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沾了醬油的三百萬
 
 
      白承硯從狹窄的鐵門走出來後,立刻把沾了濃味醬油的西裝外套脫掉,隨手扔給身後的高允。
 
      「丟掉。」他簡短命令。
 
      高允接過外套,快步跟上。兩人接著上了停在門外的亮黑色私家車。
 
      車子緩緩駛離,他們在後座打開平板電腦,處理接下來的公事。




 
      高允翻開資料夾,向白承硯匯報:「今天的會議議程,我已經把重點整理出來。財務部希望提前討論下季度預算,你看是否需要調整時間?」
 
      白承硯鬆開脖子上的墨綠色領帶,身上只剩一件深灰襯衫。外套雖已脫下,但他仍隱約聞到那股醬油味,令他心生不耐。
 
      「那就提前吧,財務部的數據可以先以備份方式提供給我。」
 
      高允點點頭,一邊在平板電腦上記錄,一邊補充:「明天三點有品牌部的新品上市策略會議。」
 
      「好。」




 
      車子轉入大路,白承硯依舊低頭盯著螢幕,而高允放下手邊的東西,壓低聲音說:「董事會那邊依然對收購五家平民餐館很有意見,想要明天召開會議。」
 
      白承硯的指頭僵了一下,繼而冷聲回應:「那就開。」
 
      「好的。」高允側頭看向他。跟了這麼多年,他很少見白承硯如此疲憊——既要為亡母之事強忍情緒,又要周旋於董事間的矛盾,神色難免憔悴。
 
      於是他轉移話題:「給一天的時間他們夠嗎?那個女孩這麼堅決說不。」
 
      白承硯微微抬眸,想起方才那個女孩氣勢洶洶地闖進來,直面與他對峙,連口水都噴了出來。明明長著一雙雪亮的眼睛,容貌像一隻精緻的玩偶,卻把他瞪得像十惡不赦的壞人一樣,甚至絲毫不淑女的拿起紙張亂甩,弄髒他的衣服。仔細一想,好像很久沒有人對他如此無禮。




 
      「只是個丫頭說不,不代表什麼。一天已經太多,本來今天就能搞定。」就是多了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壞事。白承硯這樣想。他低頭盯著平板電腦的數據,又言:「以他們過去十年的營業額來看,那間店根本不值三百萬。盈利一路下滑,卻有人願意收購,根本是天砸下來的金餅。她母親一定會簽。」
 
      高允微微一笑。午後的陽光正好從車窗灑進來,落在他臉上,讓原本俊俏的輪廓多了幾分柔和。
 
      「也是,其餘四間餐館都堅持不了多久。這一家再麻煩,終究也會被搞定。」
 
      白承硯沒有回應,看了一會其他資料後,便關掉平板電腦。
 
      斜陽漸漸西移,光線越發濃烈,隨著行駛的車子一寸寸攀上他的身影,最後落在他冷峻的臉上。鬍渣被染上一層淡淡的金色,輪廓也因此顯得更加深刻分明。
 
      他向後靠去,閉上眼睛,將自己與那片暖陽隔絕開來。
 
§
 




      門外高掛著一盞正方形的燈,柔和的暖黃光暈灑落,為小街窄巷鋪上一層薄薄如月色的光。
 
      傍晚六點多,半月小館已經開始營業。幾位老常客從正門走進來,熟練地脫鞋,踩上微微發響的木地板。店內瀰漫著淡淡的醬油與高湯香氣,吸引著剛下班又餓著的人。
 
      「我不敢相信你們把這件事瞞著我們。」朱苗坐在高檯的高椅子上,吃著老爸在前面廚房弄好給她的鯖魚定食。
     
      朱母坐在門口的收銀處,聽見這話,立刻接了上來:「我也不敢相信你這麼沒教養的偷聽別人說話,還把醬油弄到客人身上!」
 
      「姐,你這麼猛啊?」坐在旁邊的朱禾瞪大眼睛,筷子還停在半空中,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她。
 
      朱苗抬手作勢要敲他的頭,朱禾卻早有準備,靈活地往後一躲。
 
      「我哪知道沾了醬油?況且他也沒哼半句,你介意什麼?」朱苗回嘴。
 
      「我當然介意啊!人家是我們的金主耶,你就不能禮貌一點嗎?」朱母語氣一急,聲音也高了幾分。




 
      「哦!終於說出口了,是金主不是客人。不想想這是爺爺千辛萬苦營業下來的餐館,你們說賣就賣掉嗎?」朱苗不屑地放話,嘴裡吃了幾口飯,筷子卻一直在盤中那塊魚上打轉,怎麼都夾不起剩下的肉。
 
      「這幾年的營業額有多慘,你又不是不知道。難道光靠那些熟客,就能讓生意起死回生嗎?」朱母手裡的扇子一下一下搧著,語氣帶著疲憊與不耐。
 
      初夏六月,晚風遲遲未至。餐館開著窗,頭頂的風扇不停轉動,卻仍驅不散那丁點的悶熱。怕熱的朱母本就心煩,加上女兒的固執,更讓她覺得疲累。
 
      朱苗終於夾起一塊魚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她沒有再回話,臉色卻依舊緊繃,心底對賣店的念頭始終抗拒。
 
      這裡充滿了兒時與爺爺的回憶。記得爺爺總說要讓晚歸的人也能吃上一頓像家的飯,哪怕是深夜,也能坐下來,聊上幾句閒話。然而,熟客絡繹不絕、手藝始終不變,卻在爺爺離世後,這間店終究少了一種溫暖。
 
      於是朱苗又言:「這不只是賣掉餐館,連我們上面的家也賣出去,這合理嗎?」
 
      朱母還未應聲,朱禾已經伸手拿起桌上那份沾了醬油的收購信,邊咀嚼口裡的食物,邊說:「我倒不覺得是什麼問題,人家都肯出三百萬了。」
 




      聽到三百萬,朱苗的耳朵微微一動,立刻側身把收購信從朱禾手中奪過來,仔細看了一遍。
 
      電腦打印出來的數字是1,000,000,但被人用黑筆刪掉,在上面重新寫了3,000,000。
 
      真的假的?那個看起來像流氓的大叔,竟然肯用三百萬買下整間餐館和樓上的房子?這種數字,她這輩子都沒見過。難怪母親會動搖。
 
      「用這些錢已經夠買我們的新房子了。」朱禾嘴裡還含著飯,含糊地說。
 
      確實如此。
 
      朱苗放下收購信,咬牙切齒地說:「那就可以買到爺爺的心血了嗎?不可能。」
 
      朱禾湊近她,壓低聲音,帶著幾分戲謔:「苗姐,你剛才猶疑了幾秒。」
 
      朱苗用手肘頂了他一下,冷冷地瞪他一眼,然後聽到母親提議:「那要不調整營業時間,做一輪中午飯?」




 
      「不要,這跟爺爺開店的理念不符。」朱苗毫不猶豫地拒絕。
 
      朱母重重嘆了一口氣,起身走到吧檯前,語氣變得有些激動:「我怎麼就生了你這麼固執的女兒?一點變通都沒有。現在是什麼環境了,還在講什麼理念不理念的。」
 
      「這是原則的問題。沒有我們承傳下去,誰來?況且這是我們餐館的特色,改了就沒了啊。」
 
      「話講得這麼好聽,你能幫餐館什麼忙?連一份正經的工作都還沒找到,還管這麼多?」
 
      朱禾察覺氣氛不對,立刻低下頭默默吃飯,努力把自己從這場戰火中抽離。
 
      朱苗聽到母親提起自己遲遲未順的求職時,心中那點壓抑已久的不甘瞬間被點燃:「我這不是在拼命找工作了嗎?而且每天晚上我也來幫忙,幹嘛把我講得一點努力都沒有?」
 
      「那又怎樣?營業額就不下滑了嗎?每個月我們起碼都要填接近一萬,長遠下去就是種負擔,你明不明白?」
 
      「說到底還不是錢的問題,不就是想我每個月多拿點錢出來填虧損嗎?我下個月給不就是了嗎?」
 
      「夠了。」一直在吧檯前備料的朱父突然低吼一聲,打斷了兩人的爭執。他沉著臉放下刀具,轉頭對朱苗說:「收購的事我和你媽自有打算,別再說了。」
 
      朱苗只能硬生生壓下胸口的怒氣,抿緊嘴唇,低頭繼續吃飯,可那碗飯此刻卻變得索然無味,胃像扭成一團的氣球。這難受感一點都不陌生,他們重複為這件事鬧了好幾遍,仍是沒有一個出口。但這次,朱苗絕不罷休。他們想做什麼也好,就是不能賣掉爺爺的心血,她可是想好了將來繼承這家店。
 
      朱母也不再說話,轉身回到收銀處坐下,朱苗卻覺得待不下去,飯沒吃完便獨自上樓回到家中。
 
      她打開房間的燈,和暖的光暈隨即從牆上和天花板散開,照亮了她薄荷綠牆壁的細小房間。窗子落在書桌與床頭之間,微開的窗戶上還掛著一串貝殼風鈴,隨著夜風輕輕的敲響。樓下餐館偶爾傳來碗筷碰撞的聲音與淡淡的飯香,讓這個房間帶著一點人間煙火的溫度。
 
      她撲向單人床上,臉貼著被子發出哀號,心裡想著該死的資本家,豪擲千金來考驗大家,連她也差一點點就動搖了。
 
      雖然母親所言無誤,餐館長期經營困難,長遠是種負擔,可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嗎?天天派傳單沒用,就試試看其他方法嘛。他們卻認真思考放棄,連這個家、這間房間都要變賣,也不想想這個犧牲有多大。
 
      她側頭盯向書桌上的相框,那正是她兒時與爺爺的合照,他們在公園放風箏,對著鏡頭笑得燦爛而無憂。爺爺才離開兩年,這麼快就面目全非。她還記得自己曾經信誓旦旦地對爺爺說,要繼承這間餐館。如今想來,卻像個笑話——因為現實是,她什麼也做不到。
 
      門外傳來敲門聲。她蓋著被子悶聲對外喊:「走開!」
 
      門被推開一道縫,朱禾探進來,把手中的紙晃了晃:「我想你需要這張紙吧?」
 
      朱苗抬頭一瞥——他手裡的,正是那張被醬油弄髒的收購信。
 
      「我才不需要。」
 
      朱禾溜進來,把紙張放到旁邊的櫃子上:「總比放在下面,被他們保管要好吧。」
 
      「不用出去派傳單嗎?」
 
      「老姐,昨天已經告訴你傳單已經沒了,記得嗎?」
 
      「那就快點下去幫忙吧,今天我要休息。」她翻了個身,重新躺好,裝作要睡。
 
      「哦。」朱禾乖乖帶上門,讓她休息。
 
      本來真的閉目養神的朱苗,猛然睜開眼睛,翻身坐起,再移到床尾,伸手拿起矮櫃上的那份收購信。
 
      紙張入手的觸感,與一般又薄又白的影印紙截然不同,而是厚實又細緻,正如高律師所說的「金粉磨砂質地的,很容易識辨」。她指尖在紙面來回摩挲,上癮般來回摸了摸。
 
      可惡,居然連紙質也在考驗人。
 
      她定下心來,低頭細讀內容:
 
本公司經過審慎評估,對貴店「半月小館」之經營模式、地理位置及長期發展潛力深表認可。基於本公司未來業務拓展之需要,現正式向貴方提出收購意向。
 
                             3,000,000
本公司擬以總金額壹佰萬元整(1,000,000),收購「半月小館」之全部經營權及相關資產,包括但不限於店鋪裝修、設備、品牌名稱及現有營運資源。具體條款及細節,將於雙方進一步協商後另行訂立正式合約。
 
本收購建議秉持誠意提出,並期待在互利共贏的前提下,與貴方達成合作。若貴方對本意向書有任何疑問或需進一步洽談,歡迎隨時與本公司聯絡。
 
敬請審慎考慮,並盼早日回覆。
 
此致
敬禮
 
弘奕集團 總裁
白承硯
2026年06月20日
 
      弘奕集團?怎麼有點眼熟?
 
      但朱苗想不起來,然後翻了翻後面的幾頁條款,目光掠過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文字,越看臉色越沉。最後將整疊文件往地上一甩。
 
      說到底就是全權掌控半月小館,不讓他們以自家方式經營下去,看得她牙都快咬碎了。
 
      這哪是收購,分明是吞併。
 
      看來她得先發制人才可以避過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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