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十七分，觀塘工業中心。
范天誠覺得自己的人生，就好似公司廁所裡那卷快用完的廁紙——又薄、又皺、用完即棄，而且沒人記得換。
「屌。」
他對著電腦屏幕吐出今日的第三十七聲粗口，屏幕上那張Excel表格像永遠拉不完的屎。公司冷氣九點正準時斷氣，現在整間辦公室只剩他一個，連空氣都死透了。
「范天誠，聽日朝早九點開會，我八點半要見到啲數。」
上司郭子軒臨走前丟下這句話，連眼尾都沒掃他一眼。
八點半。意思是他至少七點起床，搭一個半小時車從天水圍仆到鰂魚涌，然後繼續對著這堆數字懷疑人生。
他望了望月曆。星期三。
星期三有什麼特別？沒有。完全沒有。他的星期一到星期日的區別，只在於加班到凌晨十二點還是凌晨兩點。
「屌那星。」
第三十八聲。
他拿起手機，WhatsApp彈出張詠玲的訊息——應該是上個禮拜發的，他一直沒回。
「誠，我睇中咗個袋，好靚❤️ 但要$4,280 😢 你幫我諗諗佢？」
睇中咗個袋。幫我諗諗佢。
范天誠望著自己錢包裡的八達通——負二點八元，苦笑。
他打了幾個字：「我今個月出唔到——」刪掉。
再打：「妳可唔可以——」刪掉。
又打：「我——」還是刪掉。
最後他關了對話框，沒回。
第四十聲粗口吞回喉嚨，連罵都懶得罵。
關於范天誠這個人
二十五歲，浸大傳理系畢業，GPA三點一——不是頂尖，但絕對不廢。
但在這間「環球先鋒媒體集團」做了兩年，他的頭銜還是「編輯助理」。助理。就是「幫人打雜的那個人」的美化版。
他每天做的事包括：
——幫郭子軒改錯字（但郭子軒寫的東西連標點符號都能錯）
——幫財務部對賬（他明明是編輯部）
——幫整條team買咖啡（記住誰要燕麥奶、誰要少甜、誰要extra shot）
——幫所有人的爛攤子背鍋
上個月，郭子軒在一篇報導裡寫錯了一個上市公司主席的名字，客訴電話打爆了總機。
那天會議室裡，郭子軒的表情像吞了一整隻曱甴。
「這個是阿誠負責fact check的。」
范天誠坐在角落，望著自己的雙手。
他沒有fact check。因為郭子軒根本沒把稿子給他看。
但他沒出聲。
因為前兩次他反駁的時候，換來的是「你什麼態度？」和連續三個禮拜的「額外任務」——就是連隔壁組的活一起幹。
所以他學會了閉嘴。
閉嘴是香港打工仔的核心生存技能。
唯一的出口
凌晨三點十二分，范天誠終於搞定了那份報表。他沒立刻走，而是打開了另一個瀏覽器分頁。
Google Docs。
他望著文件名稱：「《最後的維港》——第十七版」
這是他寫了三年的小說。
三年。十七版。零個讀者。
「又寫這些沒人看的東西。」張詠玲上次見他打字時這麼說，「你不如想想怎麼升職好啦。」
范天誠沒回答。因為他解釋不了。
他解釋不了為什麼每一次敲鍵盤的時候，整個世界好像安靜了下來。解釋不了為什麼當他創造角色的時候，他覺得自己不再是一顆螺絲釘。
他寫的東西很雜。科幻、愛情、甚至——他臉紅——甜文。
「現實已經夠苦了，寫甜一點撐著唄。」他對著屏幕自嘲，然後開始打字。
今晚他寫的是一個場景：一個男人在荒島醒來，身邊一個人都沒有。他要自己找水、找食物、生火。
「如果真的流落荒島，可能比現在還好。」他自言自語，「至少荒島上沒有郭子軒。」
他寫了三千字，然後停下來。
因為他發現，他正在寫的男主角，開始出現一個女主角。一個冷靜、聰明、但內心崩潰過的女人。
「難道我連寫小說都要被女人管？」他笑著搖頭。
但他繼續寫。
寫到凌晨四點，他終於撐不住了。存檔，關機，拎起背包。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他望了一眼公司的logo——「Global Pioneer Media Group」，鑲在玻璃門上，亮得刺眼。
「先鋒。」他小聲說，「我連尾燈都看不見。」
天水圍的夜
通宵巴士上，只有小貓三四隻。
范天誠坐在上層最後一排，靠著窗，望著高速公路的路燈一支一支往後退。
手機震了一下。
張詠玲：「你不回我？」
他嘆了口氣，打了幾個字：「剛下班。」
「又OT？你幹嘛不找份正常的工作？」
「我在找。」
「你每次都這麼說🙄 我們快一年沒去旅行了」
一年。因為他們上一次去旅行，是台灣。三日兩夜。張詠玲全程黑臉，因為酒店「只是三星級」。
「我也想去。」他打字。
「那你努力點啦，我不想將來嫁個廢佬😘」
廢佬。
范天誠望著這兩個字，望了很久。
他記得三年前剛在一起的時候，張詠玲不是這樣的。那時候她會笑著說：「你有夢想，我很支持你喔！」
現在的張詠玲，支持的東西只剩一個：她的百貨公司VIP會籍。
他關掉手機，閉上眼。
車廂裡的冷氣很冷，但他沒有多一件外套。他想起明天又要八點半交報表、又要買咖啡、又要對著郭子軒那張臉——
「仆街。」
第四十一聲。
但這一次，他不是罵別人。他是在罵自己。
罵自己為什麼這麼廢。罵自己為什麼不敢辭職。罵自己為什麼寫了三年小說都不敢投稿。
「范天誠，你知道你最廢的是什麼嗎？」他對著車窗上自己的倒影說，「是你連自己都不相信。」
倒影沒有回答。
因為倒影也知道，他說的是事實。
翌日。早上七點十分。
鬧鐘響了三次，他才終於爬起來。
天水圍的公屋單位，三百多呎，住了他和老媽。老媽已經出門去做清潔——凌晨四點的班，他連老媽出門的聲音都沒聽到。
冰箱上貼著一張字條：「仔，煲了粥，記得吃。」
他望了一眼，沒胃口。洗澡、換衣服、出門。
從天水圍到鰂魚涌的地鐵車程，是他每天的「自我麻醉時段」。他會戴著耳機，聽Podcast——關於寫作、關於創意、關於「如何逃離社畜人生」。
今天他聽的是一個台灣作家的訪談。
「寫作最重要的是——你要相信你寫的東西有人會看。」
范天誠冷笑。
他望著車廂裡的人——個個低頭看手機，個個面無表情，個個都是社畜。
「他們會看我寫的東西？」他在心裡問自己，「他們連自己的人生都搞不定，哪有空看你的小說？」
但他沒關掉Podcast。
因為他需要這些話。就像一個快要淹死的人，需要一根繩子——即使那根繩子可能是假的。
回到公司
八點四十分。他用了十分鐘搞定郭子軒要的報表——結果發現郭子軒昨天給的數字本身就是錯的。
「仆街。」他改回正確的數字，然後印出來放在郭子軒桌上。
八點五十五分，他去咖啡店買咖啡。
「六杯——不對，七杯。」他數了數人數，「郭生要Americano、儀姐要Latte少甜、Sammi要Mocha extra shot——」
他拎著七杯咖啡走回辦公室，手指被紙杯燙得通紅。
九點正，會議室。
郭子軒看著報表，皺眉：「為什麼數字跟昨天不一樣？」
「因為昨天的數字——」范天誠想解釋，但郭子軒已經打斷了他。
「你改了我的數字？」
「不是改，是修正——」
「我問你是不是改了。」郭子軒的語氣硬了起來。
范天誠頓了兩秒。
「……是。」
「你不知道這個客戶的數字要照他們給的格式來？你改了，他們會以為我們錯了。」
「但他們給的數字本身——」
「范天誠。」郭子軒終於抬起頭正眼看他，「你能不能做好你的本分？」
本分。
你的本分就是閉嘴。就是背鍋。就是做一個沒有聲音的奴才。
會議室裡其他同事低下頭，沒有人出聲。
范天誠拿回報表，走了出去。
他走到後樓梯，坐在地上，望著天花板。
「屌。」
第四十二聲。
但這一次，他覺得連粗口都幫不了他。
午飯時段
他一個人去了公司附近的茶餐廳，點了個「是日午餐」——四十八塊，凍飲加三塊。
手機響。張詠玲。
「誠，今晚來我這？」
他猶豫了一下。去她那兒代表——
買晚餐（她一定不會煮）
聽她講辦公室是非
然後……
「好。」他打字。
「那你買壽司，我想吃😊」
買壽司。他望著自己錢包裡最後的五百塊。距離發薪水還有七天。
「好。」
他掛掉電話，望著眼前的乾炒牛河，突然覺得很諷刺。
他寫的小說裡，男主角永遠是英雄。他會拯救世界、會寫出偉大的作品、會得到所有人的認同。
但現實中的他，連買壽司都要精打細算。
「如果現在有一輛貨車撞過來——」他開始習慣性的負面思考，「那我就不用——」
他停住了。
因為他突然想起昨晚寫的小說。裡面的男主角，在荒島上的第一天，也說過同一句話。
「如果現在有一輛貨車——」但他沒有說完。
因為他發現，即使在荒島，即使只有一個人，他還是選擇了活下去。
「屌。」范天誠小聲說，「連我創造的角色都比我像個人。」
他放下筷子，拿出手機，打開Google Docs。
在茶餐廳嘈雜的人聲裡，他開始打字。
「他望著大海，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一直以為自己最怕的是死。但原來他更怕的是，到死的那一天，他都沒為自己活過一次。」
打完之後，他望著這段文字，望了很久。
然後他存檔，關掉屏幕，繼續吃那盤已經涼掉的乾炒牛河。
下午。黑色暴雨預警。
公司群組彈出訊息：「由於黑色暴雨警告將於兩小時內生效，請各部門安排同事提早下班。」
辦公室裡一陣歡呼。
但郭子軒走出來，望著范天誠：「你留下，把這五份report做完再走。」
「但黑色——」
「做完再走。」郭子軒拎起公事包，「明天要。」
整個辦公室的人都在走，有人臨走前向范天誠投以同情的眼神——但也僅此而已。
范天誠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望著五份加起來五十頁的report。
窗外開始下雨。
起初是毛毛雨，然後越來越大，打在玻璃窗上啪啪作響。
他打開第一份report，開始做。
做到第三份的時候，他發現有一半的資料是錯的——因為郭子軒給他的source link已經過期了。
他要重新找過所有資料。
「……屌。」
第四十三聲。
他開始找資料，一個一個網頁打開，一個一個數字核對。
窗外的雨大到像有人拿著水桶往下倒。
他做到第七頁的時候，電話響了。張詠玲。
「喂，你過來沒？」
「我還在加班。」
「什麼？你說今晚過來的啊？」
「公司要——」
「你永遠都是公司公司公司。」張詠玲的語氣開始變了，「你到底想不想見我？」
「我想，但是——」
「算了，你不用來了。」她掛了電話。
范天誠望著手機，深呼吸了幾次。
他想打回去，但最後沒有。
因為他知道，就算他現在搭的士過去，張詠玲也會黑臉一整晚。然後他要用兩個禮拜的薪水買一個包，才能讓她笑回來。
他放下手機，繼續做report。
做到第四份的時候，他的眼睛開始痛。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突然，辦公室的門打開了。
范天誠嚇了一跳，轉過頭。
一個女人走了進來。
黑色西裝裙、黑色高跟鞋、黑色公事包。她整個人就像一把還沒出鞘的刀——你還看不到刀刃，已經感覺到那種鋒利。
葉彩盈。
環球先鋒媒體集團的亞太區營運總監。三十一歲。公司裡的傳說。
傳說她二十二歲入行，二十四歲做經理，二十六歲升總監，二十八歲已經管理整個亞太區。傳說她曾經一個人搞定三個國家的合約糾紛，對方派了整隊律師出來，她一個人、一支筆、一杯咖啡，三個小時搞定。
傳說她從來不笑。
范天誠在公司做了兩年，見過她三次。每次都只是遠遠望著——她走過的時候，所有人都會自動讓開，像摩西分開紅海。
而現在她站在范天誠面前。
「你還沒走？」葉彩盈問。她的聲音很平，沒有高低起伏，像在讀一份報告。
「我……在做郭生的report。」范天誠發現自己的聲音有點抖。
葉彩盈看了一眼他的屏幕，再望了望時鐘。
「七點半。黑色暴雨。你在做一份明天才要的report。」
「是……郭生說——」
「我不理誰說的。」她打斷他，「你叫什麼名字？」
「范……范天誠。」
「范天誠。」她重複了一遍，像把這個名字記在某個list上，「你做了多久？」
「兩年。」
「兩年。」她微微點了點頭，表情沒變過，「你正在做的report，是哪個客戶？」
「勝達集團。」
「勝達。」她的嘴角微微向下，「上個月寫錯主席名字的那個客戶？」
范天誠心裡揪了一下。「是。」
「你fact check的？」
「不是……那次不是我——」
「沒關係。」她再次打斷他，「我不需要知道誰錯。我只需要知道，這個客戶現在還在不在我們手上。」
她走近了一步。
范天誠聞到一陣很淡的香水味——不是甜的那種，是清新的、冷冽的，像冬天的風。
「明天。」葉彩盈望著他，「下午三點，你跟我出差。」
「……什麼？」
「深圳。見一個客戶。原本跟我去的同事進了醫院，你需要頂上。」
「但是——為什麼是我？」
葉彩盈看著他，眼神裡沒有輕視，但也沒有重視。就像在超市挑一瓶水——沒有特別原因，只因為他在那裡。
「因為只剩你還沒走。」
她說完，轉身走了出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三點。別遲到。還有——」
她微微側頭，范天誠看到她的側臉，線條硬得像用尺畫出來的。
「別拖後腿。」
門關上了。
辦公室裡再次只剩范天誠一個人，和窗外的暴雨聲。
他坐在那裡，呆了整整一分鐘。
然後他低頭看著自己——T恤、牛仔褲、那雙球鞋還褪了色。
「出差？」他對著空氣說，「我連買壽司都要算來算去，你讓我去出差？」
他拿起手機，想找郭子軒問清楚。但他看到屏幕上還開著Google Docs——他下午在茶餐廳寫的那段文字。
「他望著大海，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一直以為自己最怕的是死。但原來他更怕的是，到死的那一天，他都沒為自己活過一次。」
他望著這段文字，手指懸在「撥出」鍵上。
最後，他放下了手機。
打開抽屜，拿出一個積灰的卡套——裡面有他的回鄉證，過期兩年了。
「明天要去續證。」他自言自語，「但我連深圳都沒去過。」
窗外的暴雨越來越大，像整個天空都要塌下來。
范天誠望著天空，突然有一種奇怪的預感——好像有什麼事情快要發生，有什麼會徹底改變他的人生。
他不知道是好是壞。
他只想知道，明天下午三點，他會準時出現。
「別拖後腿。」他小聲重複了一遍葉彩盈的話。
然後他苦笑。
「我連自己的腿都拖不住，怎麼不拖你的後腿？」
他關掉電腦，拎起背包，走出辦公室。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他從玻璃門上看到自己的倒影——
一個二十五歲的廢青，T恤皺巴巴，眼鏡歪了一邊，背包的拉鏈都壞了。
但他的眼睛裡，有某種東西和以前不一樣。
不是希望。他已經不敢再抱有希望。
是……好奇。
他好奇，明天之後，他的人生會變成什麼樣。
「應該不會比現在更差了吧？」他對著倒影說。
倒影沒有回答。
但這一次，倒影的嘴角，微微向上了一點。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