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冷月與灶火 ⁑ 》: 肌肉與雞胸肉
1 肌肉與雞胸肉
朱苗生平最討厭兩樣東西:一是標籤上寫著「鈉含量超過8%」的食物,二是雞胸肉。
「我已經吃雞胸肉吃了一個月了,為什麼還是長不出什麼肌肉?你給的餐單是不是有問題啊?」電腦螢幕裡的中年大叔喋喋不休地向朱苗抱怨。朱苗偷瞄了一眼螢幕左上角的時間,她已經聽這位大叔發牢騷將近半小時了。為什麼他這麼囉唆?
「別人吃個幾天,肌肉量已經是我的兩倍了,我還在原地踏步。」
「這份餐──」朱苗想要解釋,但對方完全不給機會。
「上一次我問你該如何吃雞胸肉才不膩,你給的方法完全不靠譜。我可是要參加這一年的健美先生選舉,要是再無法增肌,我連參賽資格都達不了。你有在聽我說嗎?」
朱苗架著眼鏡板起臉,雙手抱胸盯著螢幕中的光頭大叔,他唇上的鬍子隨著他張嘴說話而蠢蠢欲動,粗獷的上半身佔了螢幕大半的範圍。
「我當然有聽。」她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壓抑的不耐:「如果你沒有打斷我三次,你就會知道,每個人的體質不同,吸收蛋白質的速度也不一樣。除了飲食,還取決於你的運動量是否足夠。」她瞥了一眼系統紀錄,繼續說:「根據我們的資料顯示,你一個星期只來做三次運動,每次只做半個小時,試問這樣又能如何增肌呢?光吃雞胸肉是不會憑空把肌肉量變出來的。」
被當面點破,大叔頓時沒了氣勢,只能喃喃拋下:「沒用的。」然後螢幕一黑,視像會議被強行切斷。
朱苗對著黑掉的畫面輕哼一聲,拿起桌上的馬克杯喝了一口水。
她坐在一間光線昏暗的辦公室裡,背靠著牆,面向用百葉簾擋住的方形窗口。細小的辦公室裡只有她,除了她的桌面還算整齊外,其餘桌子與沙發椅上堆滿了凌亂的文件。
她放下杯子,打開檔案開始紀錄這位會員的會議內容。她其實很想寫下「不合作不聽話的大叔想要參加健美先生選舉」,無奈她只能用辦公口吻簡單作結。
填好資料後,她點開招聘網站,急切地將自己的履歷一份份投出,希望能用最快的速度逃離這份沒營養的工作。這是她畢業後的第二份工作,嚴格來說,這只是一份打雜的兼職,沒有太多的用武之地,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
她點開另一個招聘網站,首頁就見到大公司下重廣告,將招聘欄加了金邊,職位名稱更是用粗體寫著「企業健康顧問」。
很可以!再看看薪金,朱苗立刻兩眼發光,將蛋臉塞近螢幕前。
「弘奕集團?」她盯著資訊欄唸出,然後想也沒想,直接把自己的履歷投出去。
按下送出的一刻,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推開,嚇得朱苗的頭髮也直了,趕緊把視窗關掉。
進來的人是湯經理,他看到朱苗時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辦公室裡有人,隨即低頭看了看手錶,跟她說:「你下班吧,這裡沒你的事了。」
朱苗愕然:「我還有一個小時才下班,而且今天我要準備高級會員的營養訊息。」
湯經理擺擺手:「不用了,打卡走吧。」他拿著文件在她對面坐下,雙眉皺緊閱讀起來。
朱苗無可奈何,只好摘下眼鏡,收拾東西打卡走人。
今天的班只有五個小時,連這麼少的時數也不能完成,看來下個月只能天天吃杯麵了。
下午不到四時,沒有下班人潮作伴,她一個人戴著耳機聽歌,坐車回到熟悉的社區。她沿著兩邊樹蔭的小路,漫步經過旁邊的房屋。當她靠近一間名為「半月小館」的餐館時,腳步微微一頓。
店門前站著一個男人。
他穿著筆直的藍色西裝,打了黑領帶,一副斯文端莊的樣子。他架著金邊眼鏡,高直的鼻樑在側面看來,如同雕像一樣。
誰還跟她一樣這麼早能下班?
朱苗摘下耳機,走上前向他說道:「不好意思,餐館六點才開門,你晚點再來吧。」
男人聞聲轉身,目光落在朱苗臉上。她的眼睛圓亮,斜瀏海順著臉側貼著,一頭微微捲曲的啡髮自然垂落,淡黃色襯衫配上棕色長外套,整個人帶著一種溫軟卻不失硬朗的氣質。
朱苗已經掏出鑰匙,從他身旁走過,準備開門回家。
男人隨即上前一步,語氣禮貌而克制:「不是,我是來找這間店的老闆,請問他在嗎?」
她側頭重新打量他,發現他長得挺高大,結實的肌肉藏在西裝裡頭。若不是拿著褐色的公事包,可能會以為他是保鑣。
「你是誰?找老闆幹什麼?」她試探性地問。
男人露出一抹得體的微笑,從西裝口袋中取出一張名片遞給她,說:「我是律師今天特意過來,是想確認半月小館的老闆,是否已經收到我們寄出的信函。」
律師?信函?
朱苗皺起眉,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卡片,上面寫著「高允 律師」。
她正想著該如何打發他走時,就被木門打開的聲音嚇了一跳。
「哎喲,你怎麼杵在這不進來呀?」開門的人也被嚇到,連忙問她。
「我正要開門。」朱苗對著母親晃動著手中的鑰匙。
「你這麼早下班?」
「這位是半月小館的老闆娘嗎?」高允適時插入對話,語氣禮貌而從容。
朱苗的母親隨意把頭髮紮成一個鬆散的髮髻,身上套著一件舊外套,看起來正準備出門,手裡還抓著錢包。她聽見陌生男人搭話,眉頭立刻皺起來:「你誰?」
高允再次遞上名片,語氣依舊平穩:「我是高律師,今天特意前來拜訪,想知道你們有沒有收到我們寄出的信函。」
朱母接過後瞇起眼睛,把卡片拿得老遠的來看,好一會才看清楚,然後又問:「什麼信?」
「信封是金粉磨砂質地的,很容易識辨。」高允邊說,邊打開公事包,想把信拿出來。
不過下一刻,朱母想起來了:「哦!那封像三文治一樣厚的信!有有有。是你們寄過來的呀?」
高允點點頭,然後受她熱情地邀請進去坐,讓朱苗一頭霧水。
朱苗跟著他們走進去,隨手把門帶上,然後見到母親拉開旁邊的木門,讓高律師脫鞋進去店裡。
「隨便坐一下,我去端點茶過來。」母親笑著招呼,讓朱苗生疑,趕緊拉住她低聲問:「怎麼回事?店裡欠債還是拖欠薪金?怎麼惹來律師了?」
朱母沒好氣地用錢包輕敲她的頭一下:「兩樣都不是。少說廢話,去泡兩杯芽茶過來。」說完便脫鞋進去,繼續招呼客人。
會讓母親如此客氣又殷勤,實在令她充滿疑惑,於是她乖乖聽命,踏進燈光昏暗的店裡。還未營業的店內沒有油煙,只有淡淡的木地板氣味,混著昨夜留下微弱的高湯味。她走向高檯後方的小廚房泡茶,順勢偷聽一下他們的對話。
「沒想到你們會親自來拜訪。」朱母在律師對面坐下,和藹地說。
二人坐在木門旁的座位,離高檯也不遠,因此朱苗能聽到律師回話:「因為信函寄出已經一個星期,我們仍未收到回覆,所以特地過來一趟。」
「哦,原來如此,這麼有誠意。」
「應該的,你們對信的內容有什麼問題,可以直接跟我提出。」
母親似乎不打算在這時候深入討論,目光飄向高檯的方向,對朱苗喊道:「別磨磨蹭蹭的,趕快把茶端出來!」
朱苗沒辦法裝慢動作,只能唯命是從,把兩杯芽茶端出來給他們,然後她母親把錢包塞進她手裡,命令她出去買兩袋馬駖薯回來,明顯是要把她支開。
朱苗拿著錢包拉開木門,腳步卻在門外微微一頓。她故意沒有把門完全關上,留下半個身位的空隙,然後躡手躡腳的往相反方向,走上幾級樓梯,坐下來繼續偷聽。
隔著一道門人聲小了一點,但仍然依稀聽到朱母客氣地說:「不好意思,你繼續。」
「無論你們對這份協議書有什麼意見,待會白總會親自跟你們談,畢竟已經拖了一段時間。」
「誰?」
「收購你們餐廳的人。」
聽到高律師提及收購兩字,朱苗禁不住捏住手中的錢包。
收購餐廳?她怎麼完全沒有聽說過這回事?更沒有見過那封三文治厚的信,是老媽藏起來了嗎?
「啊?不是你收購我們餐廳嗎?」朱母傻傻的疑問。
高律師輕笑了一聲:「不是,我只是受委託處理相關事務,真正想要收購餐廳的人是白總。」
「哦我看你穿西裝的,還以為你就是大老闆呢。」
「不是。」高律師笑言,然後頓了一下,才接著說:「白總已經到了,方便幫他開門嗎?」
還有人來?
聽到這,朱苗隨即留意到大門外有動靜,連忙輕手輕腳爬上樓梯,靠到家門前,讓自己的身影隱沒在梯間。下一刻,她便聽到樓下鐵門打開的聲音,還有密集的腳步聲和歡迎的語句,讓她一度懷疑整間公司的人都來了。
不過很快他們的聲音便埋沒到店裡去。她屏住呼吸,等了幾秒才悄悄起身,沿著樓梯溜回去。
這次她連偷聽的空隙都沒有,只能勉強在推拉門的縫隙中,塞一隻眼睛去偷看。
從幼細的縫隙中,視野被壓縮成一條細線。她看到裡面只有三個人坐在原本的位置,朱母端來另一杯茶,坐在背向她的位置;高律師坐在靠走道的一側;面向大家的是一位同樣穿著端正西裝的男人。不同的是這個男人身上的黑西裝線條俐落,像是為他量身打造,肩線挺拔,布料還在光影下泛著低調的霧光。
這人一定是高律師口中的白總。朱苗這樣想。
他的頭髮只是隨意整理過,幾縷碎髮垂在額前,讓原本過於端正的輪廓多了一絲不經意的鬆弛。然而那張臉她卻看得不夠清楚,只隱約感覺到,他的神情過於冷靜,甚至有點僵硬,那眼神──
對方忽然側目,如同感應到有人在偷看他,銳利的眼神毫無預警地掃過來,彷彿真的看見了她。
朱苗倒抽一口氣,迅速往後一縮,背脊貼上木門。
真險,就那麼0.1秒,彷似能捕捉到她的鬼鬼祟祟。她屏住呼吸,確定裡面沒有異樣後,才斗膽再次湊近那條縫間。
「你的答覆是什麼?」白總盯向朱母,直奔主題。
朱母遲疑了片刻才回應:「說實話,這個條件確實很吸引人,但我們還在考慮當中,能不能給多一點時間?」
「你是對金額不滿意嗎?」他直言,語調冷硬,跟高律師和善有禮的態度相比,判若兩人,毫不廢話又帶著一點壓迫。
朱母被問得一時語塞,連忙擺手說不:「怎麼會呢?只是你這樣一下子收購,不止是店沒了,連我們樓上的家也要搬,我們當然要考慮清楚。」
然而,他彷似沒聽到,無聲的攤開手讓高允會意到,從公事包裡取出收購文件,再翻開幾頁紙,用夾在西裝口袋上的筆,在紙上快速寫了幾行字。寫完後,他把信件往前一推,移到朱母面前,語氣輕佻:「這樣就沒問題了吧?把它簽了。」
門外的朱苗實在忍無可忍,這個人太會耍流氓了吧?憑什麼隨便開個價錢別人就一定要接受?還用這種語氣迫著老人家做決定。她實在看不明白,更不理解為何母親會考慮這種事情,根本是一千個不!
看到高允把筆放到母親面前,她心頭一緊,想也沒想就猛地拉開木門脫鞋進去,大步流星走到他們面前,嘴邊伴隨著一句:「簽什麼簽?」
母親見狀,立即吃下一驚,下意識想把信函收起來,卻一時手忙腳亂,不慎撞翻了桌上的醬油,黑褐色的液體隨即在紙面蔓延。
「我不是叫你去買馬駖薯嗎?怎麼還沒去?」母親慌忙站起身,語氣急促,卻根本攔不住氣沖沖的朱苗。她站在高允旁邊,眼中的小火苗直直落在白總身上,他卻泰然自若,絲毫不受她的闖入而影響。
「有你們這樣強迫一個老人家向你們就範的嗎?有錢就能耍流氓了是不是?」她衝著白總吐話,但對方只是微微抿唇,無動於衷,讓她更氣。
朱苗瞥見桌上的收購信,便隨手拿起甩向他,連同未乾的醬油一拼淺到白總的西裝上,留下斑駁的深色痕跡。高允倒吸一口氣,立刻從口袋裡掏出手帕遞過去,但白總抬手擋下,沒有接,臉色卻覆蓋了一層灰暗。
朱苗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出:「把你的信拿回去,我們半個字也不會簽。」
朱母見情況失控,一把拉住她,扯到自己的身後,尷尬地向他們解釋:「不好意思,這是我女兒,小女孩不懂事,亂說話。」
「我哪有亂說?明明就是他們欺人太甚。」朱苗反駁,反倒惹來母親更重的一記瞪視。
然而,白總彷似什麼都沒聽見,忽然動身站起來,朱苗才訝異對方原來長得挺高,她的視線剛好落在他的下巴。他留著細短的鬍渣,唇上也覆著極淡的鬍影,沿著唇線修得俐落乾淨,讓他的輪廓多了分熟男的味道。
他開口,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意味:「給你們多一天的時間考慮,之後把簽好名的文件親自交到我公司來。」
話畢,他便抬步離開。經過朱苗時,卻頓然停下腳步,微微垂眼看向她。她有點嚇到,圓亮的眼睛一下子撞進他的黑眸裡,既深又冷,似是帶有警示性。他沒細緻打量她,下一秒便移開目光,和高允一同離開。
朱苗站在原地,盯向這男人的背影,挺拔而沉穩,步伐從容。木門一開,她才猛然發現他居然沒有脫鞋進店,竟穿著黑色皮鞋踩遍店裡的木地板,極不尊重。凡是進來餐館的客人,都必須脫鞋,他卻把自己當例外?
在她看來,果真是個無禮至極的流氓大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