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冷月與灶火 ⁑ 》: 美味與風味
7 美味與風味
下午兩點,朱苗把設計好的運動飲食營養表,張貼到健身室的公告欄上,便揮一揮衣袖,準時下班去。
今天她有一個很重要的面試,成事的話她就可以進大公司工作,以豐厚的收入找地方搬出去住。因此她整裝待發,穿好專業的深灰色西裝和褲子,踩著黑色的細跟高跟鞋,來到這棟摩天大樓。
升降機門在18樓打開,隨即迎來面試的人群。灰藍色的牆身下放置了數十張椅子,全部坐滿人,幾位女生需要站著等叫名進房面試。空氣裡混著淡淡的冷氣味和無形的緊張感,偶爾傳來低聲翻動文件的聲音。有人低頭默背資料,有人反覆檢查履歷,還有人對著手機鏡頭悄悄整理儀容。
朱苗看見這陣仗,不禁倒吸一口氣,她下意識收緊手中的文件夾。看來這份工作不易拿到手啊。
她往裡面走了幾步,選了牆上掛了畫的角落站著,低頭用手機傳訊息給米米:
“連企業健康顧問都有一大堆人來應徵
哭了“
就在這時,走廊另一端的門忽然打開,一名剛面試完的男子走出來,臉色有些發白,低頭從朱苗面前路過,其他人下意識抬頭看過來,氣氛頓時更加凝重,彷彿大家都等著上斷頭台。
職員在門外翻看名單,語氣平穩地叫下一位:「鄧美琛。」
對面椅子上的女生立刻站起來,神情專注、自信,步伐穩定地走進面試室。
最令人煎熬的不是走進去,而是這漫長的等待。朱苗看著一位又一位應徵者進去又出來,過了整整一個小時,還未輪到她。
這時,她收到米米傳來的訊息:
“早知道我也去”
朱苗隨即回覆:
“現在還沒輪到我”
朱苗惴惴不安的捏住電話,坐在摺椅上等待著,現場的人只剩下小貓幾隻。
米米又傳來訊息:
“omg…果然是大企業
競爭這麼大”
朱苗正想回覆,門忽然再次打開。她一抬頭,便聽見自己的名字。她立刻收起手機,整理好文件,深吸一口氣,起身走了進去。
會議室裡燈光明亮,也比外面來得更安靜些。長桌前坐著四個人,全都西裝整齊,神情各異:右側的女人低頭翻著她的履歷;旁邊那位年長的男人正打量著朱苗,目光銳利,像是在衡量什麼;然後隔壁的男經理向她指示了一句:「坐。」
朱苗點頭,走上前,在他們對面的椅子坐下,背脊不自覺挺直。
當她抬眼再次看向面試官時,心臟猛地一沉,最左邊那人,竟然是白承硯!?
他為什麼會在這裡?這也是他的公司嗎?明明是不同的大樓,怎會碰上他?
白承硯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一身黑色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領口微微敞開。他低著頭,像是在翻看她的資料,神情與平日無異。
距離上次與他在餐廳對歭,已經是兩天的事了,沒想到會在這裡再次見到他可惡的臉。
真糟。
朱苗幾乎有種轉身離開的衝動,但在這種壓迫的氛圍裡,她連嚥口水都顯得困難。
想必她的神色相當悲壯又僵硬,讓男經理禁不住詢問她:「你沒事吧?」
這一句話讓她猛然回神,也讓白承硯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身上。她臉色微白,眼神帶著尚未收斂的震驚,顯然沒料到會在這裡見到他。難道她都不查閱一下自己應徵的公司背景嗎?
朱苗深吸一口氣,強行穩住情緒,擠出一抹專業的笑容,點頭示意自己沒事。男經理便直接進入正題:「朱苗,24歲,營養師,目前在健身房任職。為什麼想來應徵企業健康顧問?」
在這短短的瞬間,朱苗拼命震作好自己,誓不要被他這種人影響到這場重要的面試。即使他有份管轄這個部門又如何?現在問話的人又不是他,她只要好好回答其他面試官的問題就可以了。
她抬起頭,語氣平穩:「我現在接觸的,多半是已經有明確目標的人——增肌、減脂。但真正需要改變飲食習慣的人,往往不在健身房,而是在日常生活裡。企業環境影響的是一整群人。如果能在這裡做出改變,影響會更大。」
會議室安靜了一瞬。右側的女人終於抬起頭,仔細看了她一眼,繼而問:「你才24歲,憑什麼指導企業高層?」
朱苗看向這位塗了紅唇的中年女人,這問題尖銳,甚至帶著幾分年齡上的試探與壓迫,顯然是刻意為難。而朱苗維持著禮貌的微笑,不慌不忙的接著回答:「關於健康的問題,其實沒有年齡之分,只有對營養有多少認識之別。我只是剛好比大家知道的多一點,才能有幸藉此指導人們如何吃得健康。」
「那麼高壓職場族群最常見的飲食問題是什麼?」年長的男人向她提問。
「我認為是攝取過多的油鹽糖。因為方便又能帶來短暫的放鬆感,很多人都會選擇以快餐或是微波爐的餐點,去解決一餐,但長期會增加身體負擔。再加上長時間工作、會議、應酬,導致用餐時間被壓縮甚至跳過。很多人白天幾乎不吃,晚上一次補回來,或是靠咖啡撐著。」朱苗說到這,面試官的眼神同時飄到自己桌上的紙杯飲品,那正正是他們的咖啡。
白承硯雙手抱胸,也淡淡瞥了一眼紙杯,再看向坐姿端正的朱苗。她兩手放在大腿上,一身深灰色西裝顯得出乎意料的正式,內搭素色襯衫,扣子整齊地扣到位。頭髮簡單束起,露出頸側的線條,妝容清淡,橘紅色的唇色讓她比之前多了幾分精神與銳氣。
朱苗又繼續說:「還有一種是情緒性進食。壓力大的時候,人會傾向選擇重口味或高熱量食物,當作紓壓方式。很多人其實不是不知道什麼比較健康,只是沒有時間,也沒有習慣去在意。」
面試官聽到朱苗的回應,紛紛點頭。
就在這間隔的沉靜之中,白承硯抓到機會開口:「那麼你怎麼看待食物不只有好吃與難吃,還會吃出一種風味?」
在場的人頓然錯愕起來,紛紛朝左側看過去。本來白總會出席這種小不點的工作面試已經夠出奇,現在還聽到他親自開口問話,更是聞所未聞,明明他坐在這裡超過半小時都沒有哼聲,還以為他是來監察他們面試官的工作呢。
但讓朱苗更訝異的是,他不僅向她提問,還用她說過的話來問問題。這算什麼意思?讓她匪夷所思。
可是她不可能一直處於啞口無言的狀態,距離提問經已過度了十秒有餘。
她勾起一抹淺笑,裝作從容的回答:「這個意思大概是食物除了這兩種之分,還有第三種體驗。在不同的時間、地點、人事物,會嚐出不一樣的味道,不論是好與壞,都會烙印在心裡。」她停頓了一下,順勢收回到職位本身:「因此我相信,只要在這所公司裡營造出一個健康的飲食氣氛,各個單位很快就能適應並喜歡上這種習慣。」
朱苗覺得自己的答案非常到位,既穩住了場面,也沒有被白承硯的問題牽著走。她膽敢看向他,瞧他還會不會再拋出什麼刁難的問題,可他只低頭盯著桌上的紙張,像是方才那句提問不過隨口一問。
之後他們又問了一些情境題,朱苗通通都回答得體又富有深度,而白承硯彷似消失在角落裡頭,沒再參與問話。這場面試比朱苗所想的順利地完成。
「如果大家都沒有其他問題,今天就先到這裡。」男經理合上文件,朝她點頭示意,「朱小姐可以先回去等通知,大概三天內會有結果。」
朱苗站起來,向面試官點點頭,輕聲道謝。
就在此時,白承硯忽然開口:「大家先出去休息十分鐘再繼續。」
另外三人幾乎是反射性地站起來照辦,然而下一秒,又聽見他淡淡補上一句:「你留下。」
他們頓時心有一驚。誰這麼倒楣要留下?
他們視線一轉,發現白總對著那位朱小姐說,讓他們疑惑起來,但又不敢多問,只能加快腳步離開會議室。
朱苗原本都已經準備好轉身逃離這個地方,卻偏偏被點名留下。她心裡一沉,只能硬生生停下腳步,重新坐回椅子上。
等到最後一名面試官把門關上後,她便毫不客氣地開口:「你想怎樣?」
白承硯慢條斯理地走到長桌前,半倚半坐地靠在桌邊,雙手隨意抓著桌沿,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在衡量什麼。
雖然他面目可憎,但此刻那副從容不迫的姿態,是挺有型有格的,彷彿整個空間都在他的掌控之中,連空氣都得照著他的節奏流動。可她才不能被他的氣勢壓倒,於是連忙雙手抱胸,硬是直直迎上他的視線。
下一刻,白承硯輕描淡寫地說起:「你若是當餐飲研發專員,我可以考慮撤回收購。」
朱苗怔了一下。
不是說女人才變幻莫測,怎麼過了幾天這個男人就改變主意了?而且這個職位是哪來的?
「我好像應徵的是健康顧問。」
「這是新創立的部門,負責我收購的四間餐館。我打算以健康飲食為主軸,重新設計餐單與經營方向。」
「那為什麼找我來當?身分不會太敏感了些?」朱苗質問。她可是被他收購的其中一員,居然要參與其中?
「有什麼衝突?朱小姐好像誤會了,收購不是一件壞事,重要的是要做得有價值。」他說得平靜,卻隱隱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意味,像是在教育她,又像挑釁她,尤其他用「朱小姐」來稱呼她。聽上去分明客氣,落在她耳裡卻莫名刺耳。
這陰險的男人。
即使他說得對,朱苗還是不願被牽著走:「不願意去做的事情,當然會看待成壞事。我相信白總也經歷過吧?」然後她又帶回話題:「而且當你的員工就能撤回,聽起來很不靠譜。」
聽到這個女的頭一糟稱呼自己為白總,頓然感到頗有意思,但仍持著認真的態度回應她:「這不是容易的工作,你必須負責餐館的三個月營運改造。做不好,我還是會保留收購的權利。」他頓了頓,又言:「剛好我和你的家人達成共識,同樣有三個月限期,正好讓大家緩沖一下。」
她愣了一下,皆因她不知道家人和他達成了什麼協議,現在母親絕口不提,她也做好了心理準備,不久便會賣掉。但原來他們拖了個限期出來?那內容是什麼呢?她卻不想暴露給敵方知道自己的一無所知。
不過說到底,還是他拿著主導權,而且聽起來是充滿挑戰的工作,感覺像是他挖坑給她跳進去。於是朱苗站起來,面目無情地拋下一句:「我考慮一下。」
語畢,朱苗便拿起隨身物品離開,只是臨行前,念在這時正式的面試,加上他是老闆,便循例輕輕點了點頭才把門帶上。
白承硯從桌上移開,低頭勾起嘴角輕哼一聲。他以為她會一口氣答應,畢竟她看起來挺直率,而且她正需要一份工作不是嗎?卻沒料到她鎖起眉心說考慮一下。
這兩天他忙於處理新部門的事務,就差餐飲研發,整個團隊才能動起來。於是他翻了翻資料,得知她今天會來面試,便借機來坐一趟,結果看了一輪,才發覺招聘的人質素一般,講話如像把教科書背誦出來,一點變化都沒有。
就是她,把話說得有趣,時而像在恭維,時而又帶點刺;觀察力不差,反應也夠快,只是太愛深思別人的用意。
白承硯收拾好他位置上的文件,步出面試室,剛巧在走廊盡頭見到朱苗走進升降機。她按下樓層後轉過身,在電梯門正要關上的一刻,兩人的目光隔著長廊遠遠對上。
只許那短暫的半秒鐘,門便切斷了他們的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