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的地下城: 9. 赤紅的天空
我無法理解這個世界上的總總一切。
對我而言，天空是紅色，氣溫必定為燥熱，流水自然是混濁。這些是常識，自誕生以來，我十年來的人生一直都陪伴著這些常識過活。
我不會去質疑這些東西有錯，更不去懷疑斯拉蒙特的話語。
在我的眼中，所謂的人類是種蠢動的生物，智力低下，體型奇怪，能夠對話卻又無法用溝通的奇型魔物。唯獨我和斯拉蒙特是特別的存在。
而世界的大小就只限於這數萬平方米的村落之中。我從未踏出過這片土地，亦不知外界是怎麼模樣，亦沒有探索的好奇心。
斯拉蒙特並沒有教會我魔法，儘管我知道她是個厲害的魔法師。
她只教導了「常識」。
教會了我語言，基本的生活技能，除此之外我甚麼都不懂。
對她而言我是個怎樣的存在……這個問題我當然從未思考過。
畢竟這個世界除了「村民」，就只有我和她。
「赫斯宓，去地下室，餵食。」
某一天，一個村民不知怎的，像是產生了怠惰的情感，找我代勞她的工作。
我拿著包得怪怪的香腸，來到了一座小屋的地下室裡。那裡是一座怪型的設施，以鐵欄分割開一個又一個的房間。房問裡大多的人都在哭，都在撞牆，都在怪叫，唯獨裡頭的房間裡的人不同。
「哎唷，這次來的是位小姑娘。」
那是個裸體的女性，手握著欄杆，面帶微笑的向我說道。
這是我和她的相遇。
琳德，這是她的名字。
身陷囹圄卻笑容滿面，一無所有卻又自信滿滿的站在柵欄之後。
明明只是斯拉蒙特捕獵回來的冒險者，只是為了解決村內繁殖與糧食的存在。但和其他被抓到的人不同，她眼中並沒有絕望的深邃，有的是充滿希冀的眼神。
「我當然明白自己的處境啦，但在這裡大哭大叫也解決不了問題。還是說我在你面前哭罵，你就會打開鎖頭，讓我逃跑？」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和斯拉蒙特以外的人對話。
或許這就是出自對於未知的好奇心，我每一天都會來找琳德說話。
「這樣啊，我覺得你也蠻可憐的。」
琳德露出了淡淡的神情，說我可憐。
我不理解她的說話，我不明白一個被囚禁的人，怎麼會覺得站在柵欄之外的我可憐。
「因為很奇怪啊，這個地方。在這裡長大的你可能不會覺得有問題，但是父母子女之間並不應該交媾，人類亦不應互相為食，最重要一點是，你這樣孩子不應該身處於這個地方之中。」
比起倫理與價值觀的問題，琳德先著重的是我。
「在這裡生活，你價值觀會變得跟村落一樣奇怪。但更甚的是，你沒有走出這一條村。你並不理解世界之外有多大，你亦沒有與其他人對話，沒有認識其他人。這樣是不對的，你的世界並不應限制至此。」
琳德實際上並沒有逃走出去的希望。
「你應該踏出你的圈圈，來到廣闊的世界當中。我並不是說這條村落很有問題，價值觀崩壞得很。事實上我的確覺得這裡很可怕，但我想的並不是你立刻改過，不希望你單純接受其他人指導你的觀念；我希望的是你在外界認識不同人，經歷種種一切，吸收外界刺激後，同化調適你認知基本結構的基模，從而判斷世界的對錯，為你認知的價值觀建立新的平衡。」
琳德現在僅能做的，是與我對話。
你知道嗎？由無數陌生人群居的地方稱作城市。
你知道嗎？晚上週遭變得黑暗，天上有著數之不盡的群星。
你知道嗎？人與人之間必須互相連結而活。
她的話語非求自己能夠逃脫險境，而是嘗試把外界的種種教授給我。
琳德被處死了，沒有甚麼原因，只是被純被斯拉蒙特殺了。
斯拉蒙特在我面前用一把滿佈鏽跡的小刀刺穿琳德的喉嚨，然後割下了她背上的一塊皮膚。
那道腥紅的血味刺激著我的感官。
殺死一個囚徒不需原因。
但是，某種強烈的感覺充斥著我的內心。
你知道嗎？這種感覺叫作悲傷。
比起親生母親被吃掉時更甚心碎。
泛著淚光的我，跑到唯一的人類，斯拉蒙特的面前。
「原來如此，那麼你想離開這裡嗎？赫斯宓？」
我點了點頭。
「我愛著你哦，赫斯宓。儘管我們之間沒有血緣關係，但你在我的眼中如同親女兒一樣。」
我望著她，再回想起琳德所講的事，我不理解何為「奇怪」的價值觀。
「我愛你並不只因為你是村內唯一智力正常的人，而你也並非我魔法的研究對像。愛你並不需要原因。」
斯拉蒙特。
我只知道她是這個村的村長，也是一名魔法師。
我對她可謂一無所知。
我不知道她為甚麼要建立這個村落。
我不知道她在研究甚麼魔法。
我不知道她究竟一個怎樣的人。
我不知道她為何要愛我。
「愛你並不需要原因。」
她給了我一個深深抱擁。
「那你覺得我是一個壞人嗎？」
斯拉蒙特問我。
我無法回答。
「好人也好，壞人也好，都應由你自己來定義。那個叫琳德的女人是這樣說吧，看來讓你接觸不同的人是一件不錯的事。盡情思考下去吧，憑藉你的慾望而活吧，赫斯宓。」
我看不透她。
但我討厭眼前這個女人。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對人類產生討厭的感情。
「到地面去吧，赫斯宓。然後回來這裡，告訴我你的答案。」
我仰望天空，那永恆不變的祖紅尚在，我仍未見到琳德口中所說的夜空星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