剽黑ll:誘惑的原罪: 第四站:味覺煉金
廢棄啤酒廠發酵槽區域。銅製蒸餾器在陰暗中泛出暗紅色澤。
刑世綸推開生鏽的鐵栅門,門軸發出尖叫般的摩擦聲響。空間內部呈現圓柱形的縱深結構,高度約十五公尺,直徑超過三十公尺,牆壁由紅磚砌成,表面覆蓋著厚厚的黑色霉斑與某種碳酸鹽結晶。發酵槽沿著牆壁排列,共十二個,每個直徑約三公尺,高度及腰,槽內殘留著深褐色的液體,液體表面漂浮著一層白色的菌膜,不斷破裂重組,釋放出帶有腐敗甜味的氣體。天花板上懸掛著破損的銅製管道,管道彎曲處凝結著綠色的銅鏽,偶爾有水滴落下,砸在地面積水中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裡曾經生產啤酒。」招思琦低語,手電筒光束掃過牆壁上的塗鴉,那些塗鴉並非藝術創作,而是化學式與食譜的混合體,用粉筆與油漆交替繪製,顯示出繪製者思維的混亂與跳躍,「現在生產的是毒藥。」
無名走在最前方,短刀橫握,刀刃在昏暗中劃過冷光。他的視線鎖定中央區域的一個大型裝置:那是一組改裝過的銅製蒸餾器,由三個球形容器與彎曲的冷凝管組成,連接處用蠟封密封,下方燃燒著本生燈,藍色的火焰在玻璃罩後跳動,將周圍的陰影投射成扭曲的形狀。蒸餾器旁邊的工作台上,堆滿了各種玻璃器皿與試劑瓶,瓶內裝有顏色各異的液體,從透明的淡黃到深邃的紫黑。
「有人在家。」無名說道,腳步停頓,鼻子微微抽動,「而且剛剛進食。」
空氣中確實飄浮著一種複雜的氣味:腐敗的甜味、化學藥劑的刺鼻氣息,以及某種肉類腐熟後的腥膻。這些氣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眩暈的氛圍,刺激著鼻腔深處的黏膜,產生輕微的刺痛感。
一個身影從蒸餾器後方走出。白念慈,年約四十五歲,身形中等但略微駝背,穿著一件沾滿化學污漬的實驗室白袍,白袍的口袋處有燒焦的痕跡,邊緣捲曲。她的頭髮稀疏且灰白,緊貼著頭皮,頭皮上有明顯的化學灼傷疤痕,呈現不規則的粉紅色斑塊。她的面部特徵最為引人注目:嘴唇異常腫脹,呈現不自然的暗紅色,表面有細小的裂口與結痂,這是長期接觸腐蝕性物質的後果。她的舌頭不時從唇間伸出,舌尖呈現一種詭異的藍黑色,輕輕舔過嘴唇,像是在品嚐空氣中的化學成分。
「原皮。」白念慈開口,聲調高昂且帶著顫音,她的視線並不聚焦在刑世綸臉上,而是游移在他的肩膀與腰際之間,「我聞到你的味道了。陶瓷、火藥、還有...死亡。你身上帶著七種不同的死亡氣息,每一種都有不同的純度。」
「妳是白念慈。」刑世綸說道,這不是疑問。他停在距離蒸餾器三公尺處,雙手自然下垂,但指節已經微微發白,「前組織淨化部首席化學家,現在是紅凍土的地下提煉師。」
「前、現、永遠。」白念慈笑道,嘴角牽動腫脹的嘴唇,露出泛黃且參差不齊的牙齒,「組織以為他們解雇了我,但他們不知道,解雇一個化學家,只是把她的實驗室從地上搬到地下。我在這裡做得更好,沒有倫理委員會,沒有安全檢查,只有純粹的化學反應。」
她走向工作台,動作帶著一種神經質的急促,拿起一個燒杯,杯內裝有淡藍色的液體。她將燒杯舉到燈光下觀察,然後伸出藍黑色的舌頭,輕輕舔舐杯沿,舌尖在玻璃表面留下濕潤的痕跡。
「純度百分之九十四點七三。」白念慈說道,語調平板但帶著某種狂熱的精確,「還差零點二七個百分點才能達到醫用標準。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最後的純化需要一種特殊的催化劑,而這種催化劑,不在任何化學目錄中。」
「藍骨粉。」刑世綸說道,視線鎖定工作台下的一個陶瓷罐,罐子為深藍色釉面,表面有冰裂紋,「稀有礦物鹽,產自邊境礦脈,能夠催化紅凍土抗體的提取。」
白念慈猛地轉頭,視線第一次與刑世綸相遇。她的瞳孔異常放大,眼白佈滿血絲,顯示長期睡眠不足與化學物質刺激。
「你知道。」白念慈低呼,聲音帶著驚訝,「裴仁心告訴你的?那個只會縫合傷口的庸醫?不,不對,他知道藍骨粉的存在,但他不知道用途。只有倫茜嘉知道,只有她知道如何激活藍骨粉與血清的共振。」
「妳認識倫茜嘉。」招思琦從陰影中走出,電擊器握在手中,但沒有舉起,「你們曾經合作過。」
「合作?」白念慈重複這個詞,發出一種類似笑聲的氣音,「我們是競爭對手。她負責救人,我負責製造需要被救的狀況。但現在她被困在鏡塔,成為組織的展品,而我還在這裡,自由地蒸餾毒藥。」
她放下燒杯,走向一個鎖住的櫃子,櫃門為厚重的橡木製成,表面有多次撬鎖的痕跡。她從口袋取出一把鑰匙,鑰匙為銅製,已經氧化發黑,插入鎖孔時發生澀滯的摩擦聲響。
「你想要藍骨粉。」白念慈說道,打開櫃門,取出一個小布袋,布袋為粗麻布材質,表面有深色的污漬,「這裡面有二十克,足夠提純三倍劑量的血清。但我不賣,也不交換,我只接受一種支付方式。」
「什麼?」無名問道,短刀在手中轉動半圈。
「一段真實的殺人細節。」白念慈回答,將布袋握在掌心,她的舌頭再次伸出,舔過嘴唇,「不是報告,不是描述,是細節。感官細節。心跳頻率、肌肉收縮順序、受害者的最後表情。我相信,殺手的犯罪細節是最高級的化學原料,用於校準毒劑比例。每一個完美的殺人動作,都蘊含著人體化學反應的極致數據。」
「妳瘋了。」招思琦說道,語調冷淡,「把殺人當成化學實驗。」
「瘋狂是相對的。」白念慈反駁,走向蒸餾器,用手指觸摸銅製容器的表面,感受溫度,「在組織的眼裡,追求真理的人都是瘋子。我追求味覺的極限,追求化學純度的極致,這有什麼錯?你們殺人為了生存,我製造毒藥為了理解生存的本質。」
刑世綸沉默片刻,觀察著白念慈的每一個動作。她的神經質、她的精確、她對細節的執著,都顯示出她雖然處於半瘋狀態,但專業能力仍然完整。這是一個可以利用的瘋子,但也是一個危險的變數。
「三年前。」刑世綸開口,聲調低沉,「組織指派我滲透一個目標。目標是邊境走私集團的首領,警覺性極高,身邊有十二名保鏢輪班守護。任務要求無聲無息,不能引起任何懷疑,必須看起來像自然死亡。」
「說下去。」白念慈說道,從工作台取出一個玻璃片,玻璃片為顯微鏡載玻片大小,表面經過清潔,「我要細節,原皮。每一個感官細節。」
「我扮演管家。」刑世綸繼續說道,視線變得遙遠,像是在回憶,「三年。我學會了目標的每一個習慣:他每天早晨六點起床,喝一杯不加糖的紅茶;他習慣用右手開門,左手總是插在口袋裡,握著一把小型左輪;他在吃飯時會先聞食物的氣味,確認沒有異常才會入口。」
「氣味。」白念慈插話,語調急促,「他對氣味敏感。」
「極其敏感。」刑世綸確認,「所以我不能使用任何化學毒藥,不能有任何異味。我選擇了陶瓷牙籤,材質為高密度氧化鋯,表面經過拋光,不會殘留任何痕跡。」
他從袖口取出那根慣用的陶瓷牙籤,在燈光下展示。牙籤長約十五公分,粗細如牙籤,但尖端經過特殊打磨,呈現三棱錐形,鋒利程度足以切斷神經纖維。
「執行地點是書房。」刑世綸說道,語調平板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晰,「目標習慣在晚間十點獨自在書房閱讀,這時候保鏢都在門外,房間內只有他一個人。我作為管家,負責送上晚安茶。那天晚上,我將牙籤藏在指間,在遞茶的瞬間,用左手扶住他的後頸,右手將牙籤刺入他的枕骨大孔。」
「枕骨大孔。」白念慈重複,舌頭伸出舔過嘴唇,「連接顱腔與椎管的通道,刺入角度?」
「四十五度,向上偏左。」刑世綸回答,「目標的身高是一百七十五公分,我站著,他坐著,這個角度可以避開頸椎骨,直接刺入延髓。」
「神經反應?」
「瞬間麻痹。」刑世綸說道,「牙籤的尖端挑斷了延髓內的呼吸中樞與心跳中樞。他的身體沒有抽搐,因為運動神經已經斷絕。他的眼睛睜大,瞳孔放大,但視線沒有焦點。他的嘴唇微微張開,試圖說話,但沒有空氣進入肺部。」
白念慈閉上眼睛,像是在想像那個場景。她的舌頭再次伸出,這次舔舐的是自己的手指,手指上沾染了剛才觸摸銅製蒸餾器留下的微量金屬離子。
「持續時間?」她問道,聲音嘶啞。
「七秒。」刑世綸回答,「從刺入到完全停止心跳,七秒。我保持扶住他後頸的姿勢,讓他的頭靠在我的肩膀上,看起來像是他在打瞌睡。第七秒時,他的膀胱放鬆,尿液滲出,但我已經在他座椅下方鋪設了防水布。」
「溫度?」
「體溫從三十七度開始下降,我感受得到。他的皮膚從溫熱轉為溫涼,用了大約三分鐘。我保持姿勢不動,直到保鏢敲門詢問,我才驚慌失措地呼救,扮演一個發現主人猝死的忠誠管家。」
白念慈睜開眼睛,眼神中閃爍著某種狂熱的光芒。她走向刑世綸,步伐帶著一種儀式性的莊重,手中握著那個清潔的玻璃片。
「我需要驗證。」白念慈說道,語調急促,「你描述的細節,特別是關於肌肉收縮與溫度變化,這些數據必須被記錄。張開嘴。」
「什麼?」無名問道,短刀橫在身前,「你想幹什麼?」
「唾液。」白念慈解釋,沒有回頭,視線鎖定刑世綸的嘴唇,「當一個人描述殺人細節時,如果描述的是真實經歷,他的唾液成分會改變。腎上腺素殘留、皮質醇濃度、甚至微量的血紅素降解物,這些都是誠實的化學標記。」
刑世綸猶豫片刻,然後張開嘴。白念慈將玻璃片伸入他的口腔,輕輕刮取舌下唾液,動作熟練且迅速,沒有引起不適。她收回玻璃片,立即將其舉到燈光下觀察,然後伸出藍黑色的舌頭,輕輕舔舐玻璃片表面的液體。
她的眼睛閉上,面部表情變得恍惚,像是在品嚐某種珍稀的美酒。她的舌頭在玻璃片上移動,感受著液體的質地與味道,喉嚨發出細微的吞咽聲響。
「真實的。」白念慈低語,睜開眼睛,眼神迷離,「腎上腺素濃度偏高,顯示創傷後壓力反應。但沒有謊言的化學標記,沒有虛構故事時的認知負荷指標。你說的是真的,原皮。你真的在那個書房裡,感受著那個男人的體溫下降。」
她將玻璃片小心地放置在工作台上,然後將那個裝有藍骨粉的布袋拋給刑世綸。刑世綸接住,感受到布袋內細小顆粒的質感,硬度介於砂石與鹽晶之間。
「二十克。」白念慈說道,走向蒸餾器,調整本生燈的火焰,「但我要警告你,這只是原料,不是解藥。藍骨粉需要倫茜嘉體內的血清抗體才能激活,否則它只是無機鹽,甚至可能加劇紅凍土的毒性。」
「怎麼激活?」招思琦問道,接過布袋,檢查內容物。藍骨粉呈現淡藍色的結晶狀,在燈光下閃爍著微弱的光澤。
「混合。」白念慈回答,語調突然變得疲憊,像是在經歷了高潮後的虛脫,「將藍骨粉溶解於倫茜嘉的脊髓液中,比例是一克粉末對應十毫升液體。然後加熱至攝氏六十二度,保持三分鐘,你會看到顏色變化,從藍色轉為金色,這表示抗體已經與催化劑結合。」
「然後呢?」無名問道,將布袋收入背包。
「注射。」白念慈說道,「但這裡有個問題。倫茜嘉體內的脊髓液有限,提取過程會消耗她的生命。二十克藍骨粉需要兩百毫升脊髓液,這幾乎是她全部的腦脊液儲量。提取後,她會癱瘓,或者死亡。」
這個事實懸掛在發酵槽的陰暗中。刑世綸握緊布袋,感受著顆粒的尖銳邊緣刺入掌心。
「沒有其他方法?」刑世綸問道,語調嘶啞地追問。
「有。」白念慈微笑,這個表情在她腫脹的嘴唇上顯得詭異,「找到第5代。如果他真的還活著,如果他真的完成了那個神經信號轉移的實驗,那麼他的血液中也含有原始抗體。而且,由於他是自願接受改造的,他的抗體純度可能更高,不需要這麼大的劑量。」
「第5代在鏡塔?」招思琦問道,眉頭緊鎖。
「或者說,鏡塔裡的某個人是第5代。」白念慈回答,語調神秘,「組織在製造混亂,讓你們懷疑彼此,懷疑自己。也許刑世綸是第5代,以為自己是第6代。也許倫茜嘉保護的不是血清,而是這個秘密。也許,你們所有人都在扮演別人寫好的劇本。」
她走向牆壁,用手指觸摸那些化學式與食譜的混合塗鴉,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情人的臉龐。
「我還能給你一個建議。」白念慈說道,沒有回頭,「當你面對倫茜嘉的時候,注意她的義肢。那不是普通的機械臂,裡面藏有她最後的保險。如果她決定自毀,義肢內的化學物質會與藍骨粉產生劇烈反應,摧毀周圍十公尺內的所有生物組織。」
「為什麼告訴我們這些?」刑世綸問道,將布袋貼身收好,「妳不是組織的人嗎?」
「我曾經是。」白念慈回答,轉身,視線在三人身上游移,「但組織拋棄了我,就像拋棄所有用過的工具。現在,我只忠於化學,忠於反應式,忠於那些真實的、可以測量的、可以複製的真相。你們的掙扎,你們的選擇,你們的痛苦,這些都是最純粹的化學反應,我願意用催化劑來交換觀察的機會。」
發酵槽區域突然傳來一聲巨響,某個槽內的液體因為化學反應產生氣泡爆裂,噴濺出深褐色的液體,灑在地面積水中,發出嘶嘶的腐蝕聲響。白念慈沒有驚慌,反而走向那個發酵槽,彎腰觀察,像是在欣賞一件藝術品。
「時間。」招思琦低語,看著手腕上的懷錶,「已經過了六小時。裴仁心的阻斷劑效果正在消退,我們必須在六小時內取得血清並返回。」
「那就去吧。」白念慈說道,沒有回頭,聲音在空間內迴盪,「去鏡塔,去面對那個可能是第5代的女人,或者那個可能是第5代的男人。記住,化學不會說謊,但人會。當你們混合血液與抗體的時候,確保你知道自己在救的是誰,殺的又是誰。」
刑世綸轉身走向出口,無名與招思琦跟隨其後。在推開鐵栅門之前,刑世綸停頓,回頭看向白念慈。她仍然彎腰在發酵槽前,用那根藍黑色的舌頭舔舐著槽邊噴濺出的液體,品嚐著化學反應的結果,像是一個永遠飢渴的幽靈。
「如果妳在騙我們。」刑世綸說道,語調低沉,「如果這個藍骨粉是陷阱。」
「那麼你的復仇將會是完美的化學反應。」白念慈笑道,聲音帶著期待,「我會品嚐你的憤怒,就像品嚐你的殺人細節一樣。現在,走吧,原皮。時間正在腐蝕你的選擇,就像酸腐蝕銅。」
三人消失在鐵栅門後的陰影中。白念慈直起身,從口袋取出那個玻璃片,再次舔舐上面殘留的唾液,這一次,她的表情變得困惑,像是在其中品嚐到了某種不該存在的味道——也許是恐懼,也許是悲傷,也許是另一個殺手的記憶。
廢棄啤酒廠後巷。積水倒映破碎的霓虹招牌。
柯追影靠在生鏽的消防梯上,三節棍橫置於膝蓋,棍身為深褐色硬木,連接處的鐵環在風中輕微晃動,發出細碎的碰撞聲響。他摘下單片眼鏡,用衣角擦拭鏡片上的霧氣,動作緩慢且精確,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眼鏡重新戴上後,淡黃色的鏡片反射著巷口傳來的微弱光線,遮掩了他左眼瞳孔的細微顫動。
「從白念慈的實驗室出來,你身上多了二十克的藍骨粉。」柯追影開口,語調帶著觀察者的篤定,他沒有抬頭,視線集中在地面上的腳印,「步態分析顯示,你的重心偏移了零點三公分,這是攜帶額外負重時的代償性調整。」
刑世綸停在巷口,右手自然下垂,但指節已經觸及袖口內的陶瓷牙籤。招思琦與無名從兩側散開,形成夾擊態勢,但柯追影沒有移動,只是用手指輕輕敲擊三節棍的中段。
「妳不需要緊張。」柯追影微笑,嘴角向單片眼鏡的方向歪斜,「如果我想要你們的命,在停車場的時候就已經動手了。我來這裡,是為了展示證據,不是為了製造屍體。」
「什麼證據?」無名問道,短刀橫握於胸前,刀刃在陰暗中劃過冷光。
「關於你是誰,原皮。」柯追影回答,從消防梯上下來,動作流暢且無聲,長風衣的下襬掃過積水,卻沒有濺起水花,「或者說,關於你們是誰。」
他從風衣內袋取出一個牛皮紙檔案夾,夾子邊緣磨損嚴重,表面有多次開啟的摺痕。他打開夾子,取出一疊照片,照片為黑白高對比度影像,顯示著地面的腳印壓痕。
「這是灰燼鎮外圍泥地上的痕跡。」柯追影說道,將照片舉到燈光下,「昨天清晨六點,濕度百分之八十七,土壤鬆軟度適合保留細節。這一串腳印,左腳先踏出,步幅六十五公分,步頻每分鐘七十五步,重心偏向腳跟。」
「我的步態。」刑世綸說道,這是陳述而非疑問。
「這是第5代的步態。」柯追影糾正,從檔案夾中取出另一張照片,兩張並排展示,「或者說,這是組織檔案中記錄的第5代步態,拍攝於十年前,地點是同一個區域。」
招思琦走近,手電筒光束掃過照片。兩組腳印在紋路深度、重心分佈、甚至腳趾的抓地角度上,呈現出驚人的一致性。
「這不可能。」招思琦說道,眉頭緊鎖,「即使是同一個人,十年的時間會改變肌肉結構與行走習慣。」
「理論上如此。」柯追影點頭,單片眼鏡後的眼神閃爍,「但如果這兩個人,從一開始就接受完全相同的訓練呢?相同的教官,相同的教材,相同的童年創傷模擬,甚至相同的骨骼矯正手術。他們不是模仿者與被模仿者,他們是雙生保險,組織設計的同步產物。」
他收起照片,從檔案夾中取出一個更厚的信封,信封為蠟封口,封口處有組織的標記,但已經被撕開。
「這是我從審計司的廢棄檔案中取得的原始訓練記錄。」柯追影說道,從信封中抽出泛黃的紙張,「第5代與第6代,代號『原皮-5』與『原皮-6』,同一批入選,同一個教官,甚至同一間宿舍。組織稱之為『鏡像計畫』,目的是創造可以互相替代的殺手,無論哪一個死亡,另一個都能無縫接手所有任務與身份。」
刑世綸接過紙張,視線掃過上面的數據。訓練日期、體能測試成績、心理評估分數,兩個代號的數據曲線幾乎完全重疊,差異小於百分之二。
「為什麼我不知道這些?」刑世綸問道,聲音嘶啞地追問,手指捏緊紙張邊緣。
「因為你被植入了虛假記憶。」柯追影回答,語調帶著某種殘忍的憐憫,「或者說,你們都被植入了虛假記憶,讓你們相信自己是獨一無二的,相信自己有獨立的童年與過去。但真相是,你們是實驗室產物,是組織為了應對高風險任務而準備的備份。」
「證據。」無名說道,短刀指向柯追影的咽喉,距離三公尺,「拿出更多的證據,否則這只是謊言。」
柯追影沒有退縮,反而向前走了一步,讓刀尖更接近自己的皮膚。他從檔案夾的最底層取出一張大尺寸的合成照片,照片由兩張人臉拼接而成,左邊是第5代的檔案照,右邊是刑世綸現在的臉。
「面部測量。」柯追影說道,手指點在照片上的標記線,「眉骨弧度、眼距、鼻翼寬度、唇形比例,重合度百分之九十八。唯一的區別是疤痕位置,第5代在右眼,你在左眼。這不是巧合,這是手術設計的標記,用於區分正版與備份。」
「疤痕是任務中留下的。」刑世綸反駁,語調急促,「不是設計的。」
「疤痕的位置是設計的。」柯追影微笑,單片眼鏡反射出一道冷光,「組織在你們成年時,刻意安排了兩次不同的『意外』,製造出鏡像對稱的標記。這樣,無論哪一個成為正版,都能通過化妝模仿另一個。」
他收起照片,從腰間解下三節棍,棍身在手中展開,發出清脆的鎖扣聲響。
「但這些都是紙面證據。」柯追影說道,語調轉為挑戰,「真正的證據在於身體。第5代與第6代,由於接受完全相同的訓練,他們的肌肉記憶、反射速度、甚至呼吸節奏,都呈現同步性。如果你真的是第6代,而不是第5代偽裝的,你應該能夠重現第5代的招牌動作。」
「什麼動作?」招思琦問道,電擊器握在手中,電弧發出嗡嗡聲響。
「雙節棍的三點連擊。」柯追影回答,將三節棍在手中旋轉,棍身劃破空氣發出嘯聲,「這是第5代的自創技術,從未記錄在組織教材中,只有在實戰中使用過三次,每一次都致命。」
他猛地衝向刑世綸,三節棍從右側橫掃,目標是太陽穴。刑世綸側身閃避,從牆邊抄起一根生鏽的鐵管,鐵管長約一公尺,粗細適合雙手揮舞。鐵管與三節棍碰撞,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火花在陰暗中迸射。
「第一點,頸部。」柯追影低喝,左手操控棍尾,從下方斜挑,目標是喉結。
刑世綸後仰,鐵管下壓格擋,棍身敲擊在鐵管上,震動傳導至手腕,產生麻木感。柯追影的攻勢連綿不絕,三節棍在他手中如同活物,從各個角度襲來。
「第二點,肋下。」柯追影旋身,棍身從左側繞過,直擊右肋。
刑世綸用鐵管中段擋住,但棍身的衝擊力讓他後退半步,靴底在積水中打滑。他意識到柯追影的力道與角度都經過精確計算,每一擊都瞄準神經叢與內臟的脆弱點。
「第三點,膝蓋後側。」柯追影下蹲掃腿,棍身低掠,目標是膕窩。
刑世綸跳起閃避,在空中翻轉,鐵管從上而下劈砍。柯追影舉棍格擋,雙武器交叉,兩人近距離對視,呼吸交錯。
「你的呼吸節奏。」柯追影說道,氣息從齒間噴出,「吸氣一點二秒,屏息零點八秒,呼氣一點五秒。這是第5代的專利,他用這個節奏在潛行時控制心跳。」
刑世綸感到一陣寒意,他確實使用這個呼吸節奏,但他一直以為這是組織的標準訓練。
「這證明不了什麼。」刑世綸反駁,用力推開柯追影,後退兩步,鐵管橫在身前。
「這證明你就是他。」柯追影說道,三節棍垂在身側,沒有繼續進攻,「或者他就是你。無論哪一種,你們都不是獨立的個體,你們是彼此的備份,是組織設計的雙生保險。」
招思琦從側翼介入,電擊器指向柯追影的腰部。
「夠了。」招思琦說道,語調急促,「我們不需要知道這些,我們只需要進入鏡塔。」
「妳需要知道。」柯追影回應,沒有看招思琦,視線鎖定刑世綸,「因為這關係到你們的任務成敗。倫茜嘉,前組織醫療官,她愛的是第5代,不是第6代。她幫助刑世綸,只是因為她無法分辨他們,或者說,她選擇相信刑世綸就是第5代的延續。」
「胡說。」無名喊道,短刀在手中顫動,「倫茜嘉被困是因為她掌握了血清配方,不是因為感情。」
「血清配方只是藉口。」柯追影搖頭,單片眼鏡後的眼神帶著憐憫,「組織真正想要的是她的證詞。她必須確認,鏡塔裡的那個男人,到底是第5代還是第6代。這關係到組織的合法性,關係到誰才是真正的『原皮』。」
他收起三節棍,掛回腰間,動作流暢且無聲,表示戰鬥結束。
「你為什麼告訴我們這些?」刑世綸問道,鐵管仍然握在手中,指節發白,「你想要什麼?」
「我想要真相。」柯追影回答,語調平板但帶著某種執著,「我追蹤原皮三年,不是為了殺他,是為了確認我追的是真人還是幽靈。如果第5代真的死了,那麼你就是唯一的原版。但如果第5代還活著,以某種形式存在,那麼你只是一個複製品,一個冒牌貨。」
他從口袋取出一個小玻璃瓶,瓶內裝有淡紅色的液體,液體在燈光下呈現渾濁的質地。
「這是第5代的血液樣本。」柯追影說道,將瓶子拋給刑世綸,「從他十年前留下的物品中提取的。如果你真的是第6代,你的DNA與他的相似度應該是百分之五十,如同兄弟。但如果你們是雙生保險,接受過基因調整,相似度會達到百分之九十九點九。」
刑世綸接住瓶子,感受著玻璃的冰冷與內部液體的黏稠。
「測試它。」柯追影說道,後退至消防梯下,「或者,當你見到倫茜嘉的時候,問她。問她你到底是誰,問她她愛的到底是哪一張臉。當她觸摸你左臉的疤痕時,她是在觸摸你,還是在觸摸那個已經死去的男人?」
「她會怎麼回答?」刑世綸問道,聲音嘶啞地追問。
「這就是問題所在。」柯追影微笑,嘴角牽動臉頰的肌肉,「如果她回答你是第5代,那麼她就是背叛了組織,因為組織宣稱第5代已死。如果她回答你是第6代,那麼她就必須承認,她這些年幫助的,只是一個替代品。」
他爬上消防梯,動作敏捷,長風衣在風中飄動。
「還有最後一件事。」柯追影在梯頂停頓,俯視下方,「倫茜嘉的左臂義肢,不只是機械臂。裡面藏著第5代留給她的最後訊息,一段錄音,或者一個樣本。當你面對她的時候,注意她如何觸摸那個義肢。如果她是用右手觸摸,表示她懷念第5代。如果她是用左手觸摸,表示她在保護某個秘密。」
「為什麼幫我們?」招思琦再次問道,電擊器的電弧仍未熄滅。
「我沒有幫你們。」柯追影回答,語調帶著某種悲涼,「我只是確保,當你們做出選擇的時候,知道自己在選什麼。救倫茜嘉,意味著讓她面對一個她可能不願意面對的真相。殺倫茜嘉,意味著摧毀唯一知道你是誰的證人。」
他消失在消防梯頂端的陰影中,只留下腳步聲在金屬梯級上迴盪,節奏仍然是0.8秒一步,與刑世綸的步伐完美同步。
刑世綸低頭看著手中的玻璃瓶,淡紅色的液體在陰暗中呈現黑色的剪影。招思琦與無名走近,三人在積水中站立,沉默像是第四個實體,壓迫著他們的肩膀。
「不要相信他的话。」無名說道,短刀收入刀鞘,動作粗魯,「這是心理戰,是組織的削弱策略。」
「但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呢?」招思琦問道,手電筒光束掃過瓶中的液體,「如果倫茜嘉真的無法分辨,如果她幫助刑世綸只是因為他長得像第5代,那麼當她發現真相時,她還會自願成為血清的原料嗎?」
這個問題懸掛在潮濕的空氣中。刑世綸將玻璃瓶收入貼身的口袋,與藍骨粉放在一起。兩個瓶子,一個裝著過去的血液,一個裝著未來的解藥,都指向同一個謎題:身份。
「走吧。」刑世綸說道,語調平板但帶著壓抑的顫動,「去鏡塔,去見倫茜嘉。無論我是誰,無論她愛的是誰,我們只有六小時。」
他邁開步伐,左腳先踏出,節奏0.8秒一步,與那個可能已經死去的男人,或者可能仍然活著的幽靈,保持著完美的同步。招思琦與無名跟隨其後,三人的影子在積水中拉長,與消防梯的影子交織,形成一個巨大的問號,指向鏡塔的方向。
第四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