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冷月與灶火 ⁑ 》: 醺臭
3 醺臭
鬧鐘準時在八時響起,朱苗伸手按停手機,整個人仍一動不動的攤在床上。
隔了一會,她猛然睜開眼睛,想起今天的重要任務。她從床上跳彈起來,悄悄地梳洗更衣,最後拿起睡在地上一整晚的收購信,隨便找了個信封給它便出門。
對上一次這麼早出門,已經是三個月前的那份工作。只有在這麼早時間出門,才有上班的感覺。
然而,今天她可不是去上班,而是提早把這封夭折的收購信,正式還給那個黑幫總裁。
當她來到弘奕集團的公司大樓外時,不得不讚嘆資本家所擁有的宏偉物業。大樓外牆由整片落地玻璃構成,從地面一路延伸至高空。整棟建築筆直挺拔,幾乎沒有多餘裝飾,卻在簡潔之中透出難以忽視的壓迫感。
朱苗隨著人流走進旋轉門,內裡的天花板極高,光線從上方灑落,映得地面光滑如鏡。來往的人步伐匆忙,每個人都是西裝筆挺,像數十個高律師的身影來來往往。整個空間井然有序,連空氣都像被規範過。與她熟悉的小區和餐館相比,這裡顯得過於寬闊、嚴肅,也過於遙遠,讓她忽然覺得,自己像是站在另一個世界的門口。
她沿著光滑的大理石地面走向前台,接待員端坐在櫃檯後,臉如死灰的接待她。
「你好,我想找……」朱苗話到一半,忽然想不起來那個男人叫什麼名字,便從袋拿出收購信看一下,續說:「白承硯。」
女接待員雙眉微蹙,兩眼始終對著電腦,聞言機械式的問:「有預約嗎?」
「應該有吧。」
「幾點?」
「他沒有說時間。」
這回,女接待員才抬眼盯向朱苗,不客氣地道:「有預約才可以見我們總裁。」
朱苗唯有把收購信攤開給這位態度不佳的接待員看,同樣學著她不客氣地說:「是你們老闆叫我們親自把這東西交給他的,不信你自己打去問。」
接待員皺著眉看了好一會,最後在信底下見到自己公司蓋的印章,才相信朱苗是正經找人的。她拿起桌上的電話打去秘書處,花了十分鐘確認後,向朱苗遞出訪客卡,冷冷地道:「31樓。」
朱苗接過後便走到旁邊的閘口,依隨人們順序刷卡進入。卡片貼上感應器時發出輕微的「嘀」聲,閘門隨即打開。
她時常想像自己能進這種大公司上班,用屬於自己的工作證刷卡,充滿氣派又富有儀式感。雖然現在她手裡只是一張純白的卡,背面還印著大大的字「訪客」,但用它來入閘,也算是嚐到進大公司的滋味吧。
她隨著人潮入閘後,乘搭升降機到31樓,而很多人在10樓、17樓和22樓離開,剩下她和一個穿黑色高跟鞋的女人。
到達31樓,旁邊的長髮女人先步出升降機,朱苗踏出去發現前面是一塊巨大的落地玻璃,要刷卡才能進去。玻璃裡頭有兩位忙於工作的女秘書,而走在前面的女人早已刷卡進去,把文件交給秘書。
她左右瞧瞧,兩側牆面簡潔白滑,只掛著幾幅低調的藝術畫作。玻璃裡面的左邊白牆似乎有一道雙門房,她猜那個叫白承硯的人就坐在裡面工作,一看就知道是那種食無定時的工作狂。
她走到玻璃門前,將訪客卡放到感應器上,但沒有反應,讓她一時不知所措,感覺像沒有穿衣服的站在別人的門口。
裡面一位空閑中的短髮秘書見狀,便按了開門給她,讓她進來。
跟剛才地面的接待員比起來,這位短髮女秘書有善得多,並禮貌地詢問她:「有什麼需要嗎?」
朱苗瞄了眼她掛在脖子上的工作證,名字寫著「陳右兒」,然後她將收購信放到對方的桌面上,輕聲說:「白承硯叫我親自交這封信給他。」
陳右兒點點頭,把信收起來。「好的,我會幫你轉交。」
朱苗頓了一下,然後轉頭看了眼左側潔白的雙門。她以為能進去跟他對歭一遍,但在到打boss的前一關止步。
陳右兒注意到她的好奇,便告訴她:「老闆去開會了。」
「哦,好的,謝謝你啊。」朱苗微微一笑,點了點頭便離開,旁邊那位長髮女人還在交接文件。
朱苗拿著訪客卡乘升降機回到地面,一切比她想像中快搞定又順利,讓她有點空虛,原本以為可以當面教訓一下他的囂張。
§
此時此刻的白承硯,正在面對這群比他更老更頑固的老董事,多番質疑他收購這些平民餐館。
「白總,我實在看不透你收購這幾家餐館的目的是什麼,這跟我們的理念背道而馳啊。」說話的是頭頂光滑的周董事,他們圍在二十九樓的會議室召開臨時會議。
會議室寬敞,整面落地玻璃將城市收進室內,天光冷白,映在深色的桌面上。長桌兩側坐了幾位年長的董事,他們都穿著略顯守舊的西裝款式,眉宇間帶著歲月沉積的固執與審視。
高允同樣穿著筆直的西裝,低調地站在白承硯身後。
白承硯坐在主位,神情平靜,繼續聽大家七嘴八舌:「收購幾間小型餐館?還是這種……街坊式經營?這對集團有什麼實際價值?」
另一人隨即接話,手指敲了敲桌面文件:「就是啊,而且長年都是虧損。」
第三人冷笑了一聲:「弘奕集團不是慈善機構。」
幾道目光同時落在白承硯身上。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輕輕翻過手中的文件,動作從容得像這場質疑與他無關。指尖在紙頁邊緣停了一瞬,他才抬眼,說:「如果只是從短期收益看,當然沒有意義。」他語氣平淡,卻沒有退讓的餘地,「但弘奕集團什麼時候只做短期?」
光頭的周董事皺眉:「長期?你打算用幾間破餐館撐起什麼長期?」
白承硯微微後靠,語氣依然從容:「品牌滲透、社區資源、低端市場佈局。」他頓了一下,目光變得更深:「還有你們看不到的東西。」
會議室裡出現短暫的沉默。
有人不悅地開口:「說得再漂亮,也只是理論。這種規模的收購,風險與回報根本不對等。」
白承硯輕輕一笑,那笑意卻沒有溫度。
「風險?」他反問,語氣淡淡:「一百萬對弘奕來說,連風險都算不上。」
話音落下,幾位董事神情微變。
他將文件推到桌面中央,站起來再壓低聲音:「這種沒有意義的會議不要再開。」話畢,白承硯便頭也不回的步出會議室,高允亦跟隨在後。
二人在走道上大步向前,來到升降機前停下。
他們一樣高大,一樣穿著端莊的西裝,二人站在一起形如時尚雜誌封面,而實情是,高允除了是白承硯的助手,私底下也是交情不錯的好友。起初高允專注投身律師行業,後來一次項目需要,白承硯找上了高允幫忙,自此形成了這個組合,更讓高允一人分飾兩角,經歷了不少風風雨雨。
「下次他們要求開這種會議,直接拒絕就行了。」白承硯開口交代。
「沒問題。」高允低頭用平板電腦查看他這幾天的行程,發現有一項他從未見過,不禁吃下一驚。
白承硯當然注意到:「什麼事?」
「你父親安排了相親,在星期五晚上。」
白承硯臉色一沉,居然被無故安排他很久沒接觸的相親,而且是在這種關鍵時候,他才不會就範。
「放著吧,反正我不會去。」
升降機門打開,二人走進去,高允按下31樓,繼後在他旁邊說道:「老人家這麼快就行動了。」
白承硯一隻手插在褲袋裡,漫不經心地回應:「他巴不得明天就有新的商業伙伴。」
高允聞言一笑,然後隨著白承硯步出升降機。經過兩位女秘書時,陳右兒向白承硯遞出今早收到的的幾份文件,他接過後,高允便收到律師事務的電話,走了出去接聽。
白承硯拿著文件一人回到辦公室,裡頭沒有一點多餘的溫度,光滑的地面反射著冷光,整面落地玻璃將城市收入視野之中。室內以深色與金屬為主調,沒有多餘裝飾。辦公桌放在落地玻璃前,桌面寬大而整潔。
他坐下後逐一打開文件來看,翻到下一份時,頓然發現是一封沒有封口的白信封。他疑惑地拆開來看,是一疊又厚又略帶醬油香味的信──他的收購信。
這麼快就簽回來了?比他想像中快收服到。
然而,當他翻到最後一頁,卻是一片空白,並沒見到任何簽名,反而畫了一坨屎,再將它的臭味巧妙地拼合到那塊乾了又髒了的醬油上。
白承硯禁不住低聲哼出一笑。這草撩的畫風,定必是出自昨日那個衝出來說不的女生,真是低級趣味,卻帶了分小創意。
高允敲門進來,抬眼便見到白承硯收起信件,神情鬆容,便問:「什麼事?」
白承硯搖搖頭,轉眼便恢復過來,嚴肅地批閱下一份文件,同時問:「下一個會議的資料呢?」
「陳秘書說已經發到你的電郵裡了。」高允看了一下手錶。「要先吃飯再開會嗎?」
「不,我要去見一敞馬董事。」
「好,那我先回去律師事務所處理一下文件。」
正當高允轉身之際,白承硯眼一挑,盯著那封白信封,喊停了他:「等等。幫我訂週五晚上在『半月小館』用餐。」
高允愣了一下,側身停住,僵硬地點了點頭。
白承硯又吩咐:「還有,幫我調查一下『半月小館』老闆的女兒。」
這回,高允忍不住問:「為何?」
「收購不成功,要換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