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桌上的談判
 
 
      晚間的街道上車來車往,昏黃的街燈把細碎的雨粉映得一閃一閃,紛紛落到候車亭上,而那裡站著兩個人。
 
      白承硯穿著綠色的夾腳拖鞋,配上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顯得毫不協調。他像石化了一樣站著,雙手抱胸,冷俊的臉亦僵硬起來,似乎在拼命忍受著襪子配拖鞋的彆扭觸感。
 
      剛才一路走來,幾乎成了他人生中最難走的路。拖鞋與他的腳指,配上凹凸不平的人行道,每一步都在拖他後腿似的。
 
      而站在他旁邊的是朱苗,她正緊抿著唇,把笑意往喉嚨裡壓,生怕一不小心就露出弧度。




 
      她之所以會在這裡,全因朱母往她身上出氣:「這件事你也有份,讓人家脫鞋進店才搞不見鞋子,你要負責送客!」
 
      她只好乖乖照做,把人送到車站,等他的司機來接他。明明這件事根本與她無關,脫鞋本來就是店裡的規矩,要怪也該怪他自己倒楣。
 
      俗語有話:欺人太甚,必有後患。
 
      他現在的裝扮任誰路過見到,都會覺得突兀,而朱苗覺得是他活該。平日店裡從未發生過鞋失蹤的事件,偏偏他這個壞人一來,就被人看上。
 
      想到這朱苗禁不住低頭暗爽,又瞄了一眼他的腳。老爸那雙夾腳拖鞋竟剛好合腳,看來兩人都是大腳型。視線往上移,筆挺的西裝褲配拖鞋,荒謬得有點滑稽,幾乎要把他從精英拉成落魄路人。再往上那張冷峻的臉──




 
      白承硯忽然側頭,目光銳利如刀,嚇得朱苗隨即轉頭,裝作看路面情況。
 
      「你的司機還挺慢的。」她隨便搭上一句,他們已經等了十多分鐘,公車都來了兩班。
 
      對方沒回話,仍擺著張臭臉,不過被朱苗無視,反而趁這個空檔,試圖連接剛才在店裡的話題:「那是我爺爺開的餐館,我從小就看著他如何落力經營,製作每一道菜,包括你剛剛吃的那道柚子胡椒烤鱸魚,也是他改過很多次才定下來的。」
 
      她的聲音在微風中穿透過來,比平常柔軟幾分,同時清晰有力:「對你……或許對其他人來說,並不是什麼特別了不起的地方,但是在我們的心目中,是盛載了回憶和心血的地方,是無法取代的。儘管營業額未如理想,但它還是有存在的意義。」
 
      她嚥下一口唾液,稍有緊張地想繼續說下去時,肚子卻不合時宜地叫了一聲,在狹小的候車亭裡格外清楚。她瞬間從緊張變成尷尬。剛才忙來忙去,只咬了塊餅乾,現在才意識到餓得發慌。




 
      朱苗裝作清理喉嚨,再續說下去:「所以關於收購的事,我希望你能重新考慮,無謂錯誤投資在我們不起眼的餐館上,還要錯殺我爺爺的──」
 
      話還沒說完,一輛黑色私家車滑進路邊,穩穩停在他們面前。她最尾的話被汽車的引擎聲蓋過,讓她稍感無奈。
 
      同樣穿著正式服裝的司機下車走來,手中提著紙袋,按照白承硯的指示把新買的皮鞋取出來,放到地上。白承硯二話不說穿上皮鞋。在朱苗看來,跟那雙不見的皮鞋是一模一樣。
 
      接著白承硯彎身,把那雙簡樸難看的夾腳拖鞋拿起來,還給朱苗。
 
      她接過後,感覺自己剛才的話像放屁,對方壓根沒放在心上,而自己的肚子卻不爭氣地再度咕嚕的叫,幸是有摩托車經過的聲音減輕了這一次的慘叫。
 
      朱苗抿著嘴點了點頭,拿著拖鞋轉身離開,沒料到走了數步,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慢著。」
 
      她一愣,停下腳步,回頭看去。
 




      「上車。」白承硯在敞開的後座車門前說道,接著倏然坐進車內,把門關上。
 
      她愕然地眨眨眼,不明所以,直到司機打開前座的車門邀請她,她才敢跟上去,疑惑地上車。
     
      俗語有話:送羊入虎口。
 
      不知為何朱苗有一點這種感覺,她連目的地也不知道就懵然跟了去。
 
      上車後她把拖鞋放到腳邊,再繫上安全帶,比起剛才和他站在街道上更為緊張。
 
      他要帶她上哪?這是否意味著有商量的餘地?
 
      後座的白承硯向司機吩咐了一句:「去九大道的餐廳。」
 
      她心裡稍微鬆了一口氣,去餐廳就好了,順便可以吃頓飯填飽肚子。




 
      車輛慢慢駛開,車內安靜得過分,外頭的喧囂被車門隔絕得徹底。她乖乖安坐,連雙手也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不敢亂動。她的鼻尖聞到車內有一股淡淡的木質香氣,冷冽又乾淨,是高級的氣味,連帶車椅的皮也是柔軟舒適。
 
      她好像是頭一遭坐這麼高級的車款,剛才差點連安全帶都不會扣。
 
      她分神望向中間的倒後鏡,打量一下在後座泰然自若的白承硯,他正低頭查閱平板電腦的資料,修長的手指在螢幕上輕點滑動,襯衫的袖口微微露出腕骨,線條分明。
 
      果然是日理萬機的大老闆。
 
      車途十分短暫,不過片刻便抵達一座高樓大廈。門外立著氣派的噴水池,大樓入口是四扇高聳的玻璃門。朱苗下車後跟著白承硯走進去,一路來到二樓的餐廳入口。
 
      她跟在白承硯身後,瞧到他換回高檔的皮鞋後,霉氣一掃而空,重回那高高在上的架勢。反倒她變成了那個不協調的人物,穿著在店裡忙了一整晚的白色上衣,配上幾天沒洗的淺色牛仔褲和黑白帆布鞋,渾身都是汗味和食物味,與這裡高雅的氣派恰恰相反。她不禁暗自猜測,他是否故意帶她來這裡,好讓她一嘗層次不同的世界,順便暗暗羞辱她一番。
 
      餐廳內的天花懸著一盞巨大的水晶燈,層層垂落,光線折射成細碎的光點,像靜止的雨。燈光落下來,將整個空間照得柔和而華麗。桌與桌之間留著恰到好處的距離,各自蓋上淡黃色的桌布和一小瓶鮮花,連空氣都顯得精緻而有分寸。與半月小館截然不同,這裡沒有油煙味,也沒有碗筷碰撞的聲音,只有低聲交談與輕柔的背景音樂。
 




      白承硯似乎是這裡的常客,侍者在他們接近時已經上前,微微躬身又低聲問候,接著帶領他們到窗邊的位置坐下。
 
      白承硯坐在對面,燈光從上方落下,勾勒出他冷峻的輪廓。
 
      「請問兩位想要喝什麼?」男侍應生前來詢問他們,同時把兩本菜單分別放到他倒面前。
 
      「紅酒,93年。」白承硯不假思索的說。
 
      男侍應點頭,轉向朱苗。
 
      「水就可以了。」
 
      被帶到這種地方,朱苗始終有些不自在,也完全摸不透他的用意。待侍應離開後,她忍不住開口:「帶我來這裡幹什麼?」
 
      白承硯看向她,在柔和的燈光下,她的蛋臉細緻了許,原本帶著幾分倔強的輪廓被光線輕輕軟化。她的鼻樑筆直而清晰,為整張臉增添了幾分立體感。她那雙圓亮的眼睛本該溫和無害,卻因眼底那抹不退的銳意,多了幾分防備與鋒芒。




 
      「你不是想要談判嗎?」
 
      朱苗皺起雙眉,總感覺他那張令人猜不透的臉說同意談判,是暗藏玄機。
 
      「你能讓步?」
 
      侍應生眨眼便準備好酒水,先給白承硯倒紅酒。侍應生手腕穩重的控制著紅酒的流速,落入高腳杯時幾乎沒有聲響,只泛起一圈圈漣漪,直到酒液達到杯身的三分之一位置,才俐落收手,讓最後一滴精準斷落。
 
      相反,她的水倒得隨意,聲響也難以忽視。
 
      朱苗見到這般場面,想想還是趁機把綁了的馬尾脫掉,免得像個大學生那樣坐著,現在可是在談判的桌面前,雖然她這一身打扮難以融入這種場合。
 
      白承硯目光微停。她微捲的長髮鬆開後,霎然帶有半分女人味,比起剛才在餐館裡忙得滿頭汗、端盤子來回奔走的模樣相比,像是換了一種狀態。他很少見到有女子那樣拼命,毫不顧形象地在店裡撐場。
 
      「請問兩位想要點什麼?」男侍應生禮貌地問。
 
      朱苗這才想起還沒看菜單,連忙翻開起來。但看了幾頁,目光就被價格嚇得微微一滯。根據現在肚子隨時會再打鼓的節奏,她實在很想把前菜主菜甜點通通都點,但她好像連錢包都沒帶出來,該如何是好呢?
 
      她猶豫之時,對面的白承硯反倒不緊不慢地端起酒杯,輕輕晃了晃紅酒,淡聲道:「我不吃,你隨便點。」
 
      菜單擋住了朱苗大半張臉,她從中抬眼盯向漫不經心地喝起紅酒的白承硯。如此富有之人,應該會請她這個少女吃飯的吧?於是她直言不諱:「你付嗎?」
 
      白承硯沒料到她如此直接,差點被紅酒嗆到。他放下酒杯,看了眼她那張無害的臉,淡淡點了點頭。
 
      得到確認後,她隨即向侍應生點餐,真的不客氣地點了前菜主菜和甜點。
 
      侍應生離開後,剩下餐桌上的二人,朱苗再度帶起話題,希望有機可乘:「所以你願意撤回收購嗎?」
 
      白承硯又抿了一口紅酒,目光在昏暗的光影下變得銳利,落在她身上,語氣不疾不徐:「你先是把醬油撥到我身上,又讓我在公共場合脫掉鞋子,最後無法物歸原主。你覺得你有什麼資格去談判?」
 
      聞言,朱苗訝異地瞪大眼睛,一時間沒法反駁,任憑他繼續說下去:「你說那是充滿人情味的小店,有它存在的意義,但無論是食物、裝潢,或是服務質素,都比不上你現在身處的這間餐廳,試問又有什麼條件不去接受收購?」
 
      朱苗臉色一沉。
 
      果然,他是特意帶她來這種餐廳,全心想要她難堪。
 
      「你爺爺的心血落到你們手裡,並未能發揮到餐館應有的水準,不就是你父母了解到餐館營業不下去的原因?而正正是欠缺了像我們這樣的商家,把它經營起來,不是嗎?你也應該了解到這一點才對。」
 
      白承硯的一字一句平穩得近乎冷漠,卻字字句句的敲打著朱苗的神經,燃起她心中的怒憤。她沒有一口氣爆發出來,考慮到此刻是在優雅的餐廳裡,不是她可以大聲爭辯的地方。對方語氣克制,她若失控,只會讓自己更難看。
 
      她深吸一口氣,抬眼直視他,語氣同樣冷下來:「首先,醬油潑到你身上是個意外,我給你道歉,而鞋子的事我們會設法賠給你。」她頓了頓,語氣加了幾分鋒利的接著說:「但單憑餐廳的裝潢、服務和食物來認定一家餐廳的價值,不就是你們商家自以為有深度的考量?老店小店,都有它跟客人的連結,食物的味道更不只是好吃與難吃這兩種,而是你們看不見、也不曾吃過的一種風味。」
 
      白承硯沒被惹毛,反之兩眼盯酒杯,唇角似乎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但在朱苗看來,他是發神經。
 
      她皺了皺眉,乾脆再補上一刀:「像你這種晚上十點多還喝酒如喝水的人,哪會分辨優質的食物到底是什麼?只會老早把自己的身體搞壞罷了。你不過就是那種三餐不定時、對食物毫無概念、睡著覺也在想工作事情的膚淺之人,試問你又有什麼條件去說服別人懂得比較多?」
 
      這一連串的描述,不過是憑她見過他兩次拼湊出的判斷罷了。會選擇在晚上喝酒的人,一定想要助眠和減壓;再看他身形瘦削,一定不多吃飽飯;加上他在車上不放過任何時刻處理公事,肯定連睡眠時間也犧牲,才令他神色總是帶分倦意,完全是那種缺乏鐵質和維生素B的人。
 
      她對自己的分析很滿意,亦似乎令對方啞口無言。
 
      兩人之間忽然安靜下來。視線在空氣中交錯,誰也沒有退讓。直到侍應生端著餐點走來,把一盤炙燒干貝佐柚子醬放到桌中央,才打破這份凝滯。
 
      朱苗看了眼桌上精緻的餐點,乳白的干貝上面配有橙紅的魚子,每一顆都像被精心擺放著。本應餓得離譜的她該動筷品嚐,這干貝亦一定美味無比,可她只是嚥下唾液,決斷地站起來,說:「既然沒有商量的餘地,那我先走了。」
 
      走出幾步,她又折返回來,居高臨下地補上這番話:「沒有蛋白質,你的工作很快也不用做了。」
 
      話畢,她就真的徹底離開,免得被氣飽。
 
      這是她帶有隱喻、亦是最接近咒罵人去死的說話,不知道對方有沒有聽明白。
 
      留下來的白承硯慢慢啜了一口紅酒,在杯影滑動之間,他唇角若有似無地勾了一下。
 
      挺有趣的,沒想到她的反駁這麼另類。前半部分他能理解,但後半部分對他的人身攻擊,竟以這種角度去批評他,有理有據之餘,也讓他無法反駁。近年來他對自己的身體狀況不怎麼重視,手中的紅酒也是他這麼多年來令他最舒坦的東西,無可否認自己是個不健康的工作狂。
 
      他盯著桌上的美食,那道精緻的干貝,光是外觀就無可挑剔,卻難以想像她所說的風味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如此抽象的說法,竟沒來得及要求她詳細解釋,就這樣給她走了。

      她還真是倔強,明明餓著肚子,也大膽確認是由他付錢,叫了這麼豐盛的菜,卻咬著牙提前離開,是該笑她有骨氣還是蠢拙呢?
 
      白承硯拿起叉子,將干貝送入口中,鮮味隨即從口腔裡散開,只是談不上有多深刻。
 
      若是她的話,她會如何評價呢?他有點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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