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之下,懸掛著數以億計的星星。

那是照亮著在黑暗之中掙扎的我們,為我們指引道路的導引星。

自小開始,自更遙遠的過去開始,我就喜歡星星。

即便這個世界沒有天文學,但觀星依舊是我唯一的興趣。

被賣成奴隸時,差點餓死時,在絕望的邊緣,舉頭一望就能看見那劃開天際的銀河。





「真美。」

「甚麼?」

「我說星星真美。」

「我第一次聽你說這些話。」

「是這樣嗎?」





「無名你從來都不會說出自己真正的感受。」

我望著琳德,只報以她一個微笑。

「從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喜歡觀星,你不覺得這份景色很美,很令人感動嗎?」

「的確如此。」

琳德只是略表認同,就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的扶著我一起越過森林。





「地下城看不見星星,真是令人感到寂寞。」

「我不理解。」

「沒差,我只是有感而發,畢竟每個人的美學、感性都完全不同。我和你是兩個不同的個體,你沒必要理解和認同我。」

「我會嘗試理解。」

身體其實不太妙,這種感覺應該不是那人造天使造成,應該是我太早拿下遮眼紗布。

不過,琳德的事究竟又與我有甚麼關係呢?

我和她,彼此都成功逃脫,回到地面,這樣已經足夠了。

我不需要理解她,正如她永無可能理解我一樣。





皎潔的月色依舊可怕,我和她到公會報到平安,確認完成升級後,便各自回去。

離開街道,走過公園。

再越過長長的斜坡,終於看得見那座不小的木屋。

或許早已知道我的回來,一個哥雷姆在等待著我。

公主抱,抱我回去。

不對。

太懶了吧,這個魔女。專門開發個哥雷姆,用來抱著人移動,這樣可是會變成廢人的。我拒絕了哥雷姆的好意,用自己雙腳一步一步的走回那間木屋。





「噢,你回來了?」

我失蹤了,然後回來了。菲只是冷冷的躺在沙發上看著魔法書,甚至連看都沒有看我一眼。

我在想,魔女也有各式各樣的人,和隱村的魔女完全不同。

但是,魔女們都是瘋子,這是斯拉蒙特說過的話。毫無疑問,斯拉蒙特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我無法理解她的行為,地下城中的隱村亦難以被人之常理所接受,在普世價值觀底下,她是反社會的人格異常者。亂倫、吃人,無法教化活生生的怪獸之村,儘管對我沒有敵意,但這比起地下城的魔物更為可怕。

至於菲,坦白說我並不了解她。她和斯拉蒙特一樣是個瘋子嗎?還是說她只是個傭懶的怠惰魔女?我只知道她來自大學,來這裡的研究是調查地下城。但我對她具體要調查甚麼也一無所知,雖然她姑且稱得上是我的僱主,我要幫她潛入地下城調查,但至今為止我仍未收過她任何一個委托。

我將刺客的事以及斯拉蒙特的事都一一告訴了菲,看看她有甚麼反應。

「斯拉蒙特是假名吧,那是誰啊?」

本來我覺得斯拉蒙特與菲有關連,但看似菲完全不知道斯拉蒙特。





「雖然你說的隱村很讓人在意,但與我無關實在提不起勁啊……」

斯拉蒙特也說過不要讓【鏖殺】找她。

「你是【鏖殺的魔女】嗎?」

「嗯,是那個斯拉蒙特說的?」

「對。」

「看來她是個擅長追蹤魔力變化,或是生物能量的魔女,剛好是我不太擅長的領域。她認識我?到底是誰啊?」

斯拉蒙特說過,沒有魔法師會和【鏖殺】作對,我有點好奇【鏖殺】的稱號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說實在,我無法將【鏖殺】這個可怕的詞語與眼前這個懶鬼連繫起來。





「唉,隨便啦,反正不關我事。她不打擾我,我就不去理她。」

她大刺刺的搔著屁股,一臉無所謂的將手上的魔法書往後亂拋,一個哥雷姆就飛撲接著,將地板磨蝕,然後地面又出現了閃光,將磨蝕的地板回復原狀。

對此我已經見怪不怪。這個屋子一切都被施加了魔法,所以東西都能夠自動化運作,屋主也就是菲可以躺在沙發上處理所有的事。

躺在沙發上也是折衷的做法,要不是要見我一面,她大可直接躺在床上,整天都不用離開她那該死的綿鋪。

「那麼刺客的事呢?」

令我意外的,比起地下城中的魔法師,她對刺客的事更有興趣。

「詳細也不太清楚,就是個刺客,能夠潛伏於黑暗中,我要割破手指,將所有集中力注意空間魔力流動才能認知到他,他放的飛刀會爆炸,目標似乎是琳德。」

「他是不是一身黑衣,高高瘦瘦的?」

「對,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快要闖進來了。」

「甚麼?」

「他已經衝到門前了。」

我大吃一驚。

那個刺客並非等閒之輩,但我想不到我一離開地下城,一離開第二層隱村,刺客就立刻追了上來,但最讓我意想不到的是,刺客居然能突破菲的領域,直接跑過來刺殺我們?

「你不是說他目標是你們隊伍中那個魔法師嗎?」

「誰知道啊?是老羞成怒了吧,要殺我洩憤?」

我不管了,抓著菲的手,死命的拖著她逃跑。

破開窗扉,跳出戶外,立馬聽見爆炸的聲音,刺客已經闖進屋裡!

「這裡不是你的工房嗎?你沒有自動迎擊的魔法系統嗎?」

「就那些哥雷姆啊,但似乎不管用的樣子,他那爆炸的刀直接一刀一個哥雷姆。」

丟人的家伙!你不如叫作【沒用的魔女】好了!

菲說過,魔法師正面戰鬥很弱的,所以才需要僱用護衛。

琳德又不在這裡,就算我打開那個魔力偵測模式,也沒有攻擊的手段。

我們無法戰鬥,只能死命的逃走。

「別緊張嘛。」

「怎可能不緊張?那個刺客目測最少有C級,不,可能有B級的程度。」

說真的,那個刺客很強,最少有桑甚至以上的程度,很可能踏入了凱瑟琳的境界。

「放鬆點。」

菲拉住我的手。

「你打算逃去哪裡?」

「不知道……」

「交給我好了,這裡可是我的家,我對附近的地形也比較熟悉。」

菲帶著我逃進了森林。

一道刀飛過,割傷了我的臉蛋。

「別去將注意力集中在傷口,保持放鬆即可。你現在無必要去注意魔力流動。」

我一邊逃跑,一邊用手按著傷口。

「雖然有點突然,但我們先上個魔法課好了。不是有句話說,實戰是教學的最佳模式?」

「咦?」

「你知道魔法是怎樣施放嗎?」

「比起這種事,我怎麼感覺這條路你好像已經走過了?我們在轉圈?」

「回答我吧。」

「就凝固自身的魔力,然後透過唸咒語施法?」

我看過琳德的火球術,她就是這樣施法。

「錯了,施法並不需要詠唱的。」

「啊?」

「你看的法師施法,其實是一種古典制約。你知道嗎,狗看到肉就會流口水,如果你每次餵狗的時候都搖一下響鈴,久而久之,就算你沒有肉,只要搖響響鈴,狗都會流口水…..啊,痛!」

一把飛刀又割傷了菲的臉蛋。

「即是甚麼意思?」

「等我一等,先佈置個避矢結界……好了。」

菲把本來已經破破爛爛的衣袖扯了下來,不知在上面畫了甚麼,就隨手一拋。

「魔法也是同樣道理。你是狗……」

「你才是狗!」

「你是狗,流口水即是施法,響鈴即是詠唱。響鈴即會流口水,同樣地詠唱即可施法,也就是說,詠唱是一個輔助的過程,令你身體自動條件反射施法,減省煩人的魔力處理步驟,讓你身體記住這種感覺。不用詠唱一樣可以使用魔法,只是詠唱能夠使你更容操握魔法。」

「到底是甚麼意思啦?」

「你不是經常看見,詠唱咒語都是一堆奇怪的字句,日常生活都不會使用的字句,這樣就不會有誤觸的危機。咒語本質上並沒有任何意思,只是單純是一種心理暗示。」

「也就是說唸是種中二病啦!」

「我不知道中二病是甚麼意思,但你理解我想應該沒錯。而我真正想說的並不是咒語,而是魔法陣。」

我真不懂她到底想說甚麼,有這空閒上課不如先解決這個刺客好嗎?

「真正能夠增幅魔法的東西,是魔法陣。實際上魔法陣能夠取代你的身體,一般的魔法都是身體融煉魔力,再將魔力轉變為魔法。而魔法陣本質是將魔力本質轉變魔法,只要注入魔力,就能夠無視自身對魔力控制的能力,任誰都可以施放魔法。」

「那小刀上有魔法陣,是同樣道理?」

「是這樣嗎?難怪會爆炸,我還以為是小刀本身裝有炸藥呢?」

「呃……」

「任誰都可以無視自身的能力,在魔法陣下,只要支付足夠的魔力,就能施放魔法。假使世界上最強的魔法師是等級100,那我只要繪制等級100的魔法陣,支付等級100的魔力,那就算等級1的魔法師依然可以使用等級100的能力。當然等級100的魔法是相當的複雜,不是一時三刻就立刻繪製得到。」

「那也要先有支付等級100魔力量才行。」

「嗯,沒錯。但先去理解另一個問題,在你眼中,魔法是甚麼?」

「就是用魔力去做一些無法用常理去理解的事?例如憑空變出火球?」

「沒錯,魔法是萬能的。那麼萬能的魔法,你首先會用來做甚麼?」

「比如先殺掉那個刺客?」

「答案是用來變出更多的魔力。沒足夠的魔力量,那就收集大氣或其他事物中的魔力好了。」

「這不是作弊嗎?」

「萬能的魔法第二件該做的事,是用來幫忙繪畫魔法陣。」

「甚麼?」

「沒錯。用魔法陣本身來收集魔力以及繪畫更複雜的魔法陣,這就是大型魔法的重點。剛才說過,最強的魔法師能施放等級100的魔法,但只要繪製魔法陣,就能施放等級1000以至10000的魔法。」

「嗯……」

「然後,問題來了,魔法陣是怎樣繪製的?」

「用特定的墨水或者紙畫嗎?該不會是用血畫吧?」

「錯了,魔法陣取決於我們對世界的認知。」

「太玄了,說白一點。」

「魔法陣取決於觀測者的視角。只要觀測者認知得到,符合圖形的魔法陣,那怕是隨便的線條畫製,那怕是各種不相干的東西三維重疊成魔法陣,那怕是移動的軌跡本身,都可以是一種魔法陣。」

然後,菲終於停了下來,而刺客亦站在我們的面前,準備好投刀。

「你剛才說過,我們在轉圈?」

移動的軌跡在觀測者眼中可以構成魔法陣?

「你剛才的逃跑路線,在畫打倒他的魔法陣?」

「才不是。那種東西我早就佈置好在我家後園每個角落了。」

菲舉起了右手,然後地面化作數枚土之槍貫穿刺客的胸膛,刺客立刻口吐鮮血。

「唉,到底誰教你可以闖進魔法師的工房啊?魔法師在自己工房內是無敵的,正如黑暗魔法師在地下城裡一樣的無敵的。唔?是替身?是遠距離操控人偶的魔法?不過沒差啦。」

菲走過去,用手按著刺客的頭部。

「我剛才轉圈畫的,是查探目標來自哪裡的魔法。」

「魔法也太萬能了吧。」

「魔法就是這種東西。哦,原來是教會。」

「甚麼?教會要殺我?伊洗貝爾?」

「知道目標是誰那就好了。」

菲又在地面畫了幾個魔法陣,然後魔法陣又變出數道光線,在空中構成數個魔法陣。一變二,二變四,四變八,慢慢翻倍上去,然後在草地上畫出一個極大的魔法陣。魔法陣以驚人的速度生成,但我遠遠未見大魔法陣完成的跡象。

「還要再多加個鎖定,以及集束攻擊。差點忙了抗魔力保護對策。」

也畫太久了,菲在這裡畫了足足一個小時,她才勉強覺得滿意。

「到此為止好了,再畫下去就太費勁了,讓他們有時間逃走也不太好。」

「你到底在畫甚麼?」

「沒甚麼,只是不能讓他們看不起我。他們知道我是大學的人,也還敢出手,教會真是看不起我們呢。」

菲啪了一下手指,大魔法陣發出紫色的光芒。巨大的光球停留在高空中,幽冥而邪惡的詭異之光。

「喝。」

菲手一揚,巨大的光球發出一道光束,轟向遠處,甚至遠得看不見她到底轟落在何處。一下子黑暗的夜空被紫翠之光所照亮,就似是黎明破曉之刻一樣。然後就是響徹天際的爆破聲音,從超遠的地方傳來,接後而來的是衝擊波,使我差點跌在地上。

「你做了甚麼?」

「只是把數公里以外,那座教會的豪宅轟個稀巴爛。」

超視距打擊。

【鏖殺的魔女】,這是菲的代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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