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 第二章 甜鹹的試配
人山把那個號碼存進手機之後,過了三天才發出第一條訊息。
不是因為猶豫,只是因為他不知道怎麼開口。他在備忘錄裡打過幾個版本,「你好,我是斷橋里咖啡店的,上次借了你的傘」——太正式,像寫投訴信。「嗨,我是那天與你共傘的人」——太隨便,像在搭訕。他把每個版本都刪掉,最後只發了一句:
「你好,我是斷橋里咖啡店。那天謝謝你的傘,方便的話我想還給你。」
訊息發出去之後他放下手機,去做了一杯手沖,咖啡粉在熱水裡慢慢暈開,他站在吧台後面等著,想著她大概不會很快回,甚至可能不回。
結果十分鐘後,訊息來了。
「不用特意還。你方便的話,我過幾天會去斷橋里,到時候帶一盒馬卡龍過去。」
他盯著這條訊息看了一會兒,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他看著那個「好」字發出去,覺得自己回得有點太短,又補了一句:「我請你喝咖啡。」
她過了一會兒才回,只有四個字:「我不喝咖啡。」
他看著這四個字,忍不住笑了一下,又打:「熱可可也有。」
這次她沒有再回,但隔了兩天,她來了。
*
那天下午,人山正在擦玻璃展示櫃,聽見門口的風鈴響了一聲。
他抬起頭。
她穿著一條素色的連身裙,淡灰色,比上次那條碎花長裙素淡一些,但同樣乾淨,同樣整潔。頭髮半束起來,一縷垂在肩上,耳後還是那枚碎花髮夾,像是她的習慣。她左手提著一個白色紙袋,走進來的時候往店裡掃了一眼,看見人山,點了個頭。
「你來了,」人山把抹布放下,「坐。」
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紙袋放在桌上,說:「馬卡龍,海鹽焦糖的,你之前說沒吃過。」
「我說聽起來很特別,」人山說,「沒說沒吃過。」
她停了一下,說:「那你吃過?」
「沒有,」他說,「但意思不一樣。」
她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但嘴角有一點動靜,和那天在雨裡走路時一樣。
人山去吧台做了兩杯東西端過來,一杯拿鐵放在自己面前,一杯熱可可放在她面前。她低頭看了看那杯可可,杯面上有一個簡單的拉花,是一條蛇,不複雜,但線條很穩,她看在眼裹微微一笑。
「你的店,」她說,往四周看了看,「我第一次進來。」
人山跟著她的視線看了看,小店不大,七、八張桌子,靠牆有一排舊木書架,放了幾本翻舊了的雜誌和幾個綠植,吧台後面的牆上掛著一塊小黑板,寫著當天的咖啡豆產地和沖煮方式。窗戶對著斷橋里的巷子,下午的光從那個方向斜進來,把木桌照得很暖。
人山沒有說話,把紙袋拉過來,打開,裡面整整齊齊排著十二個馬卡龍,每個都是一樣的大小,表面光滑,顏色是淺棕色帶一點金,邊緣收得很乾淨,像是用尺量過的。
他拿起一個,咬了一口。
外殼脆,裡面軟,焦糖的甜是沉的,不是那種一下子衝上來的甜,而是慢慢從中間化開的,然後是鹽,不重,只是讓整個味道立體了一點,讓人想再咬一口。他低頭看了看手裡剩下的那半個,說:「和咖啡真的很配。」
她把兩手環著那杯熱可可,說:「我說的。」
人山把剩下的那半個放進嘴裡,想了一下,說:「苦裡面有甜,鹹裡面有香,兩個放在一起,反而比各自單獨更完整。」
她低頭看著杯子,沒有說話。
人山拿起他的拿鐵喝了一口,說:「你做甜品多久了?」
「從很小,」她說,「我媽媽喜歡烘焙,她教我,後來她不在了,我就自己繼續做。」
人山沒有說「節哀」或者「辛苦了」,只是點了點頭,說:「所以你做甜品的時候,是在想她嗎?」
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像是沒有預料到他會這樣問。
「有時候,」她說,「但更多時候是在想吃的那個人。」
「吃的人?」
「每次做甜品之前,我都會想,這個人現在需要什麼,」她說,語氣很認真,不是在解釋,是在說一件她想清楚了很久的事,「需要被安慰,還是需要被振奮,還是只是需要一個普通下午的甜。每一種需要,配方都不一樣。」
人山把咖啡杯轉了半圈,說:「那你做給我的這個,是哪一種?」
她想了一下,說:「還不確定,我不夠了解你。」
人山笑了一聲,說:「那你要繼續來,才能確定。」
她低下頭,喝了一口熱可可,沒有回答,但也沒有說不。
*
那杯熱可可喝完了一半,話題就轉到了別的地方。
人山說他開這家店三年了,一個人,沒有請人幫忙,早上備料,下午開門,晚上關店,日子過得很規律,規律到有時候覺得少了什麼,但說不清楚少的是什麼。
她靜靜地聽,沒有打斷他,只是偶爾點頭。
他說:「我一直想把這家店做大一點,不是規模大,而是讓來的人有理由留下來,不只是喝完一杯咖啡就走,而是坐著,說說話,或者什麼都不說,但就是不想走。」他停了一下,「但我不知道怎麼做到這件事。咖啡我做得不錯,但咖啡只是讓人進來的理由,不是讓人留下來的理由。」
她把可可杯放下,說:「讓人留下來的,是一種感覺。」
「什麼感覺?」
「被照顧的感覺,」她說,「不是有人服務你,而是這個地方知道你今天需要什麼,然後給你。咖啡可以做到一部分,但只有一杯咖啡,不夠。」
人山看著她,說:「所以你的甜品可以做到另一部分?」
她沒有立刻回答,低頭想了一下,說:「也許可以試試看。」
人山把手撐在桌上,往前傾了一點,說:「你願意把你的甜品放在我這裡賣嗎?我騰出展示櫃,你定價,利潤分成,怎麼做你說了算。」
她抬頭看他,眼神裡有一點認真的衡量,不是懷疑,是在認真考慮這件事是否值得。
「你不怕我的甜品賣不出去嗎?」她問。
「我剛才吃了三個,」人山說,「我不怕。」
她沉默了一下,說:「讓我想想。」
人山點頭,說:「好。」
人山拿起另一個馬卡龍,咬了一口,說:「你剛才說每次做甜品前都會想吃的那個人需要什麼。」
「嗯。」
「那這個海鹽焦糖,你做的時候在想什麼?」
她把杯子放下,說:「我在想,有沒有一種味道,是甜和苦放在一起,但不是互相抵消,而是互相讓對方更清楚。」
人山把手裡的馬卡龍放回盒子,說:「你做到了。」
她看了他一眼,說:「你是咖啡師,你說話有點偏心。」
「我說的是真的,」他說,「苦的東西遇到它,苦味反而更乾淨,不膩,不沉,有一種說不清楚的平衡。」他停了一下,「我做咖啡這麼多年,第一次覺得有個東西和我的拿鐵真的是搭的。」
她聽完,沒有說話,低下頭,繼續喝她那杯涼掉的可可。
人山看著她,說:「你叫什麼名字?」
她抬起頭,說:「小白。」
「小白,」他重複了一遍,「我叫人山。」
「我知道,」她說,「斷橋里咖啡,許人山,招牌上有寫。」
人山愣了一下,說:「你早就知道我的名字?」
「我說過我有時候從這裡走,」她說,語氣很平,「我認得招牌。」
人山沒有說話,忽然覺得這件事有點好笑,她知道他的名字,他卻連她叫什麼都要等到今天才問到。他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說:「那你佔了便宜。」
她嘴角動了動,說:「傘還在你那裡,我才是虧的那個。」
*
她走的時候,提著那個空掉的白色紙袋,在門口站了一下,說:「寄賣的事,我回去想想,三天之內給你答覆。」
人山點頭。
她推開玻璃門,走了兩步,又回頭說:「你今天吃了幾個馬卡龍?」
「三個,」人山說。
她頓了一下,說:「一次不要吃超過三個,馬卡龍的糖分比較高。」
說完,她就走了。
人山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在斷橋里的光影裡走遠,才發現那個白色紙袋剩下的馬卡龍,她一個都沒有帶走。
他走回桌子,把盒子蓋好,放進冰箱。
那天晚上關店之後,他一個人坐在吧台上,把剩下的七個馬卡龍配著一杯手沖,一個一個吃完。
每一個都很好,每一個他都吃得很慢,他把最後一個馬卡龍的外殼輕輕捏碎,看著焦糖醬從裂縫裡慢慢滲出來,想,也許有些東西,是要等遇到對的人,才能說得清楚。
*
三天後的早上,他收到她的訊息。
「我想好了,我願意試試看。」
人山看著這條訊息,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他想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我今天把展示櫃騰出來。」
她過了幾分鐘才回:「不用那麼急。」
他盯著這句話,笑了一下,回:「我急的不是展示櫃。」
那天下午,她來了,帶著一批新的甜品樣品,還有一個寫滿了字的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記著每款甜品的名稱、保存方式、建議搭配的飲品,字跡細小而工整,每一行都寫得很直,像是她做事情一貫的樣子——認真,仔細,不留多餘的空間。
人山把本子接過來翻了翻,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只寫了一行字,沒有標題,像是臨時加進去的:
「和苦的東西很配——比如咖啡。」
他抬起頭,她正在擺弄展示櫃裡的位置,背對著他,沒有看他。
人山把本子放下,沒有說什麼,走過去,把展示櫃的玻璃門往旁邊推開,讓她可以把手伸進去調整。
她說:「謝謝。」
他說:「不客氣。」
兩個人並排站在展示櫃前,一個擺甜品,一個扶著玻璃門,窗外斷橋里的下午光斜斜地打進來,把那排整齊的馬卡龍照得像是有一點光暈。
這家店的第一批甜品,就這樣安靜地落了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