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賣合作開始之後,小白每隔兩三天就會來一次。
她來的時間不固定,有時上午,有時傍晚,每次都帶著東西——補貨的甜品、小本子、或者一個新口味的樣品讓人山試味。人山漸漸習慣了門口風鈴那一聲,習慣了隨後進來的碎花裙和麵粉香。
他不是沒發現,自己有時會在她可能快來的時間,把展示櫃的玻璃多擦一遍。
他也沒深想這件事。
試賣頭兩週,生意平穩。有街坊固定每週買千層酥,有上班族下午點拿鐵配馬卡龍,說搭得剛好。人山每天關店把銷量告訴小白,她記在小本子上,說:「千層比馬卡龍好,下次多帶兩份。」
「藍梅慕斯也快光了,」人山說。
「昨天做好了,明天帶來,」她說,頭也不抬。
有一天她抬頭,說:「你美式水溫太高,澀味壓住甜品的甜,調低兩度試試。」
人山第二天調了,沖一杯,配一塊千層,站在吧台後面喝,點了點頭。店裡沒有人,他說了聲「真的」,只是對自己說的。





小清帶朋友來捧場,幫忙端盤子收桌子,順帶在人山耳邊說:「你知不知道小白做每款甜品,都是在想那個吃的人需要什麼?」
「我知道,她說過,」人山說。
「那你有沒有想,她做給你的,是在想什麼?」
人山打奶泡的動作頓了一下,沒有回答。小清笑著走開去招呼客人。
那天下午,小白從後廚出來,放了一小碟藍梅慕斯在吧台上,說:「試一下。」人山挖一口,藍梅清香,化得快,甜而不重,尾韻一點涼意。他放下勺,說:「好,就這個。」
她點頭,說:「我也覺得。」
兩個人靠在吧台上,都沒說話。小清在旁邊收杯子,悄悄看了一眼,低頭笑,什麼都沒說。
一天晚上,人山送小白回去,路上沒說什麼,走到她小區門口,她停下說:「今天,謝謝你。」人山說:「謝什麼,公平的事。」她低頭笑了一下,不是嘴角那個若有若無的弧度,是把臉半藏在頭髮後面的那種笑。
走了幾步,他想,她剛才笑起來是什麼樣子。
他想了很久,想不清楚,只知道那個樣子讓他走回家的那段路走得很慢。





週二晚上,沒有什麼特別的緣由。小清說今天有事先走,門一關,店裡就只剩兩個人。
人山擦完吧台,靠著櫃子看窗外。小白從後廚走出來,手裡拿著小本子,說:「明天帶新的蜂蜜千層,新比例,你幫我試味。」
人山說:「好。」
然後他說:「小白。」
她抬頭。
他從吧台後面走出來,在她面前停下,站得比平時近一點,近得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麵粉混牛油香,但不突兀,只是很自然地,就站在那裡。
「我想說一件事,」他說,「說了你別不理我。」
她抬著頭看他,眼神裡有一點輕微的警覺,但沒有退後,只是把小本子在手裡握緊了一點。
「我喜歡你,」他說,「不是合夥的那種喜歡,是每次風鈴響的時候,我就知道是你,心跳快半拍的那種喜歡。是你說水溫調低兩度,我就去調了,也沒問為什麼那種喜歡。是我做了拿鐵拉花,第一個想讓你試的那種喜歡。」




他停了一下,聲音低了點。。
「是從你借我傘那天,」他說,「你說浪費什麼,然後就走進了雨裡,我站在騎樓底下,看著你的背影,碎花長裙的裙擺濕了一截,傘偏向你那邊,我的肩膀淋著雨,我當時就想,這個人,我想多認識一點。」
小白站在那裡,手裡的小本子輕輕抖了一下,她沒動,只是聽著,睫毛低著,像在看地板。
店裡靜極了。斷橋里夜風吹過榕樹,影子在窗玻璃上晃動,像是在為他們伴奏。展示櫃的燈亮著,把那幾個剩下的馬卡龍照得微微發光。牛油香和咖啡苦香混在一起,甜甜苦苦,像他們這幾週的每一個下午。
人山沒有看別處,只是看著她。
「你可以不回答我,」他說,語氣很平,「但我想讓你知道,每天開店,第一眼找的就是你。」
窗外榕樹影子又晃了一下,然後靜止。
小白睫毛眨了一下,眼眶亮晶晶的,像一塊剛出爐的焦糖,還沒凝固,帶著溫度。她輕聲:「你喜歡的,是真的我嗎?」
聲音很輕,像是對自己說的,又像是真的在問他,問完了,她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人山點頭:「就是現在的你。我認識的你,是一起走過那條巷子的你,是在吧台對面和我說澀味太重的你,是做每款甜品前先想吃的人需要什麼的你。喜歡你的碎花夾,喜歡你的麵粉手香,喜歡你的每一個笑。喜歡的就是你這個人,不是別的。」
他說完,店裡又靜了一下。
那一滴眼淚是悄悄滑下來的,小白沒有大哭,只是眼眶撐不住,一滴順著臉頰慢慢落,她用力眨了一下眼,仰頭看他,說:「你說話,有時候很厲害。」
聲音有點哽,但她在笑。
「我說的是真的,」人山說。
她沒有再說什麼,把小本子夾在手臂下,走近一步,仰頭看著他,眼眶還是濕的,輕聲說:「我也喜歡你。」




人山愣了整整兩秒,然後笑了下來,低頭在她額角輕輕吻下去。
那個吻很輕,像蜂蜜滴進熱可可,溫溫甜甜的,停留幾秒,不急,不重,只是很安靜地在那裡。她額角的皮膚溫熱,帶著一點麵粉香,和她整個人的氣息一樣,讓他覺得這是真實的,不是他哪天關店後腦子裡模糊想過的畫面。
是真的。
她沒有退開,閉上眼睛,額角的皮膚溫溫的,帶一點麵粉香。
吻完,他退開一點,看著她,手指輕拭她眼角淚,說:「別哭,我的小白。」
她閉眼靠過去,額角還殘溫,說:「不哭,甜的。」聲音很小,只有他聽得到。
人山笑,抱住她一下。她回抱,麵粉香裹住他,他沒有動。
鬆開的時候,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了對方一眼。
窗外斷橋里很靜,路燈把榕樹的影子拉長,一直延伸到店門口,落在他們腳邊。

小白把展示櫃裡最後一塊蛋糕取出來,放到吧台上,拿了兩把叉子,把蛋糕推一半到他那邊,說:「吃完再說別的。」
人山拿起叉子,說:「好。」
他們並肩坐在吧台上,把那塊蛋糕吃完。蛋糕的奶油甜,咖啡微苦,放在一起是一種平衡的滋味,說不清楚哪個更重,但少了哪個都不對。
他們就這樣在吧台上,一人一口把那塊蛋糕吃完。蛋糕吃完, 人山放下叉子,說:「我一直想做一款甜品,配我的咖啡,不是普通的搭配,而是讓吃的人有一種感覺——被完整地愛著。」
小白聽見這句話,眼神閃過一絲複雜的東西,但一下子就平了。她低頭看著空盤子,說:「這種感覺,你知道怎麼做嗎?」




「不知道,」人山說,「所以要你幫我想。」
她想了一下,說:「要先知道那個人需要什麼,才能做出讓他感覺被愛著的甜品。你喜歡什麼味道?」
「苦的,」他說,「壓力大的時候喜歡苦的,苦完之後要有甜,不能太甜,剛好的甜。」
她在小本子翻到空頁,寫了幾個字。
人山側過頭看,她的字跡還是那樣細小工整,他沒有看清楚寫了什麼,但看見她寫,就覺得那個甜品遲早做得出來。
她合上本子,說:「我想想。」
人山點頭,說:「不急。」
*
回到家,人山拿起手機,翻到她的備注欄——「借傘的人」,盯著那四個字看了一會兒,改成了「小白」。
他放下手機,對著天花板笑了一下,睡著了。

第二天晚上。
人山望著空了大半的展示櫃說:「今天賣得不錯。」
「嗯,」小白說,「千層比我估的賣得更好。」
「藍梅慕斯也快要供不應求了,」人山說,「有客人問下次什麼時候有,我說不確定,他說那下次來之前先問一聲。」




小白輕輕笑了一下,說:「那我多做一批。」
人山轉過頭看她,她正低頭在小本子上記著什麼,燈光打在她側臉,頭髮有一縷垂下來,她用手指撥到耳後,碎花髮夾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他看了一會兒,說:「你有沒有想過,一直這樣下去?」
她抬起頭:「什麼一直?」
「寄賣,」他說,「每次你帶貨來,我賣,你記帳,月底結一次。就這樣一直下去。」
她想了一下,說:「怎麼了?」
「我覺得,這樣不夠,」他說,語氣不急,像是說了一件想了很久的事,「你的甜品在我這裡,但這家店不是你的,你來幫忙也只是順手,不是真的算你一份。這樣不對,我覺得不對。」
小白沒有說話,看著他。
「我想讓這家店也是你的,」人山說,「不是借你一個展示櫃,是真的一起。你出甜品,我出咖啡,店名、賬目、決定,都一起。」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小本子,翻到最前面,那一頁是兩人最初的銷售記錄,她的字,密密的,記得很清楚。
「正式合夥?」她說,像是在確認,又像是在試著說這兩個字的感覺。
「嗯,」人山說,「正式的。」
她沒有立刻回答,拿著小本子想了一會兒,說:「名字呢?」
「白山咖啡室,」人山說,「你是白,我是山。」
她停了一下,說:「不,一定要你的名字在前。」




「山白……」人山皺了皺眉,「好像怪怪的。」
她嘴角動了動說:「那不如不用名字,用姓好了。」
「姓?」人山愣了一下,「我姓許,你叫貝素白……」他想了一下,「那就叫 H.B café。」
她低頭,「好。」
人山笑了一下,說:「那就這麼定了。」
她把小本子合上,放進袋子,站起來說:「我回去想想店面的事,展示櫃要重新規劃,燈光也要調。」
「好,」人山站起來,「我送你。」
兩個人走出店門,人山拉下鐵閘,鎖上門,斷橋里的夜風吹過來,帶著榕樹的濕氣。他們並排走,手拖著手,他比她高半個頭,她走在他旁邊,有時候他的手臂會輕輕碰到她的肩膀,她不動,讓那個碰觸停一下,然後繼續走。
那種並排走路的感覺,她很喜歡。
不是因為浪漫,是因為並排走的時候,他看不見她的臉,她也看不見他的,兩個人只是往同一個方向走,那個時候她覺得,她和他之間,沒有任何東西需要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