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琳德來到這座城市中的大教會禮堂。

禮堂位於城鎮西部,從遠處就會看得到其巨大建築,甚至旁邊有著數棟大樓、鐘塔,似是小城堡一樣。何等奢華的模樣,簡直堪比領主宅邸。

一想到這裡,我就覺得自己擅自將自己和赫娜比較很愚蠢。

禮堂位於一個巨大的花園當中,而花園又有柵欄和護衛守護。

護衛通傳後,接待我和琳德的,是一名中年的修女。





她打量了我們一眼後,就自我介紹。

「我叫伊洗貝爾,是教會的一名修女。」

修女帶我們到會客室,帶有優香的木質高級家俬,份外奢華的燈飾擺置,難以相信這裡是清廉教會的地方。

但最令人感到不安的是,伊洗貝爾身後站著兩名護衛,身穿法袍又帶著利劍,看來伊洗貝爾是個相當高級的人物。

我們只是來帶個死信,但這個氛圍使人不安。





「兩位是冒險者嗎?是想信教?」

我搖了搖頭,就開門見山了。

「你們是否有位修女叫赫娜?她是我們團隊的成員,最近在地下城犧牲了。」

「啊……真是可惜,明明赫娜是個很好的孩子。」

得知噩耗後,伊洗貝爾差點跪倒在上,然後放聲痛哭。慟哭使得琳德都有點不知所惜,急忙上前接應。





但我有種說不出口的奇怪感覺,總感覺哪裡怪怪的。

伊洗貝爾身後的兩個護衛不為所動,甚至面無表情,只是機械式的站在這裡。

整理好情緒後,伊洗貝爾站了起來,抱著琳德的手說:

「你們也過得不簡單吧,坐下來和我說說你們的經過吧。」

那個暴燥矮子也敵不過眼淚攻勢,只好跟她交代所有,也伊洗貝爾聽到我們的苦難時,她總會表示難過,然後拍拍琳德的背。

琳德就這樣輕易被拉攏了,但我總人覺得事情有點不單純,難道是我叛逆期到了?

「想不到赫娜會當冒險者,明明她這麼膽小。」

「對,她總是畏首畏尾的。」我剛說完,才發現自己好像有點失意,於是立即閉嘴。幸好伊洗貝爾沒有理會,自顧自的繼續開口:





「那個孩子是個好孩子,明明怕血,怕大人,怕那些欺負人的孩子王,但每當其他孩子被欺負時,總會站出來。」

「我想問你一句,你不知道赫娜當冒險者嗎?」

「你不知道嗎?那個孩子和其他孩子一起,搬出了教會。當然,她還是屬於教會的修女。」

離開衣食無憂的教會,住在城內?還真有這種大小姐啊?身處天堂而不食人間煙火,說著天堂不好,走去體驗人間煉獄的大小姐,居然真的存在!

雖說死者為大,但我依然無法押止我的黑暗心情。

我這是妒忌,亦是源自於我不幸的遷怒。

我無法再待在這個空間,於是抓著琳德的衣袖,示意想要離開。





琳德嘆了口氣,就替我問了赫娜現在的住址,便向伊洗貝爾告辭。

「也幫我向其他孩子問好,對了如果你有任何困難的話,教會大門永遠為你們而開。」

那是無比真誠的眼神,讓人不自覺深陷其中的眼睛。

「那怕你不信教也好,如果你有任何的困難,我都會傾力幫你的。」

「謝謝。」

我只是簡單的向她回話,便和琳德一起離開。

或許教會能為我贖身。我產生了一絲的念頭,如同在地獄中看到的救濟之光。

我無法輕易下判斷,我現在應該要做的,是將死信傳給和赫娜一起居住的孩子。





「沒事吧?你臉色不太好。」

「謝謝你,我沒事的。」

「真的?」

琳德望著我,她那精緻而沒有表情的臉蛋像娃娃一樣似的。

琳德只知道我是奴隸,但她不知道我居無定所,每個月交不出十枚銀幣,項頸就會爆炸。

我無意與她深交,我們也只是同個隊伍的成員。

她永遠無法理解我,正如我無法與她身處同一片天空之下。





能夠學習魔法,想必家底一定不差,最少不會是賤民。我和她有著身份階層的差距,這不是說她會歧視我這種賤民,而是普通人永遠無法理解賤民之苦。

我和她的環境有著天淵之別,僅僅只能站在地底之下並肩作戰,永遠無法互相理解。

所以,請你不要用這種眼神看著我。

琳德沒有再深究下去,路上一直保持沉默。

穿過數條大街小巷,來到了郊外的一座殘破小屋。

踏在日久失修的爛木階級,扣了門,出來迎接的是一名少女。

「赫娜姐姐?」

綁著麻花辮的少女望見我們一臉疑惑。

在她背後的有兩位看似七八歲左右的女孩,正在害怕的躲在麻花辮少女身後。

「我是琳德,這位是無名小姐。我們是赫娜小姐的冒險者隊友。」

「誒?赫娜姐姐呢?」

琳德淡然的輕聲開口說——

「赫娜已經死了。」

過於直接了,琳德。琳德是這樣的一個女子,說話永不轉彎抹角,不管他人感受的暴走火車頭。

「啊?死……死了?」

「對於赫娜的事,我們深感遺憾。赫娜小姐是個很厲害的人,是我憧憬的對像。」

我試圖用好一點的語言來修飾這一件事,儘管我實際上討厭赫娜。

「你們倆,先去睡吧。」麻花辮少女趕走兩名女孩後,邀請我們進屋。

和外表不符,屋子雖小但內部打理得整整有條。

如果不是聽伊洗貝爾說過,也實在難以相信這裡是幾個修女共住的空間。

「你是希斯吧,我有聽伊洗貝爾聽說過你們的事。」

一聽到伊洗貝爾的名字,希斯的眼睛瞪大起來,望著我。

「你……是伊洗貝爾派來的?」

「也不算。只是我們剛才有見過伊洗貝爾,是她介紹我們過來。」

「這樣啊。」

希斯鬆了口氣,泡了杯茶招待我們。

「赫娜姐姐她是個很厲害的人,對嗎?」

我捂住琳德的口,想要阻止琳德那直話直說的臭嘴時,琳德徐然把我的手按下——

「對,赫娜犧牲自己救了我們。」

那是淡然憂鬱的神情,琳德平靜的說道。

琳德不喜歡說場面話,和我不同,她真心感謝赫娜的奉獻。

而我,只是覺得赫娜的死因在於不幸,琳德當時混亂中握錯人的手,於是乎得救的人由赫娜變成了我。

我沒有愧對赫娜,因為她只是死於不幸。

我沒有錯。

那是不幸。

「我就知道,赫娜姐姐就是個這樣的人。」

然後,她就淚流不止。我拍了拍她的膊頭,稍作安慰。

「赫娜姐姐……」

「請節哀順變。」

「赫娜姐姐死了,那我們該怎麼辦?」那兩個女孩從房門後走了過來,眼末一片紅腫。

我拿出了錢。

雖然掘到的蛇鱗在混戰當中早已不知跌在哪裡,但離開地下城時,我偷拿了一點那群男冒險者的錢袋。50枚銀幣再分5份的話每份10枚銀幣,這亦是我能夠分給希斯她們的一點小錢。

「謝謝,但不是這個問題。」

希斯收下了錢,但依然臉有難色。

「發生甚麼事了?」琳德追問。

「一直以來,赫娜姐姐都很照顧我們,她替我們接下了教會的所有工作……」

「教會的工作,是治療?」

希斯搖頭。

教會的工作?

「就是每晚和不同的男人上床,幫教會賺錢。」

「怎麼這樣?」

教會收養那麼多的孤兒,為的是賣春賺錢?

然後,希斯說了些令人作嘔的事情。甚麼第一天晚上要給教會幹部驗貨,被教著下流的動作,下流的話語,白天穿修女袍,晚上則妓女裝。

我望向希斯,再望向那兩個七八歲左右的孩子。

各種重口味的玩法都試過,捏著頸的窒息玩法,牽著狗鏈在街道遛,在派對中脫光衣服被當成愛玩動物…..

已經不想再聽下去了。

簡直毫無人權可言。

比我這個奴隸更慘。

「我們無法選擇,無法違抗教會。可是赫娜姐姐替我說話,她獨自一人接下我們所有的工作,以此作為代價,我們三人才可以不用接客。赫娜姐姐帶了我們出來,但她每晚應該都要回去教會工作。赫娜姐姐之所以當冒險者,該是想找找看世界上有沒巿其他的工作,春銷以外的工作。但如今赫娜姐姐不在了,那伊洗貝爾應該要我們三個回去教會工作吧……現在明明不是說這些話的時候,明明赫娜姐姐都不在了,我居然在想著自己……」

難怪方才聽到伊洗貝爾的名字,希斯臉色就變得慘白起來。

教會那份奢華,牆上每一份黃金裝擺,都是由少女的血淚建構而成。

赫娜的事也許只是冰山一角,教會的黑暗看來遠超我們的想像。

希斯抱著雙膊顫抖,而我無法找到能夠安撫她情緒的詞句,只能默默的坐著。

「明明赫娜姐姐也很討厭工作……明明赫娜姐姐很膽小……」

這就是赫娜的身世。

這才是真正的地獄。

我一句不想賣身就反抗了奴隸商人,被趕出來去當冒險者。

而赫娜雖然被收養了,卻沒有自由選擇,只能出賣自己的身體而活。她唯一的反抗僅僅是為了她的妹妹們,代替了妹妹們接更多的客人。

比起我這種自以為可憐而看不起其他人的愚者,她才是真正的在無藥可救的地獄之中掙扎之人,甚至犧牲自己成就他人。

「不要!那些叔叔很可怕!」

孩子們抱著希斯,而希斯則回以個擁抱。

「沒關係的,我會代替赫娜姐姐,你們安心好了。」

我想說出某一些話,卻被琳德攔著。

「這件事與你無關。一時的同情,半桶水的覺悟無法拯救到任何人,你也沒有餘力吧。」

琳德說著。

正確的言論。

這一天我被無力感打殘了。

然後,我想起了伊洗貝爾的說話。

——那怕你不信教也好,如果你有任何的困難,我都會傾力幫你的。

那是甚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提供經濟援助,還是給我工作的機會?

伊洗貝爾在知道我會接觸到希斯的情況下,說了這句說話。可能是我多心,但總有種不寒而慄之感。

但如果,她真正的意思是,我們害死了赫娜這搖錢樹,那麼是不是該來教會工作補償呢?

可能我想太多了。

我望向琳德。

那是真正的普通人,絕不能讓她墮入我們的地獄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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