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個月後。三月。香港。

范天誠站在書店門口,望著玻璃窗上的海報。

海報上面印著一個荒島的剪影,夕陽下沉,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好長。書名用白色的字體寫在中間——

「《荒島》——范天誠 著」

下面是一行小字:「一個廢青,一個女強人,同一個改變一切嘅島。」





他望著這張海報,望了很久。不是因為感動——雖然也有——而是因為不真實。八個月前,他是一個在觀塘加班到凌晨的社畜,最大的成就是準時交報告。八個月後,他的書擺在書店最顯眼的位置,旁邊是幾本他小時候讀的小說。

「你站在這裡快一分鐘了。」一把聲音從後面傳來。

他轉頭,看到葉彩盈站在他後面,穿著一件杏色風衣,頭髮放下來,手裡拎著一個紙袋。她今天沒化妝,臉上多了幾顆雀斑——是荒島留下的痕跡。

「妳什麼時候來的?」范天誠問。

「剛到。」她走過來,望著海報,「很漂亮。」





「妳說書還是海報?」

「都漂亮。」她轉頭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但你的書還沒到貨。」

「嚇?」

「我剛才去問,店員說賣完了。」她的語氣帶著一點驕傲,「要等下一批。」

范天誠愣住了。「賣完了?」





「第一批三千本,三天賣完。」葉彩盈把手裡的紙袋遞給他,「恭喜你,大作家。」

他接過紙袋,打開——裡面是一支Montblanc筆。跟他第一次出差那天,葉彩盈借給他的那支一樣。

「妳——」他望著筆,喉嚨緊了。

「你那支還給我了。」葉彩盈的聲音好輕,「這支是送給你的。」

她看著范天誠的眼睛。

「以後你用她來寫你的故事。」

范天誠望著筆,再望著她。他想說很多話——謝謝、我愛你、妳知不知道妳對我多重要——但所有話都卡在喉嚨裡,說不出口。

最後他只說了一句:「我會用它寫續集。」





葉彩盈笑了。「續集講什麼?」

「講一個女強人,辭了工作,去環遊世界。」

「那廢青呢?」

「他跟在她後面。」

「好不現實。」

「小說嘛。」

他們對望著,兩個人都笑了。





書店的櫥窗玻璃倒映出他們的身影——兩個人都變了。他不再是那個穿著G2000西裝的小薯仔。她不再是那個永遠黑色套裝的鐵娘子。他們就是他們。

「進去吧。」葉彩盈推開書店的門,「你的讀者在等你。」

書店裡面

范天誠的第一次簽書會,來了大概四十個人——不算多,但對一個新人作者來說,已經很好了。

他坐在一張長桌後面,面前擺著一疊書,手裡是葉彩盈送他的Montblanc筆。

排隊的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一個二十多歲的女生走到他面前,把書放下。

「范先生。」她的聲音有點緊張,「我做行銷的……我也好想辭職寫東西,但我不敢。」





范天誠看著她,想起八個月前的自己。

「我懂。」他在書的扉頁寫下一句:「妳敢想,就敢做。」然後簽名。

女生望著那句話,眼眶紅了。「謝謝你。」

她走開之後,另一個讀者走過來——一個中年男人,穿著皺巴巴的西裝,臉上帶著疲態。

「范先生。」他的聲音有點啞,「我做會計的。我——」

他停了,好像不知道怎麼說下去。

「我也想寫東西。」他終於說出口,「但我四十六歲了。是不是太晚了?」





范天誠看著他,沉默了一陣。

「我二十五歲的時候,覺得自己太廢,什麼都做不到。」他說,「但現在我知道——什麼時候都不晚。」

他在書的扉頁寫下:

「人生最危險的,不是流落荒島。而是——在荒島上找到自己,然後回去一個不屬於你的世界。但你值得一個屬於你的世界。」

他簽名,把書遞給他。

男人望著那句話,嘴唇顫了一下。「謝謝你。」

他轉身走開的時候,范天誠看到他抹掉了眼淚。

范天誠的眼眶也紅了。

葉彩盈站在角落,望著整個過程。她沒有走過去,沒有說話,只是——望著。

但范天誠感覺到她的目光,像荒島上的火光——不大,但夠暖。

簽書會結束後

他們一起走出書店。街上的人潮已經少了,霓虹燈閃閃發光,香港的夜晚永遠都這麼亮。

「你剛才——」葉彩盈開口,「跟那個男人說的話,很感動。」

「哪一句?」

「『你值得一個屬於你的世界』。」她轉頭看著范天誠,「你以前也跟我說過類似的話。」

范天誠想起那晚——荒島上,他們坐在洞口,他對她說「你不廢,你只是放錯了地方」。

「我說事實而已。」他說。

葉彩盈笑了,輕輕靠在他肩膀上。「你老是說自己說事實。但你說的事實,很有力量。」

「因為是妳讓我發現的。」

他們走到海傍,找了一張長椅坐下。維港的夜景在他們面前展開——ICC、IFC、會展、文化中心——所有建築物的燈光倒映在海面上,像一幅畫。

「你有沒有想過——」葉彩盈突然說,「如果我們那天沒有搭那班飛機,現在會是怎樣?」

范天誠想了一下。「我應該還在公司加班。妳可能還是我的上司。我們可能永遠都不會聊天。」

「可能。」她點頭,「我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你寫小說。」

「我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妳會笑。」

他們對望著,兩個人都笑了。

但笑完之後,沉默了一陣——不是尷尬的沉默,而是那種「很多話想說,但不用說出口」的沉默。

「天誠。」葉彩盈開口,聲音好輕。

「嗯。」

「有一件事我想跟你說。」

「什麼事?」

她深呼吸。

「我辭職了。」

范天誠的心跳停了半秒。他轉頭看著葉彩盈——她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神裡有東西,是他從未見過的。不是恐懼,不是猶豫,而是——自由。

「妳——」他開口,「妳為什麼——」

「我等了八個月。」她打斷他,「你的書出了,你的事業開始了。我覺得——現在是時候了。」

她望著維港的夜景。

「我以前覺得,我的價值來自公司、來自我的頭銜、來自我的薪水。但在島上——我沒有這些東西,但我還是我。」

她轉頭看著范天誠。

「你告訴我,我可以軟。你告訴我,我值得一個屬於自己的世界。我想了很久——屬於我的世界,到底是什麼樣子?」

她微笑。

「我還沒找到答案。但我知道——不是那間公司。」

范天誠看著她,喉嚨緊到說不出話。他想說「妳不用為我放棄這麼多」,但他知道——這不是為了他。這是為了他自己。

「妳有什麼打算?」他問,聲音有點啞。

「我想休息一下。」她說,「我想去旅行。我想——寫點東西。」

「寫什麼?」

「不知道。」她笑著說,「可能寫一個關於荒島的故事。」

范天誠忍不住笑了。「妳會抄襲我嗎?」

「我會寫得比你好。」

「妳寫作的水平——」他裝作認真,「——還停留在email和企劃書。」

葉彩盈打了他一下。「你很煩。」

他們笑完之後,范天誠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好暖——八個月前在島上,她的手永遠是冷的。但現在不一樣了。

「妳去旅行——」他問,「要去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個月,可能三個月,可能——」她頓了一下,「——一年。」

范天誠的心沉了一下,但他沒說話。

「你不問我為什麼?」葉彩盈看著他。

「我知道為什麼。」他說,「妳需要時間。妳需要空間。妳需要——找自己。」

葉彩盈看著他,眼神好柔軟。

「你不怕?」她問。

「怕什麼?」

「怕我不回來。」

范天誠沉默了一陣。他望著維港的海面——漆黑的水,倒映著城市的燈光。

「我在島上學會了一件事。」他說,「人生最重要的,不是安全,而是真實。」

他轉頭看著葉彩盈的眼睛。

「如果妳想走,我會等妳。如果妳想留,我會陪妳。如果妳想找自己——我會支持妳。因為——」他的聲音有點緊,「我愛妳。不是因為妳是誰,而是因為——妳讓我成為了我自己。」

葉彩盈的眼眶紅了。她沒有哭,只是——看著他,看了好久。

然後她往前,額頭輕輕抵住范天誠的額頭——跟島上那晚一樣。

「你知道嗎——」她的聲音好輕,「你說話越來越像小說了。」

「我本來就是寫小說的。」

「你以前不會對人說這種話。」

「我以前沒有遇到妳。」

他們額頭抵著額頭,鼻尖碰著鼻尖。維港的風吹過來,帶著鹹味和遠處船隻的汽笛聲。

「我會回來的。」葉彩盈說,聲音好堅定,「我會回來找你。」

「我等妳。」范天誠說。

他們吻了一下——好輕,好短,但好實在。不是荒島上那種「可能是最後一次」的絕望,而是——「我們有未來」的篤定。

三個月後。六月。香港國際機場。

范天誠站在離境大堂,望著航班顯示屏——「香港→倫敦,23:45,登機閘口46」。

他拎著一個小小的紙袋,裡面是一本書——《荒島》,第十七版印刷,扉頁寫著他的簽名,還有一行字:

「俾妳帶去倫敦睇。唔好喊,會樣衰。——誠」

他等了十分鐘,看到葉彩盈從入境大堂走出來。

她穿著白色T恤、牛仔褲、球鞋,背著一個大背包。她的頭髮紮成馬尾,臉上沒化妝——跟島上那個她一模一樣。

「你早到了。」她走到范天誠面前,臉上有一點汗。

「我第一次送妳,不想遲到。」他把紙袋遞給她,「給妳的。」

葉彩盈打開,看到書,笑了。「你寫這句『唔好喊』,我一定會哭。」

「那妳不要現在看。」

「我現在就要看。」她打開扉頁,望著那行字,忍不住笑出聲,「你好無聊。」

「我知道。」

她闔上書,放進背包。「我會看的。」

「慢慢看。不用急。」

他們對望著。

機場的大堂好吵——廣播、腳步聲、行李車的滾輪聲——但他們之間,好安靜。

「妳——」范天誠開口,「妳一個人去倫敦,小心點。」

「我又不是第一次去。」葉彩盈笑著說,「我以前在那邊讀書。」

「但以前的妳跟現在的妳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以前的妳,不會哭。現在的妳,會。」

葉彩盈打了他一下。「你很煩。」

她笑完之後,表情慢慢變回認真。

「天誠。」她說,「我會想你的。」

「我也會想妳。」

「你不要忙著寫小說,忘了吃飯。」

「妳不要忙著看風景,忘了回來。」

葉彩盈看著他,眼眶紅了。「你——你不准讓我哭。」

「我沒有。」

「你有。」

她往前,輕輕抱住范天誠。她的身體好暖,頭髮有洗髮精的香味。她抱得好輕——像荒島上第一晚,她靠在他肩膀上的那種輕。

「我會回來的。」她在他耳邊說。

「我等妳。」范天誠抱緊她。

他們分開的時候,葉彩盈的眼睛濕濕的,但笑著。

「你書裡面,男主角有一句對白——『人生最危險嘅,唔係流落荒島。而係喺荒島上搵到自己,然後返去一個唔屬於你嘅世界。』」

她看著范天誠的眼睛。

「我現在——去找一個屬於我的世界。」

「找到之後呢?」

「找到之後——」她微笑,「我會回來告訴你。」

她拎起背包,轉身走向離境大堂。

走了幾步,她轉過頭,望著范天誠。

「喂!」她叫。

「什麼?」

「我愛你。」

范天誠愣住了。

他從來沒聽過葉彩盈說這三個字——在島上沒有,在香港沒有,在任何地方都沒有。

他的眼眶紅了。

「我也愛妳。」他說,聲音啞到幾乎聽不見。

葉彩盈笑著抹掉眼淚,轉身走進離境大堂。

她的背影越走越遠,消失在人群裡。

范天誠站在原地,望著她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周圍的人匆匆忙忙——有的趕著上機,有的趕著見人,有的趕著回家。

他覺得自己好像站在一條河的中間,所有人都在流動,只有他停了。

但他不怕。

因為他知道——他不是一個人。

六個月後。十二月。香港國際機場。接機大堂。

范天誠站在接機大堂,捧著一束花——不是玫瑰,而是一束他在花店找了好久的東西:滿天星。白色的,小小的,像荒島上的星星。

他等了半小時,航班顯示屏跳出——「倫敦→香港,已抵達」。

他的心跳開始加速。

人潮開始湧出來——有家庭、有情侶、有商務客、有背包客。

他在人群裡尋找她的身影。

然後他看到了她。

葉彩盈穿著紅色毛衣,頭髮長了,曬黑了一點。她拖著一個行李箱,走出來的時候,四處張望。

她的眼神——跟八個月前好不一樣。

以前她的眼神永遠是警覺的、算計的、控制的。但現在——她的眼睛好平靜,像荒島上的海,沒有風的時候,水平如鏡。

她看到了范天誠。

她的臉上綻放出一個笑容——好大、好真、好美。

她放下行李箱,跑了過來。

范天誠接住她,抱得好緊。他聞到她頭髮上的香味——不一樣了,可能是倫敦的洗髮精——但她的體溫,跟以前一樣。

「妳回來了。」他說,聲音有點抖。

「我回來了。」葉彩盈抱住他,抱得好緊。

他們分開的時候,范天誠把滿天星遞給她。

「送給妳的。」

葉彩盈望著花,笑了。「滿天星?」

「像荒島的星星。」

她接過花,聞了一下。「好美。」

「妳找到妳的世界了嗎?」范天誠問。

葉彩盈看著他,沉默了一陣。

「找到了。」她說。

「在哪裡?」

她沒有回答。她只是往前,輕輕踮起腳尖,嘴唇貼上范天誠的嘴唇。

機場的大堂好吵——廣播、腳步聲、行李車的滾輪聲——但他們之間,好安靜。

安靜到范天誠可以聽到她的心跳——好平穩,好安定。

他們分開的時候,葉彩盈的眼睛有點濕,但笑著。

「在你身邊。」

尾聲。同一晚。太平山頂。

他們站在山頂的觀景台,望著整個香港。

維港的兩岸燈火通明,高樓大廈的燈光倒映在海面上,閃閃發光。風吹過來,有點冷——十二月的香港,終於有了冬天的感覺。

「你知道嗎——」葉彩盈開口,「我在倫敦的時候,常常想起這個城市。」

「想起什麼?」

「想起我第一次來香港的時候。」她望著維港,「那時候我二十二歲,剛畢業,覺得自己好厲害,覺得全世界都是我的。」

她苦笑。

「但現在我知道——世界不是我的。我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她轉頭看著范天誠。

「但這一小部分——很重要。」

范天誠看著她,心裡暖得像有個太陽在燒。

「妳在倫敦做了什麼?」

「走了很多路。」她說,「去了以前讀書的地方、去了大英博物館、去了蘇格蘭的高地。」

她的眼神好遠。

「我在高地的時候,看到一個湖。好靜,好藍,周圍沒人。我站在湖邊,望著自己的倒影——」

她頓了一下。

「我哭了。」

「為什麼?」

「因為——」她的聲音好輕,「我第一次覺得,自己值得。」

她轉頭看著范天誠。

「值得被愛。值得快樂。值得——一個屬於自己的世界。」

范天誠望著她,喉嚨緊到說不出話。

他只是伸出手,輕輕攬住她的肩膀。

葉彩盈靠在他肩膀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維港的風吹過來,帶著鹹味和遠處船隻的汽笛聲。

他們站在香港的最高點,望著這個城市——一個曾經讓他們迷失、壓抑、痛苦的地方。但也是這個地方,讓他們相遇。

「天誠。」葉彩盈開口。

「嗯。」

「你有沒有後悔——」她問,「如果那天你沒有上那班飛機,你的人生會簡單很多。」

范天誠想了一下。

「會。」他點頭,「簡單很多。我會繼續做一顆螺絲釘,繼續被郭子軒罵,繼續跟張詠玲在一起,繼續寫沒人看的小說。」

他轉頭看著葉彩盈。

「但不會快樂。」

他握住她的手。

「我現在——好快樂。」

葉彩盈望著他,眼眶紅了,但笑著。

「我也好快樂。」

他們站在山頂,望著維港的夜景。

風吹過來,有點冷,但他們的手,好暖。

范天誠拿起手機,打開Google Docs。他開了一個新的檔案,檔案名稱叫——

「《維港》——第一版」

他開始打字。

「他站在太平山頂,望著維港的夜景。十年前,他覺得這個城市好大,大到可以吞噬所有人。但現在——他覺得這個城市好小。小到——只夠放下兩個人的故事。」

他打了幾百字,然後停了。

葉彩盈靠在他肩膀上,望著他打字。

「你在寫什麼?」她問。

「寫一個故事。」范天誠說,「關於一個廢青,一個女強人,一個荒島——和一個城市。」

「城市叫什麼名字?」

「香港。」

葉彩盈笑了。「好老套。」

「我知道。」

「但我會看。」

「妳一定會哭。」

「我不會。」

「妳會。」

他們對望著,兩個人都笑了。

維港的風吹過來,帶著鹹味和遠處的笑聲。

范天誠望著這個城市——他的城市,他的家——突然覺得,所有的痛苦、壓抑、迷失,都有意義。

因為如果不是這樣,他不會是現在的他。他不會寫出這個故事。他不會——遇到她。

「彩盈。」他說。

「嗯。」

「謝謝妳。」

「謝什麼?」

「謝謝妳——」他在找詞彙,「謝謝妳出現在我的故事裡。」

葉彩盈看著他,眼神好溫柔。

「你也是。」她說,「你出現在我的故事裡。」

他們站在山頂,望著維港的夜景。

風吹過來,有點冷,但他們的手,沒有放開過。

范天誠在心裡說了一句——不是對葉彩盈,而是對這個城市,對他的過去,對他自己:

「我回來了。」

維港的燈光閃閃發光,像荒島上的星星。

但這些燈光——是人的光。是這個城市的光。是他的光。

他微笑。

故事未完。

只是剛剛開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