得份外迷離。
古怪的架式。
「請指教!單翼劍法的凱瑟琳!」
蒼銀之劍瞬發,一道劇烈的火花閃現於眼前。
凱瑟琳之劍直取首領,首領撥開刺劍,來的是一記上段斬反擊!只見凱瑟琳右碗一轉,劍輕輕一旋,錯開首領的反擊。
首領力氣更大,但似乎佔不了便宜。
凱瑟琳輕輕一挑,首領則轉攻為守,急忙擋架。
首領每擊力道雖大,但無法傷及騎士。
「劍技不錯。」
騎士連劍瞬發,首領眼見招架不住,只好連退三步。
「呼。」
力氣優勢在我,但每一擊都會被錯開。
那就只好以更大威力的斬擊,一下斬殺凱瑟琳了。
劍柄放到腰旁,劍尖朝後。
深呼吸,迴旋身體,以離心力加強殺招,由右上斬至左下!
單翼劍法以身體最少的面積接敵,如果由上斬向下側輕易被騎士避開。而橫斬威力略顯不夠,會被騎士以劍招架。
如果斜角攻擊,那又如何?
只見凱瑟琳縮下身體,避過斬刃,劍如流水,刺中首領的胸膛。
而劍未及要害,但首領收緊肌肉,凱瑟琳無法把劍拔出。
「你還算是人類嗎?」
「機會!」
首領一聲令下,旁邊的僂儸同時舉起武器直取騎士。
只見騎士輕易放手,揚起披肩。亂舞之中奪去一個僂儸的劍,蒼劍如同半翼鶴鷺一樣在焰色之下翩翩起舞。
一記迴旋斬斬殺數人。
人多卻敵不過這名女子。
「到底誰才是怪物啊?」
哨牙男舞著飛刀,以迅雷之速擲向凱瑟琳,皆被綠肩所擋。
那塊綠布看來能當盾牌使用。
首領忍痛拔出利劍,再次對恃著這個難纏的敵人。
數名手下已被斬殺,自己也無路可退。
騎士再次回歸基本架式,劍如單翼指向首領。
而哨牙男則蠢蠢欲動,找個時機再次投刀。
「下一招,取你性命。」
首領以劍指天,準備好防禦姿態。
「喝。」
白色閃電一迅而過,但做好準備的首領勉強擋了下來。閃電被擋下來的下一剎那化作流水,如蛇蚺急轉,轉眼已挑破首領的喉嚨。
哨牙男見狀,急忙拋出飛刀,但刀未落地,哨牙男已身首異處。
凱瑟琳的劍,挑破首領後立即向後拋。
「漂亮。」
魔女拍著手說。
「嗯,是六個人,沒錯?」
凱瑟琳沒有理會魔女,找回自己的劍收回劍鞘。
「對,是六個人。」
我回答說。
這個女人單騎斬殺了六名老練的冒險者。
這就是冒險者的頂點。
如今,我們三人終於可以鬆口氣。
斑也死了,赫娜也死了。
也許我們沒有冒險的才能。
冒險者死在地下城的話,我們不會將他但的屍體帶走。以地下城為生,死後將自己的身體奉獻給地下城,這是冒險者的傳統,亦是祈求死去的同伴能夠在地下城中守護活著我們。
踏出地下城,回到久違的地面。
等待著我們的是一個黑髮女人,身型窈窕的一位女性。
她走了過來,臉容崩潰。
「為甚麼……為甚麼你還要帶他去?」
一個巴掌打在安德魯的臉上。安德魯沒有避開,也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的站在這裡。
「明明都已經失了一隻手……」嗚聲開始禁不住,那個女人失去氣力,跪坐在安德魯的面前痛苦。
「抱歉,我們先失陪了。」凱瑟琳和魔女見狀,就不好意思留下。
安德魯望著我,說道:
「無名小姐,至於赫娜那邊,就拜托你了。」
我點了點頭,然後琳德不太放心,就說了句:「我也去。」
斑是個前保鏢,赫娜則是教會領養的孤兒,除此之外我對他們的事情一無所知。
那個女人,應該是斑那邊的人。
因此,她有怪責我們的資格,安德魯被打也只是剛好的事情。
斑的死與我們無關,最少不是被安德魯害死的。斑為了救我們,在一片混亂當中為我們斷後,被那群C級冒險者打死。
我們也是受害者,但僅僅因為自己生還的立場,或說是代價,就要被死者家屬所憎恨。
其實我也明白,一切都源自於我們的無能,如果我們更有實力,斑就不會死。
又或者如果,我那一刻鼔起勇氣,在看見巨鼠屍體那邊就強烈要求大家回去,那斑和赫娜是否就不會死呢?當然一切都是事後論,那一刻我想回去只是不想跟在資深冒險者後,比起安全的冒險想多一些戰鬥,拿更多的報酬。只是結果恰好相反,前進的處境更為危險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