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冷月與灶火 ⁑ 》: 新篇章
9 新篇章
同樣是週六晚上,不同的是,白承硯身處空中酒吧的貴賓室裡,剛與幾位品牌開發負責人談完公事。幾個人起身握手,客套地談著未來合作愉快,隨後陸續離開。
高允負責送客,回來後見到白承硯仍靠著沙發椅背坐著,便順手把門帶上,在他隔壁的一張單人沙發坐下。
貴賓室位於空中酒吧最深處,厚重的深色玻璃隔絕了外頭大半喧鬧,只留下若有似無的音樂聲。黑色皮革沙發圍繞著低矮的桌子,檯面仍放著剛談完公事的酒杯。室內燈光昏柔,只有暖黃光線把整個空間映得低調而昂貴。
白承硯伸手拿起玻璃酒瓶,替高允倒了半杯威士忌,隨後才重新靠回椅背。
高允帶著淡淡笑意接過酒杯,卻沒立刻喝下,只悠悠開口:「依照這個速度,相信一年時間就能成功。」
暖黃燈光落在白承硯側臉,把他的輪廓映得更深,眼眸也顯得格外沉黑。他鬆容地握著尚未喝完的威士忌,淡淡地回應:「本來可以更快。」
「因為半月小館嗎?」
白承硯點點頭。
高允像忽然想起什麼,抬眼望向他:「對了,上次晚飯我提前離開,去拉攏黃流當主管,後來發生什麼事?我聽司機說,他還特地替你買了雙新鞋。」
白承硯其實不願提起,但還是冷著臉告訴他:「她們弄丟了我的鞋。」
高允眉頭瞬間皺成一團:「怎麼弄丟的?」
「不知道。」
「那你……」高允原本還想再追問,但腦海忽然浮現白承硯穿著襪子、站在餐館裡的畫面,一時間沒忍住,低笑出聲。比起他平日顯露友善的笑臉,此刻這聲低沉的笑最為真實。
白承硯冷冷瞥了他一眼:「有什麼好笑?」
帶著笑眼抬起頭:「能找得回來嗎?」
白承硯聽得出來,他根本不是在關心鞋子,而是在拿自己的狼狽當笑料。
「找得回來就不用買新的。」白承硯板著臉說。
「在我看來,是有人故意惡作劇吧。」高允試著忍著笑,輕晃酒杯。
白承硯瞪了他一眼,高允才識趣閉嘴,低頭喝了口酒,只是嘴角還帶著笑意。
白承硯盯著酒杯,搖了搖杯裡的液體,像是想起些什麼,說起:「我也找了個人,很大機會會加入。」
「誰?」
「半月小館老闆的女兒。」
高允隨即鎖緊雙眉,不明所以:「她?怎麼找上她?」
白承硯理所當然地回應:「她修的是營養學,對餐飲開發很有幫助。」
「可是她……」高允想說她對收購這麼大意見,怎麼可能倒戈相向?但他頓了頓,想到了當中的由因後,便恍然:「你跟她談條件了對吧?所以收購半月小館的計劃擱置了?」
「可以這麼說。雖然耽誤了,但計劃依舊能進行,沒太大影響。」
高允點點頭,然後把杯裡的威士忌喝了,又問:「那為什麼不直接收購了事呢?她母親不是急了嗎?」
白承硯的眼底閃過暗光,淡淡地回應:「他們的餐館我另有打算,可以有更多的用途。」
「是藏了個寶藏似的女生吧,剛好缺工作,剛好就能幫上忙。」
「也要看她的能力。」白承硯緊接著說,語氣不徐不疾:「不過周董事已經盯緊這個部門了,你得要小心。」
「他頂多只能派財務部和市場部來刁難我們。」
「有事就告訴我吧。」話畢,白承硯便把剩餘不多的威士忌喝掉。
§
天氣明媚的週一,朱苗握著手中的工作證,看著相中人眉飛色舞的醒目臉,再抬頭望向從玻璃外透來金光閃閃的大堂,不敢相信自己來到大公司上班,還能用上這張工作證進閘上班,跟身邊的上班族一樣。今後終於不用再蹲在那間狹窄的健身房辦公室,聽那些大叔客戶吱吱喳喳的說雞胸肉,而是在這裡擁有自己的辦公桌。
不過她其實沒有辭去健身房的營養顧問一職,畢竟偶然回去上一會的班也是可以的,亦慎防現在這份工作遇到什麼變卦,她能有這份兼職作後備。
朱苗順著人潮,用工作證刷卡進入公司大樓,和陌生的同事共乘升降機。雖然上班的氣氛很壓抑,卻影響不了她第一天來報到的興奮感。
她來到15樓,整層辦公區採用大片落地玻璃,午後的陽光穿過窗面灑進來。與一般冰冷壓抑的企業辦公室不同,這裡幾乎隨處可見綠色的植物。
奇怪的是,玻璃內映照出來的辦公室空無一人,連燈也沒開,早上九時的辦公室一片死寂?難道是她太早來到?
她拿起工作證準備朝玻璃門旁的感應器拍上去之際,玻璃的倒影出現了一個匆忙前來的中年男子,他手裡拿著文件,見到朱苗時隨口一問:「你是今天新來的同事?」
朱苗隨即轉身,點頭應聲:「是的,我叫朱苗。」
這名男子架著金框眼鏡,頂著地中海頭髮,手邊刷卡進去辦公室,同時向朱苗說:「大家去開會了,你跟我一起去吧。」
「哦。」朱苗心中的興奮感旋即變成緊張感,連自己的座位也未有機會坐暖,便要上荊場,而且她不是早到,是來晚了?
對方快速在自己的座位取了文件夾後,便帶領著朱苗步出辦公室,在長長的走廊上快步前往會議室。
途中朱苗趕緊詢問:「這是什麼會議?我要準備些什麼嗎?」
「只是例行會議,討論方向。你聽聽就可以了。」
朱苗瞄了一眼他的工作證,看到他的名字是黃流,感覺他可能是主管。她還想問會議裡有什麼人,但他們經已來到會議室門口,推門而進。
裡頭的長形會議桌幾乎佔據整個空間,牆面的大螢幕正投影著密密麻麻的營運數據,一串串數字冰冷地排列著。穿著簡樸西裝的男人正站在螢幕前準備匯報,而坐在桌前的人則翻看資料,也有人低聲交談,但沒有人注意進來的他們。
朱苗找了個不起眼的位置坐下,把啡色袋中的紙筆拿出來,做好架勢。
眼見在場的人多半穿得端正,忽然心生疑惑,自己只穿了簡單的牛仔褲和白色襯衫,臉上化了淡妝,長髮散落,但就顯得有點格格不入,明明入職文件中沒要求穿得正式。
幸好下一刻,她望到對面同樣坐在不起眼位置的女生,與她一樣臉露緊張,還向她投來一抹腼腆的微笑,讓朱苗鬆了一口氣。對方穿著同樣休閒的裝扮,留著一頭橙紅色的短髮,剛好蓋過雙耳,是個氣質相當好的女生。
會議開始,她偷偷環視一周,以為會見到那張嚴肅的老闆臉,卻只見高律師坐在右側,依舊穿著深藍西裝,神色溫淡的聽著匯報內容,而內容不外乎是如何重新調整菜單與品牌定位,再淘汰傳統菜色,改成輕奢新派路線。可是整個內容全然沒聽到有人提起以「健康飲食」為主軸,是有什麼誤會嗎?還是白承硯在耍她?
聽完其他部門的簡報後,便到黃流在座位上簡單講解餐飲開發部的工作狀況,也讓朱苗了解到部門只有四個人,分別是兩男兩女,目前處理四間餐廳的餐單,其中一間的餐單已在試驗當中。另一間麵店的菜單正批核中,但市場部似乎不太滿意,最後要求他們重做。
會議結束後,朱苗順著人潮步出會議室,回到餐飲品牌開發部的辦公室。
黃流趁大家都在,便站著向各位介紹新入職的朱苗:「這是我們新成員,跟桃瑤一樣負責餐飲研發。」
頂著橙紅短髮的女生朝她點點頭,想必她就是桃瑤。然後朱苗接著跟大家介紹:「大家好,我叫朱苗,請多多指教。」
打過招呼後,黃流便簡單交代一下目前的工作:「剛才你也聽到了,小林麵店要重新設計餐單,但因為我們已經在製作星北粵館的餐單,所以我們會非常忙碌。目標是三個月內研發好四間餐廳的菜單,並能做出好成績來。希望你能跟得上我們的節奏。」
這時黃流的電話響起,他在接聽之前,吩咐一聲:「Eric,你先把四間餐廳的資料給朱苗看一看。」然後他便離開辦公室去聽電話。
架著黑框眼鏡的Eric點點頭,帶領朱苗到自己的座位,把厚重的文件交給她。
「祝你好運了。」Eric說。
朱苗被安排在靠近試菜區的座位,方形的辦公桌簡樸而實用,只放著電腦,對面正好坐著桃瑤。她身後放了一張長形木桌,上面散亂地放著菜單樣本和幾本餐飲雜誌。半身的玻璃窗前立著一個白板,寫滿尚未完成的企劃方向。
她左邊的試菜區只簡單屏風隔開,內裡有一張不鏽鋼工作台、小焗爐、電磁爐和冰箱。旁邊還堆著幾箱未拆封的調味料和樣品餐盒,怎麼看都像倉促拼湊出來的。
打量一周後,感覺與她想像中的集團部門截然不同,這裡像是一個隨時可能被放棄的小型實驗室。
雖然如此,朱苗還是認真花了一天的時間去了解四間餐館的背景資料。然後在接下來的一週,她邊學邊協助他們更改餐單,幾乎每天都在開會討論,讓她覺得十分充實,也有了藉口不到店裡幫忙,省去跟家人多作交流的需要。
有天他們四人開會,在討論當中朱苗禁不住問起:「我們是不是有健康主題的菜單?」
三人面面相覷,似乎不知道她在說什麼,只有黃流回應:「我們沒有這個方向。」
好一個白承硯!居然這樣耍她,她不過是不小心把醬油弄到他身上,他卻故意發放虛假訊息,騙她入局,再讓她在上司面前像個傻子一樣!
無奈她不能直接申訴,皆因她發現部門除了黃流這個直屬上司,負責管轄這個部門的竟是高律師,他們的一舉一動以及所有報告,都是交由高律師審核和處理。繼後她打聽到原來高律師不止是律師,還是白承硯的得力助手、總監、代表,所有職位集於一身的角色,讓她不禁暗裡佩服他一人分飾多角,還這麼專業,更讓她好奇他的月薪是多少,會不會是天文數字?
除了沒有設計健康餐單外,朱苗還察覺基本上是更換八成的餐單,而令她感到離譜的是,原來所有人包括市場部,都沒有人親自品嚐過這四間餐廳的菜色。這樣未免太盲目地製作餐單了吧。
不過基於她是新丁一名,朱苗沒有把心裡話說出,畢竟已問了一條白痴的問題。
§
眨眼來到週五晚,朱苗拖著疲倦的身軀,和米米前往大學聚會的餐廳。
考慮到辛勤工作的自己,朱苗決定如常出席一下,目標是吃一頓大餐來補償一番,畢竟大學同學們訂的是自助餐,她又怎能錯過可以大吃五湖四海的美食機會?
她們來到逸海酒店,餐廳設在二樓,二人沿著旋轉樓梯往上走,來到餐廳門口。那裡立著柔光燈牌,門後透出暖黃色燈光與細碎的人聲,還有一股混合著奶油、海鮮與甜點的香氣,讓朱苗餓得荒。
整間餐廳的燈光偏暖,中央的長型取餐區被燈光照得格外明亮,冰鎮海鮮區鋪滿碎冰;刺身區的三文魚在燈下泛著油潤光澤,師傅站在後方俐落切片;另一側則是熱食區和甜品區。
她們步向靠窗的位置,那邊幾乎坐滿人,靠著幾張熟悉的臉孔找到那一桌。
圓桌上已擺了幾碟食物和酒水,大家見到二人相相落座,便把注意力放到兩人身上,向她們打招呼,包括坐在朱苗斜對面的顏浠:「還以為你們不來呢。」
顏浠長著一張圓大的臉龐,啡色的眼睛總是閃著銳利的光芒,直勾勾地看著他人,總是恃著傲人的自信面對任何人。不論是她柔順的棕色直髮,抑或是完美精緻的蛋臉,都讓朱苗感到厭惡。
她敷衍地朝顏浠扯上一笑,懶得回應對方的話,反而跟其他同學應聲打招呼,無形中形成態度上的對比。
「我們先去拿吃的。」米米禮貌地向大家說聲,然後和朱苗一起到取餐區。
在海鮮區前,朱苗忍不住吐槽:「要不是你在,我鐵定不會出席。」
米米拿起沉甸甸的瓷碟,分了一隻給她,說:「瞧他們的嘴臉已迫不及待想挖八卦了。」
朱苗接過,輕嘆了一口氣。
「你不要緊吧?」
朱苗搖搖頭,打量了一圈眼前的海鮮,繼而決定:「我要吃甜點。」
「啊?這麼早?」
「這幾天工作欠缺糖份,我要補一下。」話畢,朱苗便拿著碟子轉身直奔甜點區。
說是要補充糖份,實質只是她喜歡吃甜點,尤其是壓力大的時候。
甜品區整齊擺放著各式蛋糕與馬卡龍,小巧精緻得像展示品,看了就讓人相當愉悅。朱苗很久沒吃過如此精美的甜品,光是看已相當滿足,她隨即拿起起司蛋糕和布朗尼,再繞了一圈熟食區便獨自回去。
但就在回去的半路上,她發現靠窗處最後的那幾排座位,有張眼熟的臉孔。那邊不是屬於自助餐的範圍,而是連接著隔壁的酒吧,只低調用假花的欄柵分隔開,連座椅擺位都是一式一樣。
那凌亂黑髮和帶有倦意眼睛的人,她沒看錯的話正是白承硯。他面向著自助餐區這邊,神情一如以往的僵硬冷淡,而坐在他對面的人,是一位貌美如花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