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的就是你: 第一幕:便當和耳機的儀式
開學第二天。
我比昨天更早到達學校,七點十五分就已經坐在教室裡。教室裡只有三兩個學生在埋頭看書,沒有人注意到我的存在。我從書包裡取出一個藍色的便當袋,這是母親昨晚準備的,裡面裝著白飯、煎蛋和幾塊叉燒。我盯著便當袋看了幾秒,然後將它塞回書包最底層。
第一節課下課後,我沒有留在座位上。我拿起書包,穿過走廊,避開人群,朝著教學樓東側的樓梯間走去。那裡是消防樓梯,平時很少人使用,特別是這個時間段。我推開厚重的防火門,樓梯間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灰塵味。光線從高處的小窗戶斜射進來,在水泥台階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
我坐在轉角處的第三級台階上,這個位置背對著門口,如果有人進來,我會是第一時間察覺,但同時也能看到下方的樓梯。我取出便當,打開盒蓋,飯菜已經有些涼了。我拿起筷子,開始默默地吃。
咀嚼聲在空蕩的樓梯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我吃了大約五分鐘,防火門突然發出「吱呀」一聲輕響。我立刻停止咀嚼,身體僵硬起來。我轉過頭,看見簡耀初立在門口,手裡也拿著一個便當袋。他顯然沒想到這裡有人,愣了一下,視線落在我的便當盒上。
「這裡有人了?」簡耀初聲音平穩地問,但語氣裡帶著一絲猶豫。
我搖搖頭,沒有說話,轉回身繼續吃我的飯。我聽見他的腳步聲在台階上響起,一步,兩步,然後停在我下方的台階處。我從眼角的餘光看見他坐了下來,距離我大約兩級台階,背對著我,面向下方的樓梯。
沉默。
只有兩個人咀嚼食物的聲音在樓梯間裡迴盪。他的咀嚼聲很有節奏,而我的則盡量放輕。我能聞到他便當裡傳來的魚香味,還有某種醬油的氣味。我的便當裡只有煎蛋和叉燒,簡單而乏味。
「妳昨天沒有吃午飯。」簡耀初突然開口,聲音在樓梯間裡產生輕微的回音。
我停下筷子:「你怎麼知道?」
「我看見妳把麵包塞回書包。」簡耀初說,仍然沒有回頭,「而且妳昨天的臉色很差。」
我沒有回應,繼續吃飯。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這種觀察。在女校的時候,從來沒有人會這樣仔細地觀察我,或者說,沒有人會把這種觀察說出來。
「這裡很安靜。」簡耀初又說,這次他轉過頭來看我。他的眼睛在昏暗的樓梯間裡顯得很亮,「我通常都來這裡吃飯。如果妳不介意,以後可以一起。」
「我不需要同情。」我說,聲音比我想像中的要尖銳。
「不是同情。」簡耀初轉回身去,繼續吃他的飯,「只是兩個人一起吃飯,比一個人吃要好。飯菜會比較香。」
我愣住了。這個回答出乎我的意料。我以為他會說些什麼「關心同學」之類的場面話,但他說得很直接,就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我們就這樣沉默地吃完了第一頓午飯。他先吃完,收拾好便當袋,站起身。我以為他要離開,但他卻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黑色的隨身聽,還有一副白色的耳機。他坐下來,這次坐在了我旁邊的台階上,距離我大約一個拳頭的距離。
「要聽嗎?」簡耀初把其中一邊耳機遞給我,「我媽媽說,吃飯的時候聽音樂,有助於消化。」
我看著那隻耳機,白色的塑膠外殼,看起來很乾淨。我猶豫了一下,伸手接了過來。他把另一邊塞進自己的左耳,然後按下了播放鍵。
音樂從耳機裡傳出來。是粵語歌,前奏是鋼琴聲,然後是一個男聲在唱。
「在這一秒,快樂或傷悲,已經沒有所謂……」
我認出這首歌。是陳奕迅的《明年今日》。我的母親很喜歡這首歌,她在家裡經常放,特別是在做家務的時候。她說這首歌讓她想起年輕時候的事情。我記得歌詞裡有一句「在有生的瞬間能遇到你,竟花光所有運氣」。
我的眼眶突然泛紅。我低下頭,盯著自己的便當盒,用力眨眼睛,不讓眼淚掉下來。我不想在這個剛認識一天的男生面前哭,這太丟臉了。但我控制不住那股從胸口湧上來的酸澀感。我想家了,想那個雖然強勢但會為我準備便當的母親,想那個溫和但無力的父親,想我在女校時雖然孤獨但熟悉的生活。
「妳還好嗎?」簡耀初的聲音從耳機外傳來,帶著一絲擔憂。
「沒事。」我聲音沙啞地說,「只是嗆到了。」
他沒有追問,只是靜靜地坐著,聽著音樂。歌曲放到副歌部分:「明年今日,未見你一年,誰捨得改變,離開你六十年……」
我深吸一口氣,把眼淚逼回去。我抬起頭,看著樓梯間牆壁上剝落的油漆,聽著耳機裡的歌聲,還有旁邊這個男生平穩的呼吸聲。奇怪的是,那種孤獨感減輕了一些。
「謝謝。」我輕聲說,不確定他有沒有聽見。
「明天我帶另一張專輯來。」簡耀初說,聲音平穩,「陳奕迅的《幸福摩天輪》,妳聽過嗎?」
我搖搖頭。
「那明天一起聽。」他說,語氣自然得就像我們已經這樣做了很久。
第二天,他果然帶了另一張專輯。我們還是坐在那個樓梯轉角,還是各自吃著便當,還是分享著同一副耳機。這次播放的是《幸福摩天輪》,節奏比《明年今日》輕快一些。
「天荒地老流連在摩天輪,在高處凝望世界流動……」
我聽著歌,吃著母親準備的便當,突然覺得這個陌生的學校也沒有那麼難以忍受了。
第三天,他帶了《K歌之王》。
第四天,是《Shall We Talk》。
我們沒有交談太多,除了偶爾他會問「這個菜是妳媽媽做的嗎?」或者我會說「你的便當看起來很好吃」。大部分時間,我們只是並肩坐著,聽著音樂,吃著飯。樓梯間裡只有咀嚼聲、吞咽聲,還有從耳機裡漏出來的微弱音樂聲。
這種默契持續著。
九月的第一個星期,我們每天都這樣見面。我開始期待中午的到來,期待推開那扇防火門,看見他已經坐在那裡,或者他推開門看見我。我們從來沒有約定過時間,但總是能在十二點十五分左右,在那個樓梯轉角相遇。
第二個星期,莫芷晴發現了這件事。
那天我推開防火門,看見簡耀初已經坐在那裡。但還沒等我坐下,門又被推開了。莫芷晴帶著她的兩個跟班立在門口,臉上掛著那種我熟悉的、不懷好意的笑容。
「喲,我說怎麼找不到人,原來躲在這裡談戀愛啊?」莫芷晴雙手抱胸,倚在門框上。
我的身體僵硬起來。我感覺到血液從臉上退去,手裡的便當袋變得沉重。
「我們只是在吃飯。」簡耀初聲音平穩地說,他沒有站起來,只是抬起頭看著莫芷晴,「妳有事嗎?」
「吃飯需要這麼鬼祟嗎?」莫芷晴走進來,她的高跟鞋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新同學,妳很厲害嘛,才來幾天就勾搭上我們班的優等生?」
「莫芷晴。」簡耀初的聲音沉了下來,「出去。」
「你憑什麼命令我?」莫芷晴挑起眉毛。
「憑這裡是我先佔的位置。」簡耀初站起身,他比莫芷晴高出一個頭,「而且,妳打擾到我們吃飯了。」
「你們?」莫芷晴冷笑,「這麼快就『我們』了?」
「對,我們。」簡耀初說,語氣堅定,「如果妳想坐在這裡吃飯,歡迎。但如果妳是來找麻煩的,請出去。」
莫芷晴的臉色變了。她盯著簡耀初看了幾秒,又看了看我,然後哼了一聲:「無聊。」她轉身離開,她的跟班們也隨之而去。
防火門關上,樓梯間恢復安靜。我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
「沒事了。」簡耀初坐下來,聲音恢復了平穩,「她不會再來了。」
「你為什麼要這樣說?」我問,「你說『我們』,這會讓她誤會。」
「誤會什麼?」簡耀初轉頭看我,眼神坦誠,「我們確實每天都在這裡一起吃飯,不是嗎?這是事實。」
我無法反駁。他說得對,這是事實。
「而且,」簡耀初補充道,嘴角微微上揚,「我不想讓她覺得妳是一個人。一個人容易被欺負,兩個人就不一樣了。」
我低下頭,打開便當盒。這天的便當是母親做的紅燒肉,色澤紅亮。我夾起一塊,放進嘴裡,味道很好。
「謝謝。」我說。
「不用謝。」簡耀初遞給我耳機,「今天聽《十年》?」
我點點頭。
九月中旬的某一天,外面下著大雨。我推開防火門,看見簡耀初已經坐在那裡,但他的頭髮是濕的,校服外套也濕了一大片。
「你沒帶傘?」我問,這是我第一次主動關心他。
「忘了。」他聳聳肩,「沒關係,夏天幹得快。」
我從書包裡拿出一包紙巾遞給他。他接了過去,擦了擦頭髮上的水珠。
「謝謝。」他說,然後從書包裡拿出一個保溫壺,「作為回報,我媽媽今天煲了湯,妳要喝嗎?」
我點點頭。他倒出來的是西洋菜豬骨湯,還冒著熱氣。我捧著一次性杯子,喝了一口,暖流從喉嚨一直滑到胃裡。
「很好喝。」我說。
「我媽媽是家庭主婦,她最大的樂趣就是煲湯。」簡耀初說,「她說,喝湯的人會感受到煲湯人的心意。」
我捧著杯子,看著熱氣在空氣中消散。我想,我感受到了。
九月下旬,我忘記帶便當。那天早上出門太匆忙,把便當袋忘在了玄關。當我推開樓梯間的門,看見簡耀初已經在那裡,我尷尬地發現我沒有東西可以吃。
「我忘了帶。」我說,聲音很小。
簡耀初看了我一眼,然後將他的便當盒推到我面前。裡面有兩層,上層是白飯,下層是咖喱雞。
「我吃不完這麼多。」他說,「妳幫我吃一半。」
「這是你的午餐。」
「我早餐吃很飽。」他說,語氣不容置疑,「而且,我不喜歡吃隔夜飯。如果妳不吃,我就只能扔掉。」
我知道他在說謊。沒有人會把母親做的便當扔掉。但我還是坐了下來,接過他遞來的筷子。我們分食了那盒咖喱雞,他只吃了一小部分,大部分都進了我的肚子。
「下次我請你吃東西。」我說。
「好。」他說,「下次妳帶兩份便當來。」
我們相視而笑。那是第一次,我在這個新學校裡笑出來。
就這樣,整個九月,我們都在那個樓梯間裡吃飯。有時候他會多帶一個水果,說是他媽媽塞給他的,但他不喜歡吃,於是給我。有時候我會帶兩瓶飲料,一瓶給他。我們從來沒有約定過,但總是會為對方多帶一點什麼。
耳機裡的音樂換了一張又一張,從陳奕迅到張學友,再到一些我沒聽過的英文歌。我們依然話不多,但我開始會跟他說一些關於女校的事情,關於我為什麼轉學(雖然我沒有說得太詳細,只是說母親的安排)。他也會說一些關於他姐姐的事情,說她在外地工作,很少回家。
九月的最後一天,我們坐在樓梯間裡,聽著《明年今日》。這首歌已經成了我們的某種儀式,每隔幾天就會重複聽一次。
「妳喜歡這首歌?」簡耀初問。
「我媽媽喜歡。」我說,「她說這首歌讓她想起很多過去的事。」
「什麼事?」
「我不知道。」我搖搖頭,「她從來不說。只是每次聽這首歌,她都會發呆。」
簡耀初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爺爺說,每個人都有一些不願意說的過去。但音樂可以記住那些過去,即使我們不說。」
我看著他。陽光從高處的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他的睫毛很長,在陽光下投下細小的陰影。我突然發現,這個男生有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你呢?」我問,「你有什麼不願意說的過去嗎?」
他轉過頭看我,眼神裡閃過一絲什麼,但很快消失。
「有。」他說,「但以後再說。現在,我們先吃飯。」
他把耳機遞給我,我接了過來。音樂正好播到那句:「在有生的瞬間能遇到你,竟花光所有運氣。」
我戴上耳機,和他並肩坐在樓梯間裡,吃著母親做的便當,聽著他母親喜歡的歌,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
這個樓梯間,成了我在這個新學校裡,唯一感到安全的地方。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