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日,開學日。

我站在學校公告欄前,人群像潮水一樣在我身後湧動。公告欄上貼著一張張粉紅色的紙張,上面密密麻麻印著黑色的小字,是中六的分班名單。陽光從走廊的窗戶斜射進來,照在紙張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讓我必須瞇起眼睛才能看清上面的字。

「讓一讓!讓一讓!」陳家豪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他像一輛坦克一樣擠過人群,「心妍!妳在哪一班?」

「還沒看到。」我踮起腳尖,視線在紙張上搜尋,「人太多了。」

「我在5A!」陳家豪興奮地說,「理科班!耀初也在5A!我剛才看到他的名字了,就在我上面!」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5A是理科班?」

「對啊。」陳家豪轉頭看我,「妳呢?妳選了什麼科?」

「我……」我低下頭,聲音變得有些小,「我選了文科。歷史、地理、中國文學。」

陳家豪愣了一下:「那妳在5B?還是5C?」

「我看看……」我終於在5B班的名單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5B。井心妍。」





「5B在樓下西側。」林詠琪的聲音從旁邊插進來,她推了推眼鏡,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我在5C,也是文科,但選了經濟。我們雖然不同班,但同一層樓,隔著兩間教室。」

「那耀初……」我轉頭看向5A的名單,找到了那個熟悉的名字,「簡耀初,5A。」

「5A在東側。」林詠琪指了指走廊的另一端,「和我們5B中間隔著樓梯間和教員室。雖然同一層,但……」她頓了頓,看了我一眼,「但下課時間可能碰不到。」

「為什麼碰不到?」陳家豪撓撓頭,「同一層樓啊,走出來不就見到了?」

「下課只有十分鐘。」林詠琪說,聲音平穩,「5A的老師喜歡拖堂,5B的班主任又是出了名的準時。而且……」她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而且什麼?」我問。

「而且中六了,大家都要準備會考。」林詠琪說,「下課時間都在溫習,或者補眠。不像中五的時候那麼輕鬆了。」

我沒有說話,只是盯著那兩張粉紅色的紙張。5A和5B,東側和西側,理科和文科。雖然只隔了幾間教室,但感覺像是隔了一條無法跨越的河流。

「沒關係!」陳家豪拍著我的肩膀,「中午一起吃飯啊!老地方,樓梯間!我們可以從東側跑過去,反正十分鐘夠了!」

「中午可能不行。」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轉身,看見簡耀初站在人群外。他穿著整齊的校服,書包斜挎在肩上,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我身上,眼神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情緒。

「為什麼不行?」陳家豪問。

「我問過班導了。」簡耀初走過來,站在我面前,聲音壓得很低,「中六開始,學校開放了自習室,中午可以留在教室溫習。而且……」他看了看我,「而且妳母親不是幫妳報了補習班嗎?」





我愣住了:「你怎麼知道?」

「上星期妳傳訊息說的。」簡耀初說,「妳說妳母親幫妳報了數學和英文補習,每天放學後直接去接妳。」

「對……」我低下頭,「她說我期中考第七名不夠好,必須補習才能考上好大學。」

「什麼時候開始?」簡耀初問。

「今天。」我說,聲音有些沙啞,「放學後直接去補習社。在旺角,要補兩個小時。然後……然後她會來接我回家。」

簡耀初沉默了一會兒。周圍的學生還在喧鬧,有人在歡呼分到了同一班,有人在抱怨被拆散,但在我們之間,空氣像是凝固了。

「那中午呢?」陳家豪打破沉默,「中午總可以吃飯吧?」





「中午我要溫習。」我說,聲音很輕,「我母親說,中六的每一分鐘都很寶貴。她給我準備了便當,讓我在教室吃,不要浪費時間走來走去。」

「這也太过分了吧?」陳家豪瞪大眼睛,「連吃飯時間都要控制?」

「阿豪。」簡耀初警告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轉向我,「那……那我們怎麼辦?」

「我不知道。」我說,感覺眼眶有些發熱,「也許……也許只能在圖書館見了?週三和週五?」

「圖書館週三和週五開放到晚上九點。」林詠琪說,「但中六之後,我聽說很多老師會佔用那些時間考試或者講解試題。」

「總會有辦法的。」簡耀初說,聲音平穩,但眉頭緊鎖,「我們……我們可以傳紙條。透過詠琪,或者阿豪。」

「我?」陳家豪指著自己,「我要當信差?」

「拜託了。」簡耀初說,聲音認真,「我們同班,你可以把紙條夾在課本裡傳給我。心妍在5B,詠琪在5C,你們女生比較方便。」





「好吧好吧。」陳家豪聳聳肩,「為了兄弟,我當信差。不過心妍,妳可別寫太肉麻的話,我會起雞皮疙瘩的。」

「不會的。」我說,臉頰發熱,「只是……只是普通的問候。」

上課鈴聲響起,尖銳的聲音劃破了走廊的喧囂。學生們開始散去,各自走向新的教室。我站在原地,看著簡耀初,想說什麼,但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放學後……」簡耀初說,聲音很輕,「補習完,妳能傳訊息給我嗎?」

「我試試。」我說,「但如果我母親在旁邊,可能不行。」

「那明天見。」簡耀初說,轉身走向東側的樓梯,走了兩步又回頭,「心妍。」

「嗯?」





「不要熬夜。」他說,聲音平穩,「就算要溫習,也不要超過十二點。妳黑眼圈很重。」

「你也是。」我說,嘴角勉強上揚,「不要只會說我。」

他笑了一下,揮揮手,消失在樓梯轉角。

我轉身走向西側的5B教室。林詠琪走在我旁邊,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中六了。」她說,「一切都變了。」

「嗯。」我說,握緊了書包帶子,「一切都變了。」

5B教室裡已經坐了大半學生。我找到自己的名字,坐在靠窗的第三排。同桌是一個戴著厚重眼鏡的女生,正在埋頭看一本英文小說,沒有抬頭看我。

「你好。」我小聲說,「我是井心妍。」

「嗯。」女生抬起頭,推了推眼鏡,「我叫張美琪。妳是轉學生對吧?上學期從女校轉來的?」

「對。」我說,有些驚訝她知道我。

「我聽說過妳。」張美琪說,聲音平穩,「妳和5A的簡耀初在一起對吧?全校都知道。」

我臉紅了:「我們……我們只是朋友。」

「隨便。」張美琪聳聳肩,「不過我勸妳,中六了,最好專心念書。我去年就是因為分心,成績掉出前十名,今年才會被分到5B。5A都是成績最好的學生,他們的目標是港大和中大。如果妳想跟上他,就要更努力。」

我沒有說話,只是打開書包,取出課本。張美琪的話像一根刺,扎進我心裡。我知道她是好意,但這些話讓我感到更加沉重。

第一節課是中文。老師走進教室,沒有廢話,直接開始講解會考的考試範圍和答題技巧。我努力集中精神,但視線總是不自覺飄向窗外,看向東側的方向。簡耀初現在在上什麼課?數學?物理?他會不會也在看我這個方向?

「井心妍。」老師的聲音突然點到我的名字,「妳來回答這個問題。這首詩的作者是誰?表達了什麼情感?」

我猛地回過神,站起來,腦海一片空白。剛才老師講了什麼?我完全沒聽見。

「我……」我結巴著,感覺全班同學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是杜甫。」張美琪小聲提示,「表達了憂國憂民的情懷。」

「杜甫。」我連忙說,「表達了憂國憂民的情懷。」

「坐下。」老師皺眉,「上課專心一點。中六了,沒有時間給妳發呆。」

我坐下來,臉頰發燙。張美琪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但眼神裡帶著一絲同情。

下課鈴聲響起,我趴在桌上,感覺精疲力盡。只是第一節課,我就已經跟不上節奏了。中六的課程比中五快了一倍,老師講課像是趕火車,沒有給學生任何喘息的時間。

「妳還好嗎?」張美琪問。

「還好。」我說,「只是有點累。」

「妳的便當。」張美琪指了指我的書包,「不去吃嗎?」

我這才想起母親準備的便當。我拿出那個藍色的便當袋,裡面裝著白飯、煎蛋和青菜,還有一張母親手寫的便條:「吃完立刻溫習,不要聊天。放學後我去接妳,補習社在旺角彌敦道,不要遲到。」

我看著那張便條,心裡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母親的管控比中五時更嚴格了,她像是一個精密的程式,安排著我每一分鐘的時間。

「我去打水。」我對張美琪說,拿起水壺走出教室。

走廊上擠滿了學生,但大多數人都拿著書本,靠在牆邊背誦,或者三三兩兩地討論題目。沒有人大聲喧嘩,沒有人追逐打鬧,整個樓層籠罩在一種壓抑的緊張氣氛中。

我走到飲水機旁,看見東側走廊的盡頭,5A教室的門口,簡耀初正靠在牆邊,手裡拿著一本數學題集。他似乎也看見了我,抬起頭,朝我揮了揮手。

我想走過去,但鈴聲響了。只有五分鐘的下課時間,下一節課馬上就要開始。簡耀初聳了聳肩,用手指了指教室,然後做了一個寫字的動作。

我點點頭,明白他的意思。紙條。

回到教室,我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張小紙條,快速寫下:「今天記得吃飯。不要熬夜。——心妍」

然後我把紙條折成小方塊,在下一節下課時,攔住了經過5B門口的林詠琪。

「詠琪,幫我。」我把紙條塞給她,「給簡耀初。」

林詠琪看了看紙條,笑了:「這麼快就開始了?好的,我會轉交。不過……」她壓低聲音,「妳母親今天真的會來接妳?」

「嗯。」我說,「她說補習社很重要,不能遲到。」

「那放學後就見不到了?」林詠琪問。

「見不到了。」我說,聲音有些失落。

「我會告訴他的。」林詠琪拍拍我的肩膀,「別擔心,總會有辦法的。」

她轉身走向5A教室。我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心裡空蕩蕩的。

放學鈴聲響起時,我迅速收拾書包。母親說她會在四點半準時到校門口,現在已經四點二十五分了。我快步走向樓梯,但在轉角處,一隻手拉住了我的手腕。

「心妍。」

簡耀初的聲音。我轉身,看見他站在樓梯間的陰影裡,氣喘吁吁,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

「你……」我驚訝地看著他,「你怎麼在這裡?你們班不是通常會拖堂嗎?」

「今天沒有。」他說,聲音有些急促,「我提前跟老師說要去廁所,跑出來的。妳……妳現在就要走了?」

「我母親在等我。」我說,看著他的手還握著我的手腕,「我必須走了,否則她會生氣。」

「我知道。」簡耀初鬆開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這個給妳。我……我中午寫的。」

我接過紙條,折成小小的方塊,還帶著他的體溫。

「路上小心。」他說,「補習完……如果方便的話,傳訊息給我。哪怕只是一個字。」

「好。」我說,把紙條塞進口袋,「我該走了。」

「心妍。」他又叫住我。

「嗯?」

「妳今天上課……」他猶豫了一下,「妳今天上課是不是走神了?我看見妳站在飲水機旁邊,表情很茫然。」

「你怎麼看見的?」我驚訝地問,「5A教室不是看不到飲水機嗎?」

「我……」他耳朵紅了,「我下課時站在窗邊。剛好……剛好能看到妳。」

我心裡湧起一股暖意,但時間不允許我們繼續說下去。我聽見樓下傳來汽車喇叭的聲音,是母親的車。

「我得走了。」我說,轉身跑下樓梯。

「心妍!」他在後面喊。

我回頭。

「紙條!」他說,「記得看!」

我點點頭,快步跑下樓。校門口,母親的黑色轎車停在路邊,她坐在駕駛座上,臉色陰沉地看著我從校門口跑出來。

「遲到了三分鐘。」我剛上車,她就說,聲音冷峻,「去哪裡了?」

「收拾書包。」我說,繫上安全帶,「人太多,擠不出來。」

母親看了我一眼,眼神銳利,但沒有再追問。她發動車子,駛入車流中。

「補習社在旺角。」她說,「老師是我朋友介紹的,很有名,專門教會考數學。妳這次期中考數學只有七十五分,太低了。至少要拿到九十分以上,才能申請好的大學。」

「我知道。」我說,看著窗外的街景。

「還有英文。」母親繼續說,「雖然妳英文不錯,但口語還要加強。我給妳報了週六的口語班,在銅鑼灣。」

「週六?」我轉頭看她,「週六也要補習?」

「當然。」母親皺眉,「中六了,還想休息?妳以為妳現在的成績能考上什麼好大學?港大?中大?做夢。如果不去英國,妳至少要考上城大或者理大,否則以後怎麼找工作?」

我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口袋裡的紙條。紙條的邊緣硌著我的大腿,提醒著我還有另一個世界存在。

補習社在一棟商業大廈的十二樓。母親把車停在路邊,陪我上樓,親自把我交給補習老師,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

「井太太,放心。」老師笑著說,「我會好好照顧心妍的。她基礎不錯,只是需要多練習。」

「麻煩你了。」母親說,然後轉向我,「七點我來接妳。不要亂跑,聽老師的話。」

「知道了。」我說。

母親離開後,補習社裡的其他學生陸續到來。大約十幾個人,都是中六學生,臉上帶著和我一樣的疲憊。我們坐在長桌旁,開始做試題。

兩個小時過得格外漫長。當老師終於說「今天就到這裡」時,我已經頭昏腦脹,眼前全是數字和符號。

我收拾好書包,走到走廊上,母親已經在電梯口等著了。她看了看手錶:「七點十五分。老師拖堂了?」

「講解試題。」我說。

「嗯。」母親點頭,「上車吧,回家吃飯。妳父親今天有應酬,我們隨便吃點。」

車上,我趁母親專注開車時,偷偷拿出簡耀初給我的紙條。展開來,上面是他潦草的字跡:

「今天記得吃飯。不要熬夜。還有……我想妳。——耀初」

我看著那三個字——「我想妳」——感覺眼眶發熱。我迅速把紙條折好,塞回口袋,看向窗外,不讓母親發現我的異樣。

回到家,吃過簡單的晚餐,我回到房間。已經九點了,我還有一堆功課要做。我打開書包,發現裡面還有一張紙條,是林詠琪轉交的,簡耀初的回覆:

「我也會想妳。週三圖書館見?——耀初」

我在紙條下面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然後寫下:「好。週三見。不要熬夜。」

我把紙條夾在課本裡,準備明天透過林詠琪轉交。然後我開始做功課,但視線總是不自覺飄向手機。我拿起手機,想傳訊息給他,但想起母親可能會檢查我的手機,最後還是放下了。

十一點半,我終於做完功課。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腦海裡全是簡耀初的樣子。他站在樓梯間的陰影裡,氣喘吁吁地叫我的名字;他站在窗邊,遠遠地看著我;他寫下「我想妳」時,耳朵紅透的樣子。

我拿出那張紙條,在檯燈下反覆看著。紙條已經被我折得有些皺了,但字跡依然清晰。我在紙條的背面,用小字寫下:「我也是。」

然後我把它夾進日記本裡,藏在抽屜最深處。

週三很快來臨。這幾天,我們透過林詠琪和陳家豪傳遞了無數張紙條。內容都很簡單——「今天數學考試很難」、「我英文作文拿了A」、「不要忘記吃飯」、「我母親今天心情很好,也許可以晚點回家」——但每一張紙條都讓我感到安心,讓我知道,即使不在同一個教室,即使不能見面,我們還是連在一起的。

週三下午,我終於在圖書館見到了他。

他坐在老位置,靠窗的長桌旁,面前攤開著數學題集。我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他抬起頭,看見我,眼睛亮了起來。

「妳來了。」他說,聲音壓得很低,符合圖書館的規矩。

「我來了。」我說,「只有兩個小時。我母親說五點要到家,她今天會早回。」

「兩個小時夠了。」簡耀初說,把一本筆記推到我面前,「這是我整理的數學公式,還有會考常見題型。妳拿回去看。」

「謝謝。」我接過筆記,翻開一看,裡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還畫了很多圖解,「你什麼時候整理的?」

「每天晚上。」簡耀初說,「反正也睡不著,就整理這個。妳的數學比較弱,這些應該有幫助。」

「你也睡不著?」我問,抬頭看他。

「嗯。」他點頭,「想妳。」

我臉紅了,低下頭看著筆記本:「我也是。每天晚上都想……想今天的紙條。」

「紙條。」簡耀初笑了,「我們現在像諜戰片一樣。阿豪今天還抱怨,說他的課本裡全是紙條,都快變成信箱了。」

「對不起。」我說,「麻煩你們了。」

「不麻煩。」簡耀初說,「只要能聯繫到妳,什麼方式都可以。」

我們開始溫習。他教我數學,我幫他檢查英文作文。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就四點半了。我開始收拾書包,準備離開。

「心妍。」簡耀初叫住我。

「嗯?」

「這個給妳。」他從書包裡掏出一個小東西,遞給我。

那是一個小小的木雕,比爺爺做的柴犬還要小,是一顆心臟的形狀,上面刻著兩個字母:「C & S」。

「這是……」我驚訝地看著它。

「我自己刻的。」簡耀初說,耳朵紅了,「C是Choi(井),S是Sim(心妍)。我……我想給妳一個東西,讓妳知道,即使不能見面,我也在妳身邊。」

我握著那個木雕,感覺它的心跳透過掌心傳來。雖然只是木頭,但我覺得它是有溫度的。

「謝謝。」我說,聲音有些哽咽,「我會隨身帶著。」

「該走了。」簡耀初說,「不然妳母親會生氣。」

「好。」我站起身,「週五見?」

「週五見。」他說,「如果……如果妳母親不讓妳出門,就傳紙條給我。」

「好。」

我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又回頭。他還坐在那裡,看著我,眼神溫柔。我揮揮手,他也揮揮手。

走出圖書館,夕陽正好。我握著那個木雕,感覺心裡滿滿的。雖然中六的壓力像一座山壓在肩上,雖然母親的管控越來越嚴格,雖然我們被分在不同的班級,雖然見面的時間越來越少……但至少,我們還有紙條,還有圖書館的週三和週五,還有這個小小的木雕心臟。

我走向校門口,母親的車已經等在那裡。我深吸一口氣,把木雕小心地塞進書包最深處,然後露出平靜的表情,走向那輛黑色的轎車。

但我沒有注意到,在校門口對面的街角,一個穿著黑色連帽外套的身影正靠在牆邊,手裡夾著一根菸,目光死死地盯著我。

那個人抬起頭,露出了一張我永遠不會忘記的臉。

周子豪。

他怎麼會在這裡?

期末考前一個月。

圖書館二樓的掛鐘指著晚上八點四十五分。我揉了揉發酸的眼睛,視線從英文文法書上抬起來,看向對面的簡耀初。他正低頭解一道數學題,眉頭緊鎖,右手握著筆在草稿紙上快速計算,發出沙沙的聲響。檯燈的黃色光暈籠罩著他的側臉,在牆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窗外的天色早已漆黑,只有遠處教學樓的燈光還亮著幾盞,像是散落在夜色中的星星。

「還沒算完?」我壓低聲音問,「九點要關門了。」

「快了。」簡耀初頭也不抬,「這題立體幾何很難,我再試一次。」

我合上英文書,開始收拾書包。這幾天我們幾乎每天都泡在圖書館,從下午三點待到關門。期末考的壓力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中六學生的肩上,教室裡的氣氛緊繃得幾乎可以切開。莫芷晴這幾天難得沒有來找麻煩,據說她報了五個補習班,忙得不可開交。

「好了。」簡耀初終於放下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算出來了。答案是根號三。」

「確定?」我問,「你剛才算錯三次了。」

「這次確定。」他自信地說,開始收拾課本,「我找到訣竅了。輔助線要這樣畫……」

他從書包裡掏出一張紙,快速畫了一個立體圖形,標出幾條虛線:「看,只要從這個頂點向底面做垂線,形成直角三角形,就可以用畢氏定理求解。」

我湊過去看,圖形畫得很清楚,線條俐落。我點點頭:「好像懂了。明天考試如果考到類似的,我就用這個方法。」

「一定會考到的。」簡耀初說,把圖紙遞給我,「妳帶回去看。對了,明天記得帶量角器,我們班好像有人說明天數學考試會有作圖題。」

「好。」我把圖紙小心地夾在課本裡,「走吧,管理員要來趕人了。」

我們走下樓梯。一樓的燈已經關了大半,只剩下櫃檯附近還亮著一盞燈。林詠琪不在,換了一個年長的管理員坐在那裡打瞌睡,頭一點一點的,像隻啄米的雞。

推開圖書館的玻璃門,夜風夾著深秋的寒意撲面而來。我打了個寒顫,這才發現外面已經完全黑了,溫度比白天低了好幾度。校園裡空蕩蕩的,路燈在空地上投下一個個孤獨的光圈,樹影在風中搖曳,像是潛伏的怪物。

「幾點了?」我問,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簡耀初看了看手錶:「九點零五分。糟糕,圖書館關門了。」

「末班車……」我快速在心裡計算,「271號末班車是九點十分!」

「來得及。」簡耀初說,「跑快一點,從東門出去比較近。」

我們開始奔跑。書包在背上顛簸,撞擊著我的脊背。我穿著裙子,跑起來很不方便,但我顧不了那麼多。夜色中的校園顯得格外陌生,樹影在路燈下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某種巨大的生物在喘息。我的呼吸在冷空氣中凝結成白霧,視線因為奔跑而變得模糊。

我們衝出東門,跑到公車站。站牌下空無一人,路面上只有幾片落葉在打轉。我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喘著氣,肺裡像是有火在燒。

「車……車走了?」我上氣不接下氣地問。

簡耀初看著空蕩蕩的街道,點點頭:「走了。九點十分,現在已經九點十五分了。」

我直起身,感到一陣絕望。這裡離我家有七站路,走路至少要一個小時。而且這條路我不是很熟,晚上一個人走……我想起那天在校門口看見的周子豪,背脊一陣發涼。他已經出現過兩次了,雖然沒有靠近,但那種被監視的感覺讓我毛骨悚然。

「怎麼辦?」我聲音有些顫抖,「我……我沒帶夠錢搭計程車。」

「我載妳回去。」簡耀初說,聲音平穩。

「你?」我轉頭看他,「你有車?」

「腳踏車。」他指了指停車棚的方向,「我停在學校裡。等我一下,我去推過來。」

他跑進校園,消失在黑暗中。我站在路燈下,抱緊書包,不安地四處張望。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已經關門,只有遠處的便利商店還亮著燈。秋風吹過,卷起地上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聽起來像是腳步聲。我緊張地回頭看,街道空蕩蕩的,沒有人,但我總覺得在某個陰影裡,有一雙眼睛在盯著我。

「心妍!」

簡耀初的聲音傳來。我轉過頭,看見他騎著一輛深藍色的腳踏車過來,車頭還裝著一個小燈,發出微弱的光。他在我面前停下,單腳著地,氣喘吁吁。

「上來。」他說,拍了拍後座,「我載妳回家。」

「這……這違規吧?」我猶豫地說,「而且你頭上的傷還沒好全。」

「沒關係,我騎慢一點。」簡耀初說,「總比妳一個人走夜路好。快上來,這裡風大,妳會感冒。」

我看了看漆黑的街道,又看了看他堅定的眼神,終於點點頭。我側身坐上後座,雙手不知道該放哪裡。車座很小,我的身體不得不緊貼著他的背,能聞到他身上傳來的肥皂味和淡淡的墨水味。他的背很寬,擋住了大部分冷風。

「抓穩了。」他說,「妳可以抓我的衣服,或者……抓這裡。」

他指了指車座下方的金屬支架。我猶豫了一下,選擇了輕輕抓住他的校服下襬。衣服很薄,我能感覺到他身體的溫度透過布料傳過來,還有他背部肌肉的線條隨著呼吸輕微起伏。

「走了。」他踩下踏板,腳踏車搖搖晃晃地前進。

夜晚的街道很安靜,只有腳踏車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還有偶爾經過的汽車引擎聲。風吹在我的臉上,有些涼,但並不冷,因為他的身體擋住了大部分寒風。我緊緊抓著他的衣服,看著路燈一盞盡往後退,形成一條流動的光河。街道兩旁的建築物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輪廓,像是沉默的巨人。

「你認識路嗎?」我問,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認識。」簡耀初說,聲音從前方傳來,「上星期妳說過妳家在翠竹苑,我查過地圖。從這裡過去,沿著青山道一直騎,然後轉入荔枝角道,對吧?」

「你查過地圖?」我驚訝地問,心裡湧起一股暖意。

「嗯。」他聲音平穩地說,「我想知道妳回家的路。以防……以防萬一。」

我們經過一個轉角,路燈的光突然變得昏暗。這條路比較窄,兩旁是老舊的唐樓,樓下的店鋪都已經拉下了鐵門,鐵門上塗鴉著各種顏色的噴漆,在燈光下顯得詭異。我的身體不自覺地向他靠近了一些,雙手改為環抱住他的腰。他僵硬了一下,但沒有說話,只是騎得更穩了一些。

「簡耀初。」我突然開口,聲音有些緊張。

「嗯?」

「那天……那天在校門口,我看見周子豪了。」我說,「就在你出院那天,我回家的路上。他站在街角,好像在看我。」

簡耀初的身體僵硬了一下,腳踏車的速度慢了下來:「妳確定是他?」

「確定。」我說,「他那頭棕髮很顯眼。而且……他好像在抽菸。」

「妳沒告訴我。」簡耀初的聲音變得嚴肅,「什麼時候的事?」

「上個星期。」我說,「我以為我看錯了。但是……剛才在圖書館外面,我好像又看見他了。在對街的巷子口。」

簡耀初猛地回頭看我,眼神在黑暗中顯得很亮:「剛才?妳確定?」

「不確定。」我搖搖頭,「只是感覺。好像有人在看我。」

簡耀初沒有說話,腳踏車的速度加快了。他騎得很穩,但我能感覺到他背部肌肉的緊繃。我們穿過那條昏暗的街道,來到一個比較明亮的大路口。便利商店的燈光照在路面上,讓我感到稍微安心了一些。

「以後不要一個人走夜路。」簡耀初說,聲音低沉,「如果圖書館待到這麼晚,一定要叫我。我送妳回家。」

「可是你家在另一個方向。」我說,「送你回家之後,你還要一個人騎回去。」

「沒關係。」他說,「我比較壯,不怕。」

我們繼續前進。經過一座天橋時,簡耀初下車推著車走。我跟在旁邊,看著橋下的車流。紅色的尾燈和黃色的頭燈交織成一條光的河流,在夜色中延伸向遠方。橋上的風很大,吹亂了我的頭髮,我伸手去撥,他看見了,停了下來。

「冷嗎?」他問。

「還好。」我說。

他脫下他的外套,遞給我:「穿上。我不冷。」

「你會感冒的。」我說,沒有接。

「我不會。」他說,把外套披在我肩上,「快點,還有十分鐘就到你家了。」

外套還帶著他的體溫,聞起來有淡淡的肥皂味和一股說不清的、屬於他的氣息。我拉緊外套,感覺被他的氣息包圍,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簡耀初。」我突然開口。

「嗯?」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我問,聲音在風中顯得很輕。

他停下腳步,轉頭看我。橋上的路燈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神很認真,帶著一種我無法理解的深情。

「因為妳是我同桌。」他說,聲音輕柔,「而且……妳讓我想起我姐姐。」

「你姐姐?」

「嗯。」我們繼續往前走,他推著車,聲音從前方傳來,「耀婕以前也是轉學生。她中三的時候從內地轉來香港,那時候她不會說粵語,經常被同學欺負。她每天放學都一個人躲在圖書館哭,直到很晚才回家。我那時候還小,不知道這些,是後來母親告訴我的。」

「所以……」

「所以我不想讓妳一個人。」他說,轉頭看我,眼神在夜色中顯得格外認真,「我不想讓妳像她那樣,一個人躲在角落裡。妳應該有人陪,應該有人送妳回家。」

我們繼續往前走。這次我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跟在他身邊。心裡那種奇怪的感覺又回來了,像是有一團溫暖的東西在胸口慢慢膨脹。我想告訴他,他不只是因為同情才對我好,我想告訴他,我也在乎他,不只是因為他是我的同桌……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二十分鐘後,我們到達翠竹苑的門口。這是一個中產階級的住宅區,門口有警衛亭,還有整齊的綠化帶。我指了指其中一棟高樓:「就是那棟,十二樓。」

「我送妳到樓下。」簡耀初說。

我們走進社區。路燈照亮了乾淨的人行道,兩旁種著修剪整齊的灌木。我的腳步聲在安靜的夜晚顯得格外清晰。我抬頭看向十二樓的窗戶,客廳的燈還亮著,窗簾沒有拉緊,隱約可以看見裡面的人影。突然,我看見窗邊有一個熟悉的身影——母親騰玉蓮正站在那裡,雙手抱胸,目光直直地盯著樓下。

我的心臟猛地收縮。她看見了。她看見簡耀初送我回來,看見我穿著他的外套,看見我們並肩走在一起。

「到了。」我在大廈門口停下,聲音有些顫抖,「謝謝你送我回來。」

「不客氣。」他說,「明天見。對了,外套……」

「我明天還你。」我迅速說,把外套脫下來塞給他,「你快走吧。我……我母親可能在等我。」

簡耀初抬頭看向十二樓,似乎也看見了窗邊的人影。他的表情變得嚴肅,但還是點點頭:「好。妳……妳小心點。如果她有什麼誤會,明天解釋給她聽。或者,妳可以推到我身上,說我強迫妳的。」

「不會的。」我說,「你快走吧。路上小心。」

他點點頭,騎上腳踏車,消失在轉角。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才轉身走向大門。電梯裡,我的腿在發抖。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頭髮亂了,臉頰因為寒冷和緊張而泛紅,眼睛裡帶著一絲驚慌。

電梯到達十二樓。我打開家門,客廳裡的氣氛凝重得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母親坐在沙發上,沒有看電視,也沒有看書,只是雙手抱胸,冷冷地看著我。父親井世傑站在書房門口,臉上帶著擔憂的表情。

「去哪裡了?」母親的聲音冷得像冰。

「圖書館。」我說,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溫習。」

「溫習到九點半?」母親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我七點打電話到圖書館,管理員說你們九點就關門了。這一個半小時,妳去哪裡了?」

「我……」我咬著嘴唇,「我錯過了末班車,同學載我回來。」

「哪個同學?」母親的眼神銳利,「是不是那個簡耀初?我看見了,他騎腳踏車載妳,妳還穿他的外套。」

「我們只是……」

「只是什麼?」母親的聲音提高了,「只是朋友?只是同學?井心妍,妳以為我是傻子嗎?妳以為我看不出來你們在做什麼?」

「玉蓮,冷靜點。」父親走過來,輕聲說,「心妍只是……」

「閉嘴!」母親轉頭瞪著父親,「都是你慣的!如果妳當初強硬一點,不讓她轉學,就不會有今天這些事!現在好了,她學會撒謊了,學會半夜跟男生鬼混了!」

「我沒有鬼混!」我抗議道,聲音顫抖,「我們只是溫習,只是……」

「只是什麼?只是談戀愛?」母親冷笑,「妳現在是學生,唯一的任務是讀書!不是讓妳在這裡談戀愛的!那個簡耀初,他家是什麼背景?他父親是裝修工人,母親是家庭主婦,姐姐離了婚帶著孩子回家。這種家庭,妳跟他在一起有什麼前途?」

「妳調查他?」我震驚地看著母親。

「我當然要調查!」母親說,「妳以為我會讓妳隨便跟什麼人來往?我告訴妳,從明天開始,放學直接回家,不許再去圖書館。我會跟妳們班主任說,讓她看著妳。還有,」她指著我的房間,「把手機交出來。在期末考結束之前,妳不許再用手機。」

「不行!」我脫口而出,「那是我的……」

「交出來!」母親厲聲道,「或者妳想現在就收拾行李,明天飛去英國?」

我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我不敢讓它掉下來。我從書包裡掏出手機,遞給母親。她抓過手機,關機,然後鎖進了書房的抽屜裡。

「回房間去。」母親說,「明天開始,我親自接送妳上下學。現在,去睡覺。」

我轉身走向房間,腳步沉重。經過父親身邊時,他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但我沒有抬頭看他。我走進房間,關上門,靠在門上,終於讓眼淚流了下來。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時鐘的滴答聲。我趴在床上,把臉埋在枕頭裡,無聲地哭泣。我想到簡耀初還在騎車回家的路上,想到他說「明天見」,想到我們還沒有來得及說再見……

突然,我聽見窗戶傳來輕輕的敲擊聲。

我抬起頭,以為是風。但敲擊聲又響了,這次更清楚。我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看見樓下路燈下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簡耀初。

他怎麼還在?他沒有回家?

他抬頭看著我,手裡舉著一張紙,上面寫著大大的字:「妳還好嗎?」

我連忙打開窗戶,冷風灌了進來。我搖搖頭,用口型說:「沒事。」

他皺眉,顯然不相信。他又舉起一張紙:「手機?」

我搖搖頭,指了指書房的方向,然後做了一個被沒收的動作。

他明白了,點點頭。他舉起第三張紙:「電腦?」

我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我的筆電還在房間裡,母親沒有收走,因為她不知道我可以用電腦傳訊息。

他笑了,舉起最後一張紙:「等我。十分鐘。」

他轉身跑向社區門口的方向。我關上窗戶,心跳加速。十分鐘?他要幹什麼?

我打開筆電,登入通訊軟體。果然,十分鐘後,一個好友邀請彈了出來——是一個新的帳號,名字是「C.S.」。

我通過了邀請。立刻,訊息傳來:「是我。耀初。妳還好嗎?」

我快速打字:「還好。只是手機被沒收了。對不起,讓你擔心。」

「沒關係。」他回覆,「妳母親罵妳了?」

「嗯。」我說,「她看見你送我回來。她說……她說不許我再去圖書館,不許我再用手機。」

「那怎麼辦?」他問,「我們怎麼聯繫?」

「用這個。」我說,「她不知道我有電腦。以後……以後我們可以用這個聯繫。」

「好。」他說,「每天晚上,十點,我在這裡等妳。如果妳沒上線,我就去妳家樓下等。」

「不要!」我連忙說,「太危險了。如果我母親看見……」

「我會小心。」他說,「而且,我必須確保妳沒事。今天……今天我很擔心。」

我看著那行字,眼眶又熱了。這是我第一次,在這樣的深夜,和一個男生這樣對話。這感覺很叛逆,很危險,但也很溫暖。

「謝謝你。」我說,「今天……今天是我第一次主動傳訊息給你。」

「我知道。」他說,「雖然是用電腦,但……我很開心。」

「我也是。」我說,「簡耀初,我……」

我想說什麼?我想說我喜歡他?想說我不在乎母親的反對?想說我希望我們能一直這樣下去?

「怎麼了?」他問。

「沒什麼。」我最後還是沒有說出口,「只是……謝謝你。謝謝你今晚載我回家。」

「不客氣。」他說,「快睡吧。明天還要上課。記得……記得把課本收好,不要讓妳母親發現我們在聯繫。」

「我知道。」我說,「晚安。」

「晚安。」他說,「對了,心妍。」

「嗯?」

「今天……今天我在天橋上想說的話,沒有說完。」他說,「等妳準備好的時候,我想告訴妳。」

「什麼話?」我問,心跳加速。

「秘密。」他說,「等妳準備好的時候。」

他下線了。我坐在電腦前,看著黑暗的螢幕,心裡充滿了疑問和期待。他想說什麼?是我想的那樣嗎?

從那天晚上開始,我們養成了新的習慣。

每天晚上十點,我會假裝睡覺,等母親回房間後,偷偷打開筆電。簡耀初總是準時在線,有時候早一點,有時候晚一點,但從來不會超過十點十五分。我們聊很多——今天上了什麼課,哪道題不會,母親又說了什麼,他爺爺又刻了什麼新東西。有時候只是簡單的問候,有時候會聊到半夜。

「今天數學小考,我拿了八十五分。」我傳訊息。

「進步了。」他回覆,「我教妳的方法有用?」

「有用。那道立體幾何題,我用你教的方法,很快就解出來了。」

「太好了。」他說,「我這邊也有好消息。我的英文作文,老師說進步很大,給了我八十八分。」

「因為我幫你檢查的關係。」我說,帶著得意。

「是是是,都是妳的功勞。」他說,「對了,週三……妳能出來嗎?圖書館。」

「我試試看。」我說,「我母親這幾天比較忙,可能不會親自接我。如果我說去林詠琪家溫習……」

「不要勉強。」他說,「如果不行,我們就在這裡聊。」

「我想見你。」我說,打出這句話的時候,臉頰發燙。

螢幕那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回覆:「我也想見妳。每天都想。」

我看著那行字,把臉埋在枕頭裡,無聲地尖叫。這種感覺太甜蜜,太危險,太讓人上癮。

但我也沒有忘記那個潛伏的陰影。有一天晚上,我們聊天時,我突然想起來:「簡耀初,你說……周子豪會不會還在跟蹤我?」

「不知道。」他回覆,「但我這幾天放學後,都會在妳們班附近多待一會兒。如果看見他,我會處理。」

「小心點。」我說,「不要打架。」

「我不會打架。」他說,「但我會保護妳。我答應過的。」

我們就這樣,在深夜的螢幕前,維持著這個秘密的聯繫。每一天的等待都變得有意義,每一則訊息都變得珍貴。我們不知道這樣能持續多久,不知道母親什麼時候會發現,不知道周子豪到底想幹什麼……但在那一刻,在深夜的黑暗中,只有我和他的對話框發著微光,照亮了我整個世界。

第七幕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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