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開學日,聖保羅中學的校門在早上七點半準時開啟。穿著整齊校服的學生魚貫而入,走廊上迴盪著書包拉鍊碰撞的聲響與斷續的交談。

我站在教務處門外,雙手握著書包帶子。教務主任從抽屜裡取出一疊文件,抬頭看了我一眼。

「井同學,你的學籍已經轉過來了。今天開始你就是中五理科班的學生。」教務主任將一張時間表推到桌面中央,「你的班主任是陳國強老師,教室在三樓最東邊。現在上去吧,第一節課八分鐘後開始。」

我接過時間表,紙張還帶著影印機的餘溫。我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走出教務處。

走廊的燈光有些昏暗,我沿著牆邊的指示牌找到樓梯口。三樓的走廊比二樓擁擠,學生們三三兩兩聚在教室門口,有人靠在窗邊吃早餐,有人低頭划著手機。我穿過人群,在走廊盡頭看見一塊牌子寫著「5A」。





教室裡已經坐了大半學生。我站在門口,視線掃過教室內部。靠窗的最後一排還有一個空位,旁邊坐著一個男生,正低頭在筆記本上畫著什麼。

「新同學?」一個女聲從身後傳來。

我轉身,看見一個戴著細框眼鏡的女生,手裡抱著一疊作業簿。

「我是班長林詠琪。」那個女生推了推眼鏡,「妳是插班生吧?陳老師還沒來,妳可以先坐那個位置。」她指了指靠窗的空位,「那是暫時沒人坐的,等老師來再正式安排。」

我再次點頭,走進教室。我的鞋跟敲擊地板的聲音讓幾個學生抬起頭,但很快又低下去繼續原本的交談。我走到最後一排,在那個空位坐下,將書包放到桌腳。





旁邊的男生仍在畫圖,似乎沒有注意到新同桌的到來。我從書包裡取出文具盒和筆記本,動作輕柔。我的視線不經意掃過男生的筆記本——上面畫著一座建築物的草圖,線條俐落,結構複雜。

「那是什麼?」一個聲音從前排傳來。

我抬頭,看見一個燙著捲髮的女生轉過身,雙肘撐在我的桌沿上。那個女生上下打量著我,嘴角帶著一絲探究的笑意。

「新來的,妳叫什麼名字?」捲髮女生問。

「井心妍。」





「井?這個姓很少見。」捲髮女生歪了歪頭,「妳從哪間學校轉來的?」

「聖瑪利亞。」

「哦——」捲髮女生拉長了語調,「那間女校。難怪妳看起來這麼……安靜。」

教室裡有幾個學生轉過頭來,視線集中在我身上。我感覺到那些目光,但臉上沒有表情變化,只是將筆記本翻開到第一頁。

「莫芷晴,妳很閒嗎?」一個男聲從旁邊插進來。

我側頭,發現我的同桌終於抬起頭來。那個男生看著捲髮女生,眉頭微微皺起。

「簡耀初,我關心新同學不行嗎?」莫芷晴聳了聳肩,「倒是你,又在畫那些沒人看得懂的圖。」

「妳看不懂不代表沒人看得懂。」簡耀初將筆記本合上,「回妳的位置去,老師快來了。」





莫芷晴撇了撇嘴,但還是轉回身去。簡耀初這才將視線轉向我,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會。

「妳好。」簡耀初說,聲音平穩,「我是簡耀初。」

「井心妍。」

「我知道,剛才聽見了。」簡耀初頓了頓,「妳不用理莫芷晴,她對每個新同學都這樣。」

我沒有回應,只是將視線移回自己的筆記本。簡耀初似乎也沒有期待回應,重新打開他的筆記本,繼續畫那張建築草圖。

教室的門被推開,一個中年男人走進來,手裡拿著點名簿。教室裡的交談聲立刻停止,所有學生回到自己的座位。

「開學第一天的早晨,希望大家都有準時到。」陳國強老師將點名簿放到講台上,視線掃過教室,「我注意到今天有一位新同學加入我們班。」





他的目光停在我身上。

「井心妍同學,請站起來讓大家認識一下。」

我站起身,雙手垂在身側。教室裡三十幾道視線同時落在我身上,我能感覺到那些目光中的好奇、評估、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

「我叫井心妍,從聖瑪利亞女中轉來。」我的聲音不大,但清晰,「請多指教。」

「好,請坐。」陳老師在點名簿上做記號,「井同學的成績單我已經看過,她在原校的成績相當優秀,特別是文科方面。希望大家能互相幫助,一起準備明年的會考。」

我坐下,感覺到旁邊簡耀初的視線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後移開。

「現在開始點名。」陳老師翻開點名簿,「陳家豪。」

「到!」前排一個高大的男生舉起手。





「簡耀初。」

「到。」

點名繼續進行,我在筆記本上寫下日期和科目名稱。我的字跡工整,每個字都寫得小而密集,彷彿不想佔用太多空間。

第一節課是數學。陳老師在黑板上寫下一連串公式,講解著中五課程的重點。我發現自己沒有帶數學課本——我的書還在搬運公司的貨車上,預計明天才會送到。

我坐在位置上,只能抄寫黑板上的內容。旁邊的簡耀初似乎注意到我的窘境,在課堂進行到一半時,他將自己的課本推到兩人桌面中間。

我轉頭看他。

「一起看。」簡耀初低聲說,視線仍停留在黑板上,「我有多帶筆記本。」





我猶豫了一秒,然後將課本拉近一些。書頁上有許多手寫的註解,字跡潦草但內容詳細,顯然是認真上課的學生。

「謝謝。」我低聲說。

簡耀初沒有回應,只是繼續抄寫他的筆記。

下課鈴響起,陳老師收拾講義離開教室。教室裡立刻恢復嘈雜,學生們起身走動,有人去洗手間,有人聚在走廊上聊天。

我坐在位置上,不知道該做什麼。我沒有認識的人,也沒有帶課本可以預習。我從書包裡取出一本小說,這是我習慣的避難方式——在陌生的環境裡,書本是最安全的屏障。

「妳不吃東西嗎?」

簡耀初的聲音再次響起。我抬頭,看見他手裡拿著一個便當盒。

「我不餓。」

「現在不吃,第四節課會餓到聽不進去。」簡耀初將便當盒放到桌上,「我要去圖書館,這個位置妳可以坐。」

他站起身,將筆記本和鉛筆盒塞進書包,然後離開教室。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然後視線落回那本小說上。

我沒有打開小說。

第二節課是英文,第三節是物理。我依然沒有課本,只能依靠抄寫黑板和借看隔壁同學的書頁度過。簡耀初在每節課都會將課本放在兩人中間,但兩人之間沒有再交談。

第四節課前的下課時間,我終於感到飢餓。我從書包裡取出一個小麵包,這是早上出門時母親塞給我的。我咬了一口,發現麵包已經變得有些乾硬。

「新同學,妳一個人吃東西很可憐耶。」

莫芷晴再次出現,這次她身後跟著兩個女生。三個人圍在我的桌邊,形成一個半圓。

「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合作社?今天有新出的雞排。」莫芷晴笑著說,但笑意沒有到達眼睛。

「不用了,謝謝。」我說。

「妳這樣很難交到朋友哦。」莫芷晴身後的一個女生開口,「芷晴是好意邀請妳。」

「我真的不用。」我重複。

莫芷晴的笑容消失了。她俯下身,雙手撐在桌面上,臉靠近我。

「妳知道嗎,在這個班級,不給我面子的人通常過得不太愉快。」莫芷晴的聲音壓低,「妳剛轉來,我不想為難妳。但妳最好學聰明一點。」

我看著她,沒有退縮。

「我沒有不給妳面子,我只是不想去吃雞排。」

莫芷晴的眼睛瞇起來。她身後的兩個女生交換了一個眼神,氣氛變得緊繃。

「發生什麼事?」

簡耀初的聲音從人群外傳來。他手裡拿著一本書,顯然剛從圖書館回來。他穿過莫芷晴的兩個跟班,站到我桌邊。

「沒你的事。」莫芷晴直起身。

「她是我同桌,怎麼沒我的事?」簡耀初將書放到桌上,「陳老師剛才在辦公室說,要班長多照顧新同學。林詠琪已經在找井同學了,妳確定要在這裡鬧事?」

莫芷晴的臉色變了變。她看了簡耀初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然後轉身離開。她的兩個跟班連忙跟上。

簡耀初在座位上坐下,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妳不應該惹她。」他說,聲音平穩,「莫芷晴的父親是校董,她在學校裡有點勢力。」

「我沒有惹她。」我說,「我只是拒絕了她的邀請。」

「對她來說,拒絕就是惹她。」簡耀初翻開他的書,「下次她再來,妳就說身體不舒服,要留在教室休息。給她一個台階,她就不會為難妳。」

我沒有回應。我看著簡耀初的側臉,這個男生說話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討論天氣,但內容卻是關於如何在這個班級生存的法則。

「為什麼告訴我這些?」我問。

簡耀初翻頁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因為妳是我同桌。」他說,「而且妳看起來不像會主動惹事的人。」

第四節課鈴聲響起,物理老師走進教室。我將那個乾硬的麵包收回書包,準備上課。我注意到簡耀初再次將他的課本推到中間,這次還多放了一支備用的原子筆在我桌角。

中午放學,學生們湧向食堂或校門口。我坐在位置上,等著人群散去。我不知道該去哪裡——食堂裡全是陌生人,校門外也沒有人等我。

「妳不去吃飯?」

簡耀初還沒有離開,正在收拾書包。

「我不餓。」我說。

「妳早上只吃了半個乾麵包。」簡耀初說,「現在已經十二點半了。」

我抬頭看他。這個男生觀察得很仔細,但我不確定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我真的不餓。」

簡耀初看了我幾秒,然後從書包裡取出一個東西放到我桌上。是一個用保鮮膜包著的三明治。

「我媽媽做的,多做了一個。」他說,「我不喜歡吃火腿,但裡面只有火腿和蛋。妳如果不介意,就吃吧。」

我看著那個三明治,又看著簡耀初。

「為什麼給我?」

「因為妳是我同桌。」簡耀初將書包背到肩上,「而且我討厭浪費食物。」

他轉身離開教室,留下我一個人坐在位置上。教室裡的學生已經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幾個人在前排討論功課。

我看著那個三明治,保鮮膜上還留著一絲溫度。我慢慢拆開包裝,咬了一口。火腿和蛋的味道很普通,但對一個飢餓的人來說,已經足夠。

下午的第一節課是體育,我換上運動服,跟著班級走到操場。體育老師讓學生們自由分組打排球,我站在場邊,沒有人邀請我加入。

「井心妍,妳過來這組。」

林詠琪的聲音從另一邊傳來。她站在一個排球網旁邊,身邊還有幾個女生。我走過去,被分配到後排的位置。

「妳會打排球嗎?」林詠琪問。

「會一點。」

「那就好,我們這組剛好缺一個人。」林詠琪推了推眼鏡,「對面那組有莫芷晴,她打球很兇,妳小心一點。」

比賽開始,我發現自己確實會打排球——我在女校的時候上過課。我的動作不算熟練,但基本規則都懂。幾個回合下來,我漸漸進入狀態。

「不錯嘛,新同學。」林詠琪在換場時說,「妳比看起來會運動。」

「謝謝。」

對面的莫芷晴顯然注意到這邊的情況。她故意將球打到我的方向,力道比正常比賽大得多。我勉強接住,但球偏了方向,出界。

「抱歉,手滑。」莫芷晴笑著說,眼神裡沒有歉意。

下一球,莫芷晴再次瞄準我。這次我有了準備,穩穩地將球接起,傳給前排的隊友。隊友扣球得分,這邊響起一陣歡呼。

莫芷晴的臉色變得不太好看。

體育課結束,我換回制服,獨自走向教學樓。我在樓梯口遇見簡耀初,他剛從另一邊的籃球場回來,額頭上還有汗珠。

「妳會打排球?」他問,顯然看到了剛才的比賽。

「會一點。」

「接得比我想像中好。」簡耀初說,「莫芷晴那球是故意打妳的,妳應該看得出來。」

「看得出來。」

「那妳還接得住,不簡單。」簡耀初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擦了擦額頭,「她以後應該不會再用球欺負妳了。妳讓她在全班面前沒面子。」

我沒有回應。我們並肩走上樓梯,在轉角處分開——簡耀初去洗手間,我回教室。

下午的課程結束,放學鈴聲響起。我收拾書包,準備離開。我注意到簡耀初還坐在位置上,正在將一些紙張塞進文件夾。

「妳怎麼回家?」他突然問。

「公車。」

「哪一路?」

「271。」

「那跟我同路。」簡耀初站起身,將文件夾塞進書包,「一起走到車站?」

我猶豫了一下,然後點頭。

兩人走出校門,沿著人行道往公車站的方向走。夕陽將我們的影子拉長,街道上的行人來來往往,車流在馬路上形成一條緩慢的河流。

「妳為什麼轉學?」簡耀初問。

我的腳步停頓了一秒,然後繼續走。

「家裡的安排。」

「什麼樣的安排?」

「我母親認為女校的教育不夠全面,希望我能進入男女合校,為將來出國做準備。」我的聲音平穩,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出國?」

「大學。」我說,「她希望我去英國讀書。」

簡耀初沒有再問。兩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公車站的牌子出現在視線中。

「妳在女校的時候,朋友多嗎?」簡耀初突然問。

我看著前方的公車站,夕陽的光線讓我微微瞇起眼睛。

「不多。」我說,「我不擅長交朋友。」

「看得出來。」簡耀初說,「但妳也不像是討厭人的人。只是……不知道怎麼開始。」

我轉頭看他。這個男生說話總是直接,但不讓人討厭。

「你呢?」我問,「你在這個學校有很多朋友?」

「幾個。」簡耀初說,「我不喜歡人多的地方。」

「那你為什麼跟我說這麼多話?」

簡耀初停下腳步,站在公車站的牌子下面。他轉身看著我,夕陽的光從他身後照過來,讓他的輪廓變得有些模糊。

「因為妳是我同桌。」他說,「而且妳今天一整天都沒有笑過。我想,也許妳需要有人說話。」

271號公車進站,發出煞車的聲響。我看著簡耀初,然後轉身走向車門。

「謝謝你的三明治。」我說,聲音被車門開啟的氣壓聲掩蓋了一部分。

我上車,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公車緩緩駛離車站,我透過窗戶看見簡耀初還站在原地,目視著公車離開。他的身影在夕陽中逐漸變小,最後消失在轉角處。

我將額頭靠在窗戶上,玻璃還帶著白天的餘溫。我想起今天發生的一切——莫芷晴的刁難、簡耀初的三明治、體育課上的排球、還有剛才那段短短的同行。

這個新學校和我想像中不一樣。這裡有敵意,但也有善意。這裡有讓我感到壓迫的人,也有讓我感到困惑的人。

公車在紅綠燈前停下,我的視線落在窗外的一家書店櫥窗上。櫥窗裡擺著一本建築圖鑑,封面是一座我認不出名字的建築物。

我想起簡耀初筆記本上的草圖。那些線條、那些結構、那種專注的神情。

這個男生是什麼樣的人?為什麼會對我這個陌生人伸出援手?為什麼會注意到我沒有笑過?

公車再次啟動,書店的櫥窗消失在視線中。我閉上眼睛,讓公車的晃動帶走這一天的疲憊。

我不知道的是,在同一輛公車的後排座位上,簡耀初正坐在那裡,手裡拿著一本從圖書館借來的建築書。他看著前排我的背影,想起我今天接排球時的眼神——那種不閃不避、直視前方的眼神。

這個新同桌,和他想像中不一樣。

公車在下一站停下,我起身下車。簡耀初沒有動,他還有兩站才到家。他看著我的身影消失在車門外,然後將視線移回書本上。

但那一頁,他看了很久都沒有翻過去。

楔子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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