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他做咖啡,她做甜品。 苦與甜,原來本來就該在一起。 兩個人把一家小店撐起來,把日子過得像蜜糖一樣。 她以為,這就是她一直在等的那個完整。 直到有人說破了她最深處的秘密, 她才知道,愛從來不是理所當然的事。





那場雨來得沒有任何預兆。
上午還是晴的,下午三點的天空還掛著幾朵懶洋洋的白雲,許人山關店門的時候甚至還瞇眼看了一下陽光,心想今天不用帶傘了。結果他剛把捲閘拉到一半,第一滴雨就打在他的手背上。
他抬起頭。
天色在五分鐘之內變成了鐵灰色。雨聲跟著來了,不是那種細細的梅雨,是劈頭蓋臉的暴雨,打在鐵皮篷上叮叮咚咚,打在地磚上濺起薄薄的水霧,整條巷子在十秒之內積起了淺淺一層水。
人山把捲閘拉到底,轉過身,站在簷篷下面。
他的咖啡店就在這條叫做「斷橋里」的小巷裡。巷子不長,兩頭通大街,平時有街坊抄近路,賣報紙的老伯每天早上九點把單車停在巷口,附近的貓喜歡在下午鑽進巷尾榕樹根底下睡覺。沒什麼特別的地方,但人山喜歡這裡。他說不清原因,大概是因為夠窄,夠靜,讓人覺得自己是被什麼收住的。
他把手插進褲袋,靠著店門,認命地等。
等了大概五分鐘,雨沒有小,倒是來了一個人。
她從巷子右邊那頭進來,穿一條碎花長裙,白底淡藍色的小花,裙擺已被雨打濕了一截,貼在腳踝上。她左手挽著一個白色紙袋,右手空著,走路的速度很穩,不像別人那樣慌慌張張地跑,只是腳步快了一點,低著頭走進巷子,在人山旁邊幾步外的地方靠牆站定,抬起頭看了看天。
人山往旁邊讓了一步,把簷篷底下那一點乾燥的空間分出去一些。




然後他聽見她輕輕嘆了一口氣。
不是煩躁的嘆氣。很輕,很平,像是對這場雨點了個頭,說了聲好吧。
人山轉過去看了她一眼。
長髮烏黑,跑進巷子的那幾步沾了些雨水,有一縷貼在臉頰上。她用手指輕輕撥開,別到耳後,耳後夾著一枚碎花髮夾,和裙子是同一個風格。皮膚很白,眼睛往上看著天,睫毛微微眨動。
她護著那個白色紙袋,兩隻手臂圍著,像裡面裝的是什麼容易碎的東西。
人山沒有再看她,繼續望著雨。
雨勢越來越大。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聽見她開口:「你有傘嗎?」
他轉過頭,她正看著他,眼神直接,帶一點試探,但不尷尬。
「沒有,」人山說,「我以為今天不會下雨。」




她低頭想了一下,把右手伸進紙袋裡摸了摸,摸出一把折疊傘,傘面素白,有點舊,傘柄貼著一張小小的貼紙,是一隻卡通小蛇。
她把傘遞過來。
「一起走吧,」她說,「你要去哪邊?」
人山愣了一秒。
「巷子那頭,」他說,「不用了,你自己——」
「我也是那個方向,」她說,語氣很平,不是客氣,只是陳述一件事,「我一個人撐也是撐,兩個人也是撐,浪費什麼。」
人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護著的紙袋,接過傘。
她站到他旁邊,他把傘撐開,往她那邊傾了傾,兩個人走進了雨裡。

斷橋里不長,但雨大的時候走完它需要一點時間。




積水很快漫過鞋底。人山走在外側,傘往她那邊偏,自己的左肩難免淋著一些雨,他沒有說什麼,她也沒有說「不用偏這麼多」,只是走著。
走了一小段,她說:「你是這條巷子開咖啡店的那個人嗎?」
「你知道那家店?」
「我有時候從這裡走,聞到咖啡香,」她說,「但我沒進去過,我不太喝咖啡。」
「那你喝什麼?」
「茶,」她停頓了一下,「或者熱可可。」
人山笑了一聲,說:「我店裡有熱可可。」
她沒有回答,但嘴角有一點動靜,像是忍住了什麼。
走到一半,他注意到她紙袋的底部滲出了一點水漬。她低頭看見,用手肘把袋子往上托,試圖讓底部離水氣遠一點,但那個姿勢很費力,手指修長的指節把白色紙袋抓得有點皺。
人山說:「我幫你拿。」
「不用——」
他已經伸手接過去了。
她愣了一下,沒有再說話,只是看了他一眼。紙袋比他想像中輕,但拿穩了才感覺到裡面有東西在輕微移動,像放在托盤上的什麼,稍微一傾就會滑。他把袋子扶正,放平,步子也放慢了一點。
她走在旁邊,看見他這個動作,嘴角那個若有若無的弧度又出現了一次。
「是甜品,」她說,「我自己做的,有客人訂了,我送去。」




「什麼甜品?」
「馬卡龍,」她說,「海鹽焦糖口味。」
「鹹的?」
「海鹽焦糖,」她重複,語氣裡帶著一點被誤解的認真,「不是鹹的,是鹹裡面帶甜,帶一點焦香,和苦的東西很配——比如咖啡。」
人山想了一下,說:「聽起來很特別。」
「大部分人第一次聽都覺得奇怪,」她說,「但吃了之後會明白的。」

走到巷子那一頭,雨沒有要停的意思。
出了巷口是一條較寬的街,騎樓底下躲了好幾個人,雨聲大得說話要提高聲量。人山回頭看了看來路,那條窄巷在雨幕裡顯得又深又遠,兩排老房子把天空夾成了一條窄縫。
「你要去哪裡?」他問。
「前面那條街,不遠,」她說,往右邊指了指,「我自己走過去就好。」她伸手要把傘拿回去,「謝謝你一起撐。」
人山把傘遞給她。
她接過去,調整好手的位置,正要踏出去,他說:「你的甜品。」
她轉過來,他把紙袋遞還給她,她用雙手接好,點了點頭。
「傘,」他把雨傘都遞了過去。




她停了一下,搖搖頭。
「你留著,」她說,「下次你還我就好。」
說完,她走進雨裡了。
裙擺很快又濕了一截,但她走得很穩,把那把素白的傘撐得端正,人山站在騎樓底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轉角,才發現他連她的名字都沒有問。
他低頭看了看手,空的。
他把手插回褲袋,往雨裡走,淋了幾步,才想起那把傘還在他手中。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坐在咖啡店裡,把沒用完的咖啡豆重新裝罐,收拾吧台,把椅子翻過來放到桌上。做這些事的時候他有點出神,腦子裡空著,手裡的動作卻很熟練。
他一邊擦桌子,一邊想起她說的話。
「不是鹹的,是鹹裡面帶甜,帶一點焦香,和苦的東西很配——比如咖啡。」
他在自己的咖啡店裡,對著一杯涼掉的拿鐵想了一會兒,覺得這個搭配說不定是真的成立的。
然後他想起她護著那個紙袋的樣子,想起她把傘遞過來的那個動作,想起她說「浪費什麼」時的語氣——不是客氣,也不是熱心,只是很自然地認為這是合理的事,就像鹹和甜放在一起本來就不奇怪。
他把手機拿出來,才想起他根本沒有她的號碼。
但他記得那個白色紙袋,上面印著一個小小的圖案——一條小小的白蛇,中間一個圓,很素淨,像是手繪的,正是雨傘上的圖案。他拿起手機,用這個圖案搜索了一下,翻了幾條結果,點開第三條,是一個很簡單的白色網頁,左上角有一個簡單的標誌,和雨傘上的圖案一模一樣。頁面上列著幾款甜品的名字和預訂方式,最下面是一個電話號碼,沒有店名,只有一行小字:「如有查詢,歡迎致電。」
他把號碼存進手機。




備注欄打了四個字:
借傘的人。

第二天,她的朋友小清打了通電話給她。
「喂,小白」聲音帶著一點戲謔,「我昨天碰巧從斷橋里過,看見你和一個男人共傘?」
小白把剛出爐的曲奇從烤箱取出來,放在晾架上,把隔熱手套脫掉,才拿起手機。
「嗯。」
「你主動借傘給一個陌生男人?」小清的語氣升了一點。
小白看著那排曲奇,用手指輕輕按了按邊緣,確認火候,說:「他看起來不像壞人。」
「你每次都這樣說,」小清嘆了一口氣,「他是什麼人?」
「咖啡店的,斷橋里那家,」小白說,「我有時候聞到他的咖啡香。」
「那你認識他啊。」
「我不認識他,我只是知道那家店,」小白說,「他沒帶傘,我有傘,就一起走了。」
小清沉默了一下,嘆了一口氣,說:「你啊……」
小白沒有接這句話,把曲奇一塊一塊排好,拿起計時器設下明天早上備料的時間,然後去洗手。




其實她自己也說不太清楚,為什麼會走過去。那個人站在簷篷底下,手插著口袋,靜靜地等,不焦躁,也不四處張望。她靠近的時候,他往旁邊讓了一步,讓得很自然,像是早就知道那裡還有一個位置。
就好像她走過去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或者說,她自己也好像早就知道,她會走過去。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第一次見面,卻不像第一次見面。
她想了一下,想不出原因,就算了。
她關了廚房的燈,回房間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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