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的就是你: 第八幕:畢業典禮
六月十七日,上午九點三十分。
我站在學校禮堂的後台,雙手緊緊握著學士服的帽穗。白色的襯衫領口有些緊,勒得脖子不太舒服,但我無暇顧及。透過後台的布簾縫隙,我看見禮堂裡坐滿了人——學生、家長、老師,還有穿著正式西裝的校董。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了香水、髮膠和木質座椅的氣味,悶熱而壓抑。
「5B班的同學,準備進場。」
級主任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頭上的四方帽,跟著隊伍向前移動。腳步踩在紅色的地毯上,軟軟的,沒有發出聲音。我們繞過布簾,走上舞台側面的台階,燈光突然變得刺眼,讓我下意識地瞇起眼睛。
「不要低頭。」林詠琪走在我前面,小聲提醒,「看著前方,微笑。」
我抬起頭,視線掃過台下。第一排坐著家長,我看見母親騰玉蓮穿著深藍色的套裝,表情嚴肅,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她旁邊是父親井世傑,正拿著手機對著舞台拍照。再往後看,是黑壓壓的學生席,5A班的學生坐在左側,我看見簡耀初坐在第三排,穿著黑色的學士服,白色的領子襯得他的臉格外清晰。他也看見了我,嘴角微微上揚,輕輕點了點頭。
我們5B班的學生坐在右側。我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帽穗撥到左邊——這代表我們還沒有正式畢業,等到儀式結束,校長宣布畢業,我們才能把帽穗撥到右邊。
「熱嗎?」坐在我旁邊的張美琪小聲問,她拿著一張紙巾在額頭上按壓,「我妝都快花了。」
「還好。」我說,雙手放在膝蓋上,握成拳頭。
典禮開始了。校長走上台,開始致詞。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在禮堂裡迴盪,說著關於成長、關於未來、關於責任的話。我聽著,但心思飄到了別處。我想到兩年前,我剛轉學來的時候,站在教室門口,緊張得手心冒汗。想到那個樓梯間,簡耀初遞給我一半耳機,播放著《明年今日》。想到醫院裡,他躺在病床上,頭上纏著紗布,還對我說「值得」。
「……希望你們能記住,無論走到哪裡,聖保羅中學永遠是你們的家。」校長的聲音提高了,「現在,我宣布,本屆畢業生,正式畢業!」
全場響起掌聲。我們站起身,互相擁抱,然後在音樂聲中,將帽穗從左邊撥到右邊。這個動作象徵著我們結束了中學生涯,即將踏入新的階段。我感覺到眼眶發熱,但我咬著嘴唇,不讓眼淚掉下來。
「畢業快樂!」張美琪擁抱我,「以後常聯繫!」
「畢業快樂。」我說,聲音有些沙啞。
典禮結束後,學生們湧向禮堂外。陽光灑在操場上,明亮得刺眼。大家開始互相拍照,學士服在風中飄動,黑色的袍子像是一片片烏雲。我看見簡耀初被陳家豪和林詠琪圍在中間,阿豪正拿著手機要給他們拍照。
「心妍!過來!」陳家豪看見我,大聲喊,「我們一起拍!」
我走過去。簡耀初轉頭看我,眼神溫柔。他今天沒有戴眼鏡,頭髮梳得整齊,看起來比平時成熟了一些。
「靠近一點!」陳家豪指揮著,「耀初,你站在中間!心妍,妳站他旁邊!詠琪,妳站另一邊!對,就是這樣!」
我們站在一起。陳家豪舉起手機,調整角度。我感覺到簡耀初的手臂輕輕碰著我的手臂,隔著學士服厚重的布料,依然能感受到他的體溫。
「三、二、一,畢業快樂!」
「喀嚓」一聲,畫面定格。照片裡,我們四個人站在鳳凰木下,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我們的學士服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我嘴角帶著微笑,但眼神裡有一絲說不清的憂傷。
「再來一張!」陳家豪說,「這次換個姿勢!耀初,你摟著心妍的肩膀!對,就是這樣!自然一點!」
簡耀初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輕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他的手掌很溫暖,重量適中,讓我感到安心,但同時也讓我心跳加速。我們靠得很近,近到我能聞到他身上傳來的淡淡洗髮精味道。
「好!這張完美!」陳家豪滿意地看著照片,「我要發到群組裡!」
「等等。」簡耀初說,「先給我看看。」
他走過去看照片,手從我肩膀上收回來。我感覺到那個位置突然空蕩蕩的,有些失落。
「拍得還行。」簡耀初說,「不過我眼睛閉了一半,再拍一張?」
「閉著也帥!」陳家豪大笑,「好了,不打擾你們了,我去找別人拍!詠琪,走,我們去那邊!」
他拉著林詠琪跑向另一群同學。只剩下我和簡耀初站在鳳凰木下。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陽光透過縫隙灑下來,在我們之間投下明暗交錯的光斑。
「畢業了。」簡耀初說,聲音有些沙啞。
「嗯。」我說,低頭看著自己的學士服,「感覺好快。」
「兩年。」他說,「妳轉學來,已經兩年了。」
「是啊。」我抬起頭,看著他,「還記得第一天,你給我課本看。」
「記得。」他笑了一下,「妳那時候很安靜,幾乎不說話。」
「現在也一樣。」我說。
「不一樣。」他搖頭,「現在妳會笑,會生氣,會跟我吵架。那時候的妳,像個瓷娃娃,好像一碰就會碎。」
「現在也會碎。」我說,聲音很輕,「只是……只是學會了假裝堅強。」
簡耀初看著我,眼神變得深沉。他張了张嘴,想說什麼,但這時阿豪的聲音又傳了過來:「耀初!過來這邊!大合照了!」
「來了!」簡耀初回應道,然後轉向我,「等一下再說。妳……妳別走開。」
「我不走。」我說。
他跑向那邊的人群。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鳳凰木的花已經謝了,只剩下茂密的綠葉,在風中輕輕搖曳。我想起中五那年,我們坐在樓梯間裡吃便當,聽著《明年今日》。那時候我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沒想到轉眼就要分別。
「心妍!」母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轉身,看見母親和父親走過來。母親今天難得化了妝,看起來比平時柔和了一些,但眼神依然銳利。
「拍夠了沒有?」母親問,「該回家了。下午還要去補習社拿資料,準備出國的事。」
「再等一下。」我說,「同學還在拍照。」
「拍什麼拍。」母親皺眉,「不就是穿著這身黑袍子嗎?有什麼好拍的。再說,那個男生……」她看了一眼簡耀初的方向,「妳離他遠一點。今天這麼多人,不要讓別人說閒話。」
「玉蓮,讓她拍吧。」父親開口,聲音溫和,「畢業只有一次。」
母親看了父親一眼,沒有再說什麼,但臉色依然不好看:「十分鐘。十分鐘後我在校門口等妳。不要遲到。」
她轉身離開,父親跟在她身後,回頭對我笑了笑,用口型說:「好好玩。」
我鬆了口氣,轉身去找簡耀初。他們正在拍班級大合照,5A班的學生排成三排,簡耀初站在中間一排,旁邊是陳家豪。我走到人群外,等著他們拍完。
「心妍!」林詠琪發現了我,跑過來拉住我的手,「妳去哪裡了?我們在找妳拍合照!」
「我母親來了。」我說,「她只給我十分鐘。」
「十分鐘夠了。」林詠琪說,拉著我走向一群女生,「快,我們5B的合照,妳是主角之一,不能缺席!」
我被拉進人群,和班上的女生站在一起。大家笑著,鬧著,有人把學士帽拋向空中,有人在做鬼臉。我努力微笑,但心思一直在簡耀初身上。我看見他也看向我這邊,但我們之間隔著人群,無法靠近。
拍完合照,我看見簡耀初向我走過來,但又被幾個同學攔住,要他簽名在畢業紀念冊上。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我心急如焚,但又無可奈何。
「心妍。」張美琪走過來,遞給我一本紀念冊,「給我簽個名吧。雖然我們只同班一年,但……謝謝妳借我筆記。」
「不客氣。」我接過筆,在紀念冊上寫下:「祝前程似錦。井心妍。」
「妳要去英國對吧?」張美琪問,「我聽說妳申請了倫敦的學校。」
「嗯。」我點頭,「八月走。」
「那……」張美琪猶豫了一下,「那簡耀初呢?你們……」
「我們是朋友。」我說,聲音平穩,但心裡揪了一下。
「朋友?」張美琪挑眉,「全校都知道他喜歡妳。妳不知道嗎?」
我愣住了:「什麼?」
「他從來沒說過?」張美琪驚訝地看著我,「我以為……我以為你們早就在一起了。他看妳的眼神,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我還想問什麼,但這時簡耀初終於擠過人群,走到我面前。他的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
「終於找到妳了。」他喘著氣說,「妳母親……」
「她在校門口等我。」我說,「我只有幾分鐘了。」
簡耀初的表情變得凝重。他看了一眼四周,拉著我的手腕,把我帶到鳳凰木的另一側,這裡比較僻靜,被樹幹擋住了大部分視線。
「心妍。」他說,聲音有些急促,「我有話想對妳說。」
「什麼話?」我問,心跳加速。剛才張美琪的話還在耳邊迴盪——「他喜歡妳」。
「我……」簡耀初張了张嘴,但這時陳家豪的聲音又響了起來:「耀初!心妍!你們在幹嘛?快過來!最後一張合照了!」
「閉嘴!」簡耀初吼了一聲,這是他第一次對阿豪發火。
陳家豪愣住了,然後舉起雙手:「好好好,我不打擾。你們繼續,繼續。」
他跑開了,但剛才的氣氛已經被破壞了。簡耀初嘆了口氣,轉向我:「對不起,我……」
「沒關係。」我說,看了看手錶,「我真的要走了。我母親……」
「我知道。」簡耀初說,眼神裡有一絲失落,「那……晚上畢業晚會見?」
「晚上見。」我說,轉身要走。
「心妍。」他又叫住我。
我回頭。
「我們會再見的。」他說,聲音平穩,但眼神認真,「對吧?」
我點點頭,眼眶突然有些發熱:「對。我們會再見的。」
我轉身跑向校門口,不敢回頭。我怕一回頭,眼淚就會掉下來。
下午六點,班級聚餐。
我們訂了學校附近的一家茶餐廳,包下了二樓的整層。氣氛很熱鬧,大家吃著炸雞翅、喝著凍檸茶,回憶著中學時代的糗事。陳家豪站在椅子上,模仿數學老師的招牌動作,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林詠琪拿著相機,到處抓拍大家的醜態。
我坐在角落的位置,旁邊是張美琪。簡耀初坐在對面,隔著一張圓桌,中間擺滿了菜餚和飲料。我們的視線時常交會,但周圍人太多,我們沒有機會單獨說話。
「妳怎麼不吃?」張美琪問我,「這個雞翅很好吃。」
「沒胃口。」我說,看著對面的簡耀初。他正被阿豪灌著汽水,臉上帶著無奈的笑容。
「因為要走了?」張美琪問,聲音壓得很低,「去英國的事,真的定了?」
「定了。」我說,「八月十五日的機票。三年。」
「三年……」張美琪嘆了口氣,「那簡耀初怎麼辦?他申請了本地的大學對吧?」
「嗯。」我說,「港大建築系。」
「異地戀很難的。」張美琪說,「我表哥就是……算了,不說這個。妳們……你們今天會說清楚嗎?」
「說什麼?」我問。
「說你們的感情啊。」張美琪看著我,「妳不會真的以為你們只是朋友吧?」
我沒有回答,只是低頭喝著檸檬茶。茶水很酸,酸得我皺起眉頭。
聚餐結束時,已經八點半。畢業晚會九點開始,在學校禮堂舉行。大家結帳離開,三三兩兩地走向學校。我和張美琪走在後面,簡耀初被阿豪拉著走在前面,時不時回頭看我。
「去禮堂吧。」張美琪說,「聽說今晚有表演,還有抽獎。」
「嗯。」我說,但心裡想的是,如何在晚會上找到機會,和簡耀初單獨說話。
我需要告訴他,我要走了。我需要告訴他,八月十五日。我需要……我需要聽他說,那個他中午沒有說完的話。
畢業晚會在學校禮堂舉行。我們到達時,裡面已經擠滿了人。燈光被調成了柔和的暖黃色,舞台上有學生會的人在調試音響設備,發出刺耳的嘯叫聲。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了香水、汗水和氣球的橡膠味,悶熱而潮濕。我們從後門進去,陳家豪拉著簡耀初往舞台前方擠,說要佔個好位置看表演。
「心妍!這邊!」林詠琪在人群中揮手,她佔住了禮堂右側的一排座位,「快過來,這裡視野好!」
我穿過人群走過去。座位是摺疊式的塑膠椅,坐下去發出吱呀的聲響。我環顧四周,看見簡耀初被阿豪按在前排的座位上,正回頭找我。我們的視線在空氣中交會,他指了指手機,我點點頭,拿出手機。
手機螢幕亮起,他的訊息傳來:「結束後等我。後門鳳凰木下。」
我回覆:「好。」
晚會開始了。首先是校長的致詞,簡短而官方,祝賀我們畢業,希望我們前程似錦。然後是學生會主席的發言,回顧了這一年的點點滴滴,說到運動會、說到義賣活動、說到期末考的壓力,引發台下陣陣笑聲和嘆息。我聽著,但心思完全不在這裡。我盯著手機螢幕上的那行字——「後門鳳凰木下」——感覺心跳越來越快。
「接下來,請欣賞5A班帶來的歌曲表演,《朋友》。」
主持人的聲音響起,台下響起熱烈的掌聲。簡耀初站起身,和另外三個男生一起走上舞台。他拿著麥克風,站在舞台中央,燈光打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他看向我這個方向,嘴角微微上揚。
音樂響起。他的聲音透過音響傳出來,有些失真,但依然很好聽。
「這些年,一個人,風也過,雨也走……」
我聽著,眼眶突然發熱。這首歌太應景了,應景得讓人心酸。這些年,我們一起走過風風雨雨,從陌生到熟悉,從同學到……到什麼?我們到底是什麼關係?朋友?還是……
「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
台上的簡耀初唱著,眼神一直看著我這個方向。我知道他看不清楚我,燈光太亮了,台下是黑暗的。但我感覺他在看我,那種感覺強烈得讓我無法呼吸。
「一句話,一輩子,一生情,一杯酒……」
歌曲結束,台下響起熱烈的掌聲和口哨聲。簡耀初鞠了一躬,走下舞台。他沒有回到前排的座位,而是繞到後面,坐到了我旁邊的空位上——那是林詠琪故意留給他的,她自己和張美琪坐到了另一排。
「唱得怎麼樣?」他問,氣還有些喘,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
「很好聽。」我說,聲音有些沙啞,「我都不知道你會唱歌。」
「只會這一首。」他說,拿過我手裡的礦泉水喝了一口,「阿豪逼我上去的,說什麼畢業了要留下回憶。」
「確實是回憶。」我說,看著舞台上下一個節目,「我會記得的。」
我們並肩坐著,看著舞台上的表演。有舞蹈,有相聲,有樂器演奏,但我都沒有看進去。我的注意力全在身旁這個人身上,我能感覺到他手臂的溫度,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汗水味和肥皂味混合的氣息。
「心妍。」他突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關於中午……」
「嗯?」我轉頭看他。
「中午我想說的話……」他頓了頓,眼神認真,「我現在想說。」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什麼話?」
他張了张嘴,但這時舞台突然爆發出一陣歡呼聲,蓋過了他的聲音。莫芷晴帶著幾個女生上台了,她穿著一條紅色的連身裙,在燈光下格外耀眼。她拿著麥克風,開始唱一首快歌,節奏強烈,鼓點震得座椅都在顫動。
簡耀初皺了皺眉,湊近我的耳邊:「等這首歌唱完,我們出去說。」
他的呼吸吹在我的耳廓上,溫熱的,讓我渾身一僵。我點點頭,不敢看他。
莫芷晴的歌唱完了,台下響起熱烈的掌聲。她鞠躬時,目光掃過我們這邊,嘴角帶著一絲意味不明的笑容。我沒有理會,只是盯著舞台,等待著下一個節目結束。
但下一個節目是教師表演。幾個年輕老師上台跳了一支搞笑的舞蹈,全場笑成一片。然後是抽獎環節,學生會主席在台上念著中獎號碼,台下響起一陣陣歡呼和嘆息。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我的心越來越焦慮。十點了,晚會已經進行了一個小時,我們還沒有找到機會單獨說話。我偷偷看了簡耀初一眼,他正皺著眉看著手錶,顯然也著急了。
「最後一個節目!」主持人興奮地宣布,「請欣賞畢業班大合唱,《友誼萬歲》!」
全體畢業生站起身,走向舞台。這是每年的慣例,所有畢業生一起唱最後一首歌,然後晚會結束。簡耀初站起身,伸出手:「走吧,去唱歌。」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溫暖,很有力。我們跟著人群走向舞台,站在後排。音樂響起,大家開始合唱。
「怎能忘記舊日朋友,心中能不歡笑……」
我唱著,眼淚突然掉了下來。我連忙低下頭,不讓別人看見。簡耀初站在我旁邊,他沒有唱歌,只是靜靜地看著我。在昏暗的燈光下,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感覺到他的手指輕輕勾住了我的手指。
「舊日朋友豈能相忘,友誼地久天長……」
歌聲在禮堂裡迴盪,帶著一種傷感的莊嚴。我緊緊握著簡耀初的手指,感覺這一刻既漫長又短暫。我們終究要分開了,無論今晚說什麼,無論我們是什麼關係,我們終究要分開了。
「友誼萬歲!朋友!友誼萬歲!」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全場響起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五彩紙屑從天花板上飄落下來,像是下了一場彩色的雪。大家互相擁抱,互相道別,有人開始哭泣,有人在大笑。
「走。」簡耀初拉著我的手,「現在。」
我們擠過人群,從後門溜了出去。外面很黑,只有遠處的路燈提供微弱的光線。鳳凰木在夜色中像一個巨大的剪影,枝葉在風中輕輕搖曳。我們走到樹下,這裡離禮堂有一段距離,音樂聲變得模糊,只有蟲鳴和風聲。
「這裡安靜了。」簡耀初說,鬆開我的手,轉身面對我。
月光從樹葉的縫隙中灑下來,照在他的臉上。他的表情很認真,眼神專注地看著我,像是全世界只剩下我一個人。
「中午我想說的話,」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還有現在……我有話想對妳說。」
「什麼話?」我問,聲音顫抖。我以為他要說了,我以為他要說「我喜歡妳」。
「我……」他張了张嘴,但這時我搶先開口了。
「我八月十五日要走。」我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楚,「去英國。三年。」
簡耀初愣住了。他張著嘴,那句話顯然被嚥了回去。他的表情從緊張變成了震驚,然後是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三年?」他重複著,聲音有些空洞。
「嗯。」我點頭,眼淚又掉了下來,「我媽媽已經申請好學校了,倫敦藝術大學,預科加本科,三年。機票……機票已經買好了,八月十五日。」
簡耀初沉默了。他低下頭,看著地面,雙手握成拳頭。月光照在他的頭頂,給他的頭髮鍍上一層銀邊。
「對不起。」我說,聲音哽咽,「我應該早點告訴你的。但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我怕……」
「怕什麼?」他問,聲音很輕。
「怕你不理我了。」我說,「怕你覺得沒有意義了。怕……怕我們……」
我說不下去了。我低下頭,眼淚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打濕了泥土。
簡耀初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會轉身離開,久到我以為一切都結束了。但突然,我感覺到一雙手臂環住了我。他的擁抱很緊,很用力,像是要把我揉進他的身體裡。他的下巴抵在我的頭頂,聲音從上方傳來,沙啞而堅定。
「我會等妳。」
我僵住了:「什麼?」
「我說,我會等妳。」他重複道,手臂收得更緊,「三年,我會等妳。這是我說的。」
「可是……」我抬起頭,看著他的臉,「三年太長了。你會遇到別人,你會……」
「不會。」他打斷我,眼神認真,「我不會遇到別人。我會等妳,心妍。我說到做到。」
「為什麼?」我問,聲音顫抖,「為什麼要等我?我們……我們甚至沒有……」
「沒有什麼?」他問。
「沒有在一起。」我說,聲音很小,「我們只是朋友,對吧?你沒有說過……沒有說過你喜歡我。」
簡耀初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痛苦的情緒。他張了张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嘆了口氣。
「現在說這些,有意義嗎?」他問,「妳都要走了。」
「有意義。」我說,固執地看著他,「對我有意義。」
他看著我,很久很久。月光照在我們之間,像是隔著一條銀色的河流。最後,他鬆開了擁抱,後退一步,雙手插進口袋裡。
「我喜歡妳。」他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楚,「從妳轉學來的第一天,從妳坐在窗邊,低著頭不說話的那一天,我就喜歡妳了。」
我的心臟猛地收縮,像被一隻手緊緊攥住。我張著嘴,想說什麼,但眼淚先一步湧了出來。
「但是,」他繼續說,聲音變得沙啞,「但是現在說這些,只會讓妳更難過。妳要去英國三年,我們會隔著八個小時的時差,隔著八千公里的距離。如果我現在說我喜歡妳,如果我們現在在一起,然後妳走了,我們怎麼辦?」
「我……」
「我會等妳。」他又說了一遍,聲音堅定,「等妳回來。等妳三年後回來,我們再說這些。到時候,如果妳還喜歡我,如果我們還有可能,那時候……那時候我們再在一起。」
「如果我不回來呢?」我問,聲音顫抖,「如果我媽媽要我留在英國,如果我……」
「妳會回來的。」他說,嘴角扯出一個微笑,「妳說過,這裡像家。妳會回來的。」
我們站在鳳凰木下,相對無言。遠處傳來禮堂裡的音樂聲,還有學生的歡笑聲,但這裡只有我和他的呼吸聲,還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我該走了。」我說,「我母親……她在等我。」
「嗯。」簡耀初點點頭,「去吧。」
「簡耀初。」我叫他的名字。
「嗯?」
「我也……」我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楚,「我也喜歡你。從你在樓梯間給我耳機的那一天,從你為我受傷住院的那一天,我就喜歡你了。」
他的眼睛亮了起來,像是點燃了兩盞燈。他向前走了一步,似乎想擁抱我,但最後還是停住了。
「三年。」他說,「等我們再見面的時候,我們再說這些。現在……現在妳專心去讀書,我專心考大學。我們……我們各自努力。」
「好。」我說,「各自努力。」
我轉身要走,但他突然拉住了我的手。我回頭,看見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塞進我的手裡。那是那個木雕的心臟,上面刻著「C & S」。
「帶著它。」他說,「去英國的時候,帶著它。就像……就像我在妳身邊。」
我握著那個木雕,感覺它的心跳透過掌心傳來。我點點頭,把木雕緊緊握在手心。
「我會的。」我說,「我會每天帶著它。」
我轉身跑向校門口,不敢回頭。我怕一回頭,就會忍不住撲進他懷裡,會忍不住說「我不走了」,會忍不住毀掉所有的計劃和未來。
身後,簡耀初的聲音傳來:「心妍!」
我停下腳步,回頭。他站在鳳凰木下,月光照在他身上,像是一幅畫。
「我會等妳!」他大聲說,聲音在夜空中迴盪,「三年!我會等妳!」
我揮揮手,轉身繼續跑。眼淚模糊了我的視線,但我沒有擦。就讓我哭吧,就讓我在這個畢業的夜晚,為我的初戀,為我的捨不得,為我即將開始的異國生活,好好地哭一場。
校門口,母親的車已經等在那裡。我鑽進車裡,她皺眉看著我紅腫的眼睛,但沒有問什麼,只是發動了車子。
車子駛離學校,我透過後視窗,看著那棵鳳凰木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轉角。我握著那個木雕心臟,在心裡默默說:等我回來。三年後,我一定回來。
第八幕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