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福田區。四季酒店。同一日早上。

葉彩盈踏入酒店大堂的時候,一切都跟五星期前一模一樣——水晶燈、大理石地板、前台職員的標準笑容。但她自己不一樣了。

她穿著深藍色套裝——跟第一次見劉志宏那天一樣。但今天她沒穿高跟鞋。她選了一雙低跟皮鞋。在島上走了十五天之後,她的腳已經習慣了貼著地面。

「葉小姐,歡迎。」劉志宏的秘書走過來,臉上的笑容有點緊,「劉先生在會議室等您。」

「謝謝。」她跟著秘書走,每一步都很穩。





會議室門打開的時候,劉志宏站在窗邊,望著外面的深圳天際線。他轉過頭,臉上掛著那種專業的笑容——但葉彩盈看到他眼神裡的東西。他在打量她。看她有沒有變弱。

「葉小姐。」他伸出手,「很高興看到妳沒事。」

「謝謝。」葉彩盈握住他的手,力度剛剛好,「我也很開心能回來。」

他們坐下。會議室裡只有他們兩個——沒有秘書、沒有助理、沒有律師。

「妳的經歷——」劉志宏開口,「很傳奇。」





「我不是來講傳奇的。」葉彩盈打開公事包,把文件拿出來,「我是來談合約的。」

劉志宏看著她,眼神變了一點點。「妳才剛出院——」

「我沒事。」她把文件推過去,「你呢?你準備好了嗎?」

她的語氣很平靜,但裡面有東西——是一種「我不會讓你質疑我」的氣場。

劉志宏看著她,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這次的笑容,跟上次一樣,是真的。





「妳沒變。」他說。

「我變了。」葉彩盈的嘴角微微上揚,「但工作上的我,沒變。」

他們開始談。劉志宏這次的態度跟上次不同——他更直接、更強硬。他提出了幾個新的要求,包括降低報價、延長合約年期、以及加入一些對他們很有利的條款。

「妳的競爭對手——」他推了一份文件過來,「彭博給了我們一個很好的 offer。」

葉彩盈拿起文件,看了幾眼,然後放下。「他們給的條件,跟我們三個月前給你的一模一樣。」

劉志宏的表情沒變。

「他們抄我們的 proposal。」葉彩盈的語氣很平淡,「因為他們知道我們的 offer 是什麼——你給他們看了。」

會議室的溫度好像突然降了幾度。





劉志宏看著她,沒有否認。

「這是商業手段。」他說。

「我明白。」葉彩盈點頭,「但我想讓你知道一件事。」

她往前傾,雙手放在桌面上。

「彭博可以複製我們的數字,但他們複製不了我們的團隊。你知道為什麼上個月騰訊轉用我們之後,媒體曝光率上升了百分之四十?」

劉志宏看著她。

「因為我們賣的不是廣告位。」她的聲音很穩,「我們賣的是策略。我的團隊會跟你的團隊坐在一起,了解你的業務、你的痛點、你的目標。然後我們會設計一個度身訂造的方案——不是 copy & paste。」





她頓了一下。

「彭博給不了你這個。因為他們太大。你只是他們其中一個客戶。但對我來說——」她看著劉志宏的眼睛,「你是我的 partner。」

會議室安靜了。

劉志宏看著她,沉默了許久。

「妳——」他開口,「妳以前不會這樣說話。」

「我以前是怎樣的?」

「妳以前只會講數字、條款、條件。」他的語氣帶著好奇,「妳不會說『partner』這個詞。」

葉彩盈微笑。「人會變。」





劉志宏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把彭博那份文件推到一邊,拿起葉彩盈的 proposal。

「我考慮一下。」他說。

「你考慮多久?」葉彩盈問。

「三天。」

「一天。」她的語氣沒有商量餘地,「你的上市日期是九月十五號。現在是七月。你每遲一天,我們就少一天的準備時間。」

劉志宏看著她,忍不住笑了。「妳還是很難對付。」

「我當這是讚賞。」





她站起來,伸出手。「二十四小時內,我等你的好消息。」

劉志宏握住她的手。「妳變了,但更難搞了。」

葉彩盈走出會議室的時候,腳步很穩。但當她走進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她靠著牆,呼了一口氣。

她拿起手機,打開跟范天誠的 WhatsApp 對話框。

「見完劉志宏。等他回覆。」

很快回覆:「怎麼樣?」

「應該 OK。」

「妳緊張?」

「一點點。」

「妳搞得定的。」

她望著這句「妳搞得定的」,笑了。

「你怎麼知道?」

「因為妳是葉彩盈。」

她望著這句話,望了很久。以前,如果有人說「因為妳是葉彩盈」,她會覺得是壓力——因為「葉彩盈」這三個字代表的是完美、是不可以失敗。但現在,她在這句話裡聽到的只有——信任。

「謝謝你。」她打字。

「謝什麼?」

「謝謝你相信我。」

「我相信妳,因為妳值得。」

她的眼眶紅了,但笑著。

電梯門打開,她走出大堂,外面是深圳的陽光——好猛,好熱,跟荒島一樣。但她覺得不一樣了。因為她不是一個人。

香港。曙光出版社。同一日下午。

范天誠站在一棟舊式商業大廈的門口,看著水牌——「曙光出版社,7樓C」。

他深呼吸,推開門,走進去。

走廊很窄,燈光有點暗,牆上貼著不同書的海報——大部分都是文學小說、散文、詩集。沒有一本是暢銷書。

但他覺得——這裡好舒服。沒有公司大堂那種冷冰冰的感覺,沒有人看著他好像看著外星人一樣。

電梯門打開,他走出來,看到一扇木門,上面掛著一個小小的牌子——「曙光出版社」。

他敲門。

「請進。」一把女人的聲音。

他推門進去,看到一個小小的辦公室——幾張桌子、幾個書櫃、一堆堆的書稿。一個戴眼鏡的女人站起來,大約四十歲,短髮,穿著一件牛仔襯衫,臉上掛著一個好溫暖的笑容。

「范天誠先生?」她伸出手,「你好,我是林嘉欣,曙光出版社的總編輯。」

「你好。」范天誠握住她的手,發現自己手心有汗。

「坐,不用緊張。」林嘉欣指著一張椅子,「你喝什麼?水?咖啡?」

「水就可以,謝謝。」

他坐下,望著周圍。書櫃上擺滿了書,有些很新,有些很舊,書脊都褪色了。他看到一本書——《香港文學散步》,他中學時讀過。

「你喜歡看書?」林嘉欣端了兩杯水過來,坐在他對面。

「很喜歡。」他接過水,「從小就喜歡。」

「你寫作多久了?」

「三年。」他頓了一下,「嚴格來說,三年。但真正認真寫——可能最近才開始。」

「因為荒島的經歷?」

「因為——」他在找詞彙,「因為我終於有話想說。」

林嘉欣看著他,眼神很溫柔。「你發給我們的前五章,我看了。」

范天誠的心跳加速。「妳覺得怎麼樣?」

「我很喜歡。」她說,「尤其是第四章——『生存法則』。你寫男女主角在荒島上建立生活的過程,很細緻、很真實。我特別喜歡那一場——他們用十八萬的手錶和耳環來生火。」

范天誠愣住了。「妳——妳覺得不誇張嗎?」

「不誇張。」她搖頭,「反而很有象徵意義——文明的東西,在荒島上變得沒用;但同時,他們用文明的東西來生存。這個矛盾,寫得很美。」

范天誠的眼眶紅了。三年來,從來沒有人跟他說過這種話。從來沒有人告訴他——他寫的東西,是好的。

「但是——」林嘉欣的語氣變了一點點,「我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你打算怎麼處理他們回到香港之後的部分?」

范天誠沉默了。

「前五章——荒島的部分——寫得很有力。因為場景本身有很大的張力。但回到香港之後,張力會不一樣了。你要寫的不再是『生存』,而是——『選擇』。」

她看著范天誠的眼睛。

「他們會不會在一起?如果會,他們怎麼面對現實的差距?如果不會,為什麼?」

范天誠深呼吸。「我——我還沒寫到那裡。」

「我知道。」林嘉欣點頭,「所以我不急。你慢慢寫。」

她微笑。

「我們等一個好故事等了很久了。不差那幾個月。」

范天誠看著她,心裡有什麼東西——好像一塊石頭,放下了。

「謝謝妳。」他說。

「不用謝我。」林嘉欣站起來,「謝謝你自己——願意寫。」

他走出出版社的時候,腳步好輕。陽光打在他臉上,他瞇起眼,覺得香港的夏天——也挺好的。

他拿起手機,打給葉彩盈。

「喂。」他的聲音有點抖。

「幹嘛?」葉彩盈的聲音很清醒,「你的聲音好怪。」

「我——」他深呼吸,「我剛見完出版社。」

「怎麼樣?」

「他們說——他們說很喜歡。」

電話那頭沉默了。

「彩盈?」

「我——」她的聲音有點啞,「我好開心。」

「妳幹嘛哭?」

「我沒哭。」她的聲音明顯在哭。

「妳有。」

「……一點點啦。」她吸了吸鼻子,「你知道嗎,我等這一天等了好久?」

范天誠站在街頭,聽到她的聲音,眼眶也紅了。

「我也等了好久。」他說。

「你——」葉彩盈的聲音有點緊,「你不要在街上哭,很丟臉。」

「我沒哭。」

「你有。」

「……一點點啦。」

電話兩邊都沉默了,然後一起笑了出來。

「今晚——」葉彩盈開口,「出來吃飯?」

范天誠的心跳漏了一拍。「妳確定?」

「我確定。」

「去哪裡?」

「你決定。」

他想了一下。「妳介不介意去一家很普通的餐廳?」

「怎麼樣算很普通?」

「觀塘。工業區。一家賣乾炒牛河的茶餐廳。」

葉彩盈沉默了兩秒。「四十八塊,凍飲加三塊的那種?」

「妳怎麼知道?」

「你以前在公司常常吃。」她的聲音帶著笑意,「你以為沒人知道,但我知道。」

范天誠忍不住笑了。「那妳去不去?」

「去。」她說,「幾點?」

「七點。我在觀塘地鐵站等妳。」

「好。七點見。」

他掛了電話,望著手機,笑容大到臉都要裂開了。

他站在街頭,陽光曬著他,周圍的人匆匆忙忙——上班、下班、追巴士、買外賣——全部都是以前的他。

但他不一樣了。

他現在,是一個有出版社簽約的作者。是一個在荒島上生存過的人。是一個——有人正在等他的人。

夜晚。觀塘。

范天誠站在觀塘地鐵站 A 出口,穿著一件普通的 T 恤、牛仔褲、球鞋。他沒穿西裝。他以後都不會再穿西裝了。

他等了五分鐘,看到葉彩盈從地鐵站走出來。

她也沒穿套裝——穿著一件白色襯衫、深藍色長褲、白色球鞋。她的頭髮放下來了,沒有紮起來。

范天誠看著她,呆了。

他從來沒見過葉彩盈穿成這樣。在公司,她永遠是套裝、高跟鞋、低馬尾。在島上,她穿著髒衣服、破絲襪、亂七八糟的頭髮。但現在——她穿得好簡單,簡單到像一個普通的女孩。

但他覺得——她好美。美過任何時候。

「你發什麼呆?」葉彩盈走到他面前,臉有點紅。

「妳——」他在找詞彙,「妳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

「妳穿得好——」他不敢說「普通」,因為聽起來像貶義,「——簡單。」

葉彩盈看著他,笑了。「我不能穿簡單一點嗎?」

「可以。」他點頭,「很漂亮。」

葉彩盈的臉紅到耳朵。「你閉嘴啦。」

「我說真的。」

「閉嘴。」她低下頭往前走,但嘴角上揚。

他們一起走向茶餐廳。沿途經過觀塘的工業區——舊式工廠大廈、工地、貨車、排檔。以前范天誠覺得這裡好髒、好亂、好令人沮喪。但今晚,他覺得——這裡好真實。

走到茶餐廳門口,葉彩盈停下了。她看著招牌——「新聯發茶餐廳」——再看著裡面的燈光、膠椅、紙巾盒。

「你常來這裡?」她問。

「以前每星期至少來三次。」范天誠推開門,「四十八塊一個餐,凍飲加三塊。」

他們坐下。一個大姊走過來,端著兩杯茶。「吃什麼?」

「乾炒牛河。」范天誠說,然後看著葉彩盈。

「一樣。」她說。

「兩杯凍檸茶。」范天誠補了一句。

大姊寫下來,走開了。

葉彩盈望著周圍——幾個工人坐在角落吃著飯,一個阿伯在看報紙,電視播著新聞。好吵、好亂、好香港。

「你以前——」她開口,「一個人來吃?」

「多數一個人。」范天誠點頭,「偶爾跟同事。但他們不喜歡這裡——太平民了。」

「我覺得很好。」葉彩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好真實。」

范天誠看著她,心裡暖得像有個太陽在燒。

乾炒牛河上桌的時候,熱氣騰騰,油光亮亮。葉彩盈拿起筷子,夾了一口放進嘴裡,咀嚼的時候皺了一下眉——太油、太鹹、太多味精。

但她吞了。「好吃。」她說。

「妳說謊。」范天誠笑著說。

「我沒有。」她又夾了一口,「真的好吃。」

她看著范天誠的眼睛。

「因為跟你一起吃。」

范天誠的筷子停了。他看著葉彩盈——她的臉有點紅,嘴唇有點油,頭髮有點亂。但他覺得——這一刻,是他人生裡面,最好的一刻。

「彩盈。」他開口。

「嗯?」

「我們——」他深呼吸,「我們算不算在一起?」

葉彩盈的動作停了。她看著范天誠,沉默了許久。

「你覺得呢?」她反問。

「我不敢亂猜。」范天誠的心跳好快,「妳上次說——可能要裝作不熟。」

「我說『可能』要裝作不熟。」她更正,「但現在——」

她望著手中的筷子。

「我不想裝了。」

她抬起頭,看著范天誠的眼睛。

「我不想在公司裝作不認識你。我不想在別人面前裝作沒事。我不想——」

她的聲音有點抖。

「我不想再裝任何東西了。」

范天誠看著她,喉嚨緊到說不出話。他伸出手,放在桌上,手掌向上。

葉彩盈看著他的手,然後看著他的眼睛。她放下筷子,伸出手,輕輕放在他的掌心上。

她的手指好暖。

范天誠握住她的手,輕輕地握緊。

「那——」他說,「我們在一起?」

葉彩盈看著他,眼眶紅了,但笑著。

「在一起。」

茶餐廳裡的電視還是播著新聞,角落的工人還在吃飯,阿伯還在看報紙。沒有人注意到他們。

范天誠覺得——這就是最好的地方。不需要鎂光燈、不需要掌聲、不需要任何人的祝福。只需要他們兩個,在一個平凡的地方,做一個平凡的決定。

「妳知道嗎——」葉彩盈突然說,「我從來沒試過這樣。」

「怎樣?」

「坐在茶餐廳,跟一個人——」她看著他們握住的手,「——牽著手,吃乾炒牛河。」

「好吃嗎?」

「好吃。」她笑著說,「好好吃。」

夜晚。同一時間。不同地方。

張詠玲坐在家裡的沙發上,望著電視。

新聞台——「荒島生還者范天誠先生,據悉正計劃將經歷寫成小說——」

她關了電視。

她望著黑色的屏幕,上面倒映出自己的臉。她的表情好平靜——平靜到連自己都驚訝。

她以為自己會生氣,會傷心,會不甘心。但原來——當你終於接受一件事的時候,所有的情緒都會沉澱下去,留下來的只有一樣東西——

明白。

她明白了。她明白范天誠為什麼要走。不是因為葉彩盈,不是因為荒島,而是因為——她從來沒有真正看過他。

三年。她跟一個男人在一起三年,但她不知道他寫小說、不知道他喜歡什麼、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她只知道——他薪水低、他沒出息、他滿足不了她的要求。

「我還有資格說他嗎?」她對著空氣說。

沒有人回答她。

她拿起手機,打開跟范天誠的 WhatsApp 對話框——最新的訊息,還是「我等你」。兩個藍勾。

她看了很久,然後刪了那個對話框。

她放下手機,閉上眼。

「對不起。」她小聲說。

不知道是對范天誠說,還是對自己說。

可能——兩者都是。

觀塘。工業區。夜晚十點。

范天誠和葉彩盈走在海濱長廊上。

維港的對岸是西環,燈光閃閃發光。海風吹過來,帶著鹹味——跟荒島一樣的鹹味,但不一樣的地方。

「你之後有什麼打算?」葉彩盈問。

「寫小說。」范天誠望著海,「出版社說會等我。」

「工作呢?」

「我想辭職。」他頓了一下,「但我想等公司找到人接手我再走。」

葉彩盈轉頭看著他,眼神有點驚訝。

「你不是說不想再做螺絲釘?」

「我不想做螺絲釘。」他點頭,「但我也不想做一個不負責任的人。」

他看著葉彩盈的眼睛。

「我在島上學會——做人要真實,但也要善良。」

葉彩盈看著他,看了好久。

然後她笑了——好溫柔,好真。

「你真的變了。」她說。

「變好還是變壞?」

「變好。」她輕輕靠在他肩膀上,「好好。」

他們站在海濱長廊,望著維港的夜景。

范天誠不覺得這個夜景比荒島的星空美——但他覺得,這裡也不差。因為她在這裡。

「彩盈。」他開口。

「嗯。」

「妳之前說——要我等妳。妳說妳需要時間處理一些事情。」

「嗯。」

「妳處理好了嗎?」

葉彩盈沉默了一陣。

「還沒有。」她老實說,「但是——」

她抬起頭,看著范天誠的眼睛。

「我不想再等了。」

她踮起腳尖,嘴唇輕輕碰了碰范天誠的嘴唇——跟荒島上那次一樣,好輕,好柔,像蝴蝶吻過花瓣。

但這次不一樣——這次,他們不是在荒島。他們在香港。在現實裡面。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現在——」葉彩盈退後,臉紅到耳朵,「全世界都知道了。」

范天誠看著她,忍不住笑了。「妳怕不怕?」

「怕。」她說,「但是——」

她抓住范天誠的手。

「有你在。」

海風吹過來,帶著鹹味和遠處船隻的汽笛聲。

范天誠望著葉彩盈——她的頭髮被風吹亂了,臉上紅紅的,嘴唇有點乾。

但他覺得——她好美。美過荒島上任何一個日出。

「彩盈。」他說。

「嗯。」

「我愛妳。」

葉彩盈看著他,眼眶紅了。她沒有說「我也愛妳」,她只是——往前,抱住他,抱得好緊。

緊到范天誠可以感覺到她的心跳——好快,跟他一樣。

「你——」她的聲音有點啞,「你不准在街上說這種話。」

「為什麼?」

「我會哭。」

「哭就哭啊。」

「很丟臉。」

「不丟臉。」

她放開范天誠,抹掉眼淚,但笑著。「你以後不准在街上說。」

「那在哪裡說?」

「在——」她想了一下,「在家裡。在沒人看到的地方。」

「那我每天在家裡說。」

「你好煩。」

「我知道。」

他們對望著,兩個人都笑到停不下來。

海風吹過來,維港的夜景閃閃發光。

范天誠覺得——這一刻,他的人生,正式開始。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