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過去這把刀   
 
 
      這只是朱苗的猜測而已。
 
      但從那道背影來看,對方綁著長辮子,穿著碎花洋裙,身形纖細窈窕,十之八九是個年輕漂亮的女孩。而讓她感到意外的是,像白承硯這種工作狂的年長人,居然會在週五晚上出現在酒店裡,和年輕女生單獨見面?感覺很不協調……難道是他妹妹?私生女?還是傳說中的包養?不會吧,抑或是真的女朋友?
 
      果然,男人都是喜歡年輕的妹妹,肉嫩嘛。
 
      「那邊有什麼好看嗎?」一道聲音忽然把她拉回現實。她桌前的甜點只吃了一半,但就開啟了八卦模式,視線不斷穿過對面的同學,在數桌之間的隙縫打量白承硯他們在做什麼。




 
      看到朱苗的臉一驚一呼的,同學們便紛紛跟著朱苗剛才的視線看過去,但沒發現什麼。
 
      「有明星嗎?我可沒瞧見。」
 
      「沒有沒有,發呆而已。」朱苗尷尬地掩飾,再吃幾口東西。
 
      顏浠瞇起眼睛,疑惑地盯著朱苗的神情,不明解她為何總是奇奇怪怪。顏浠放下酒杯,語氣隨意地問:「你現在還在健身房工作嗎?要不我幫你介紹一下吧。」
 
      朱苗用紙巾擦擦嘴角,滿足她們的好奇心:「是的,不過上個星期開始在弦奕集團上班,忙得喘不過氣來。」




 
      眾人一聽,呆上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恭喜她找到新工作。可是這與朱苗期望的反應不同,她原以為大家會訝異地表現出「什麼!?弦奕集團?大集團耶!」。然而,她們的反應只是隨便的恭賀她,看來什麼大集團也不是人人知曉。
 
      不過顏浠似乎不肯放過她,追著問:「什麼集團什麼工作?沒聽過呢。」
 
      「只是餐飲研發,怎麼樣的工作也比不上你在醫院當營養師。」朱苗回嗆。
 
      這句話一出,桌上的空氣頓時變得有些微妙。二人不太融洽也不是第一天才知道的事,只是大家以為畢業後,成熟了應該就會緩和下來?但看來並不是。
 
      坐在朱苗旁邊的米米見氣氛不對,便索性加張嘴:「是啊,你要是有介紹,可以推薦我嗎?」




 
      顏浠聞言瞥了她一眼,米米還是老樣子綁著丸子頭、素淨的妝容,一副良家婦女的模樣,讓她看了就頭痛,於是她敷衍一句:「有履歷就給我。」
 
      那副高高在上的態度,讓米米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桌上其中一位男同學試圖緩和氣氛,問了句:「餐飲研發是做什麼的?」
 
      朱苗想分享的同時,其他人已七嘴八舌的加入對話:「是研發菜單對吧?」
 
      「聽起來挺好玩的,我之前也想做這種工作。」
 
      「就是設計健康餐那樣?」
 
      「算是吧。」朱苗淡淡地帶過。她在做的計劃裡壓根兒沒提及過健康或是任何營養成份,只為冰冷的營業數字製作餐單,能說上什麼呢?
 




      「好像山俊學長也是做這種工作。」有人脫口而出的瞬間,其他人的神色旋即大變,趕緊讓她閉嘴。
 
      米米聽到這個人名,第一時間轉頭望向在吃甜品的朱苗,只見她握著叉子的手微微頓了一下。但只有朱苗自己知道,正在吃的甜味忽然失去味道。
 
      安靜的片刻,由顏浠放聲打破沉默:「山俊做的是產品營養分析員,負責食品營養成分是否合規格,是完全不一樣的東西。」
 
      眾人聽完紛紛點頭,只是那股微妙的不自在仍然沒有散去。
 
      這個名字是朱苗的禁忌,可不代表其他人不能提起這個人,只是她已經很久沒聽過關於他的事。她以為一切已落入灰燼,偏偏被提起時,彷似喚起她心底曾經的傷痛,仍是真實無比。
 
      「你跟山俊學長還有聯絡啊?」男同學好奇地問。
 
      米米輕嘆一口氣,這幫人還要往深處挖啊。
 
      顏浠輕輕勾起嘴角,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果汁。那抹笑意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得意:「偶爾吧。」




 
      米米終於忍不住放下餐具,了結這個話題:「都不是我們同屆的人,就別談了。反而我聽說教我們的孔老師好像退休了。」
 
      新的八卦迅速取代舊話題,米米滿意地重新拿起叉子,繼續吃東西。不過旁邊的朱苗卻放下餐巾站起來,拉著笑意客氣地說:「我出去拿吃的,你們要拿點什麼嗎?」
 
      有人舉手說要凍蝦,朱苗擺出OK手勢便端起空盤,獨自離座。
 
      然而,她沒有停留在取餐區,反而藉此擋住自己的身影,溜到洗手間去。
 
      外頭的喧鬧聲被洗手間隔絕,只剩下柔弱的音樂。內裡燈光偏暖,映照著大理石牆身,空氣中飄著淡淡的白茶香薰味。洗手台是一整排淺灰色雲石檯面,鏡子從牆面一路延伸。
 
      朱苗站在洗手台前,伸手打開冷水,微涼的水撥到自己的臉上,讓她稍有發熱的腦袋清醒了一點。
     
      郭山俊。
 




      這個名字像根細刺。
 
      他是她大學裡唯一的一段情,也是傷得她遍體鱗傷的一段黑歷史。
 
      當年大一的她,總是在不同的活動、社團、課堂、專題研究遇上年長兩歲的他。起初只是巧合,後來巧合越來越多,便促成山俊主動約朱苗出去吃飯。二人漸漸熟絡而曖昧。外向的山俊學長博學多才,社交圈子又比她廣,自然吸引了當時稚氣又腼腆的朱苗。
 
      因為山俊,她認識了許多不同圈子的朋友,也學會如何與陌生人交談,如何融入群體。和他交往的那兩年,是她人生裡最甜蜜、最幸福的一段時光。
 
      她曾經以為,他們會一直走下去。直到第三年,山俊結識了轉校過來的顏浠,一切便變了調。
 
      山俊和顏浠都是同一類人,自信又聰明,輕易帶動團隊氣氛。兩個陽光型的人走在一起,無形有了旁人插不進去的默契。那時,身邊不少人都擔心朝夕相對的他們,會對朱苗造成威脅,但她毫無疑問的相信山俊。就是這股執念和傻氣,讓她在失去時,也是後知後覺。
 
      她無法忘記10月10號的晚上,山俊生日的時候。那天她特意提早離開兼職工作,趕回去宿舍給山俊生日驚喜。怎料當她打開宿舍房門時,房內點燃著她送給山俊的線香,但床上坐著衣衫不整的顏浠,還有狼狽地穿著襯衫走過來的山俊,試圖遮擋身後的場景。
 
      那一刻,時間彷彿靜止。




 
      朱苗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更無法理解為何顏浠還能一臉淡定、若無其事地坐在床上,冷眼盯向站在門口的她,彷彿她才是多餘的人。
 
      「你別誤會,這只是──我們……」一向能言善道的山俊竟然結巴了,對著朱苗說不出完整句子,像忽然被人掐斷一樣,而她只能像雕塑一樣呆站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下一刻,她開口說的話,顫抖得雙唇發麻:「怎麼會這樣?」
 
      山俊的沉默,重鎚了朱苗的心,令她眼眶迅速泛紅,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一樣發疼:「我那麼相信你,你卻真的跟她搞上了?」
 
      山俊張了張嘴,似乎想解釋什麼,可那些話終究沒能說出口。
 
      在這僵持的片刻間,顏浠穿好了衣服前來,想要先行離開,讓朱苗的怒火瞬間燒起。
 
      「誰讓你走了?」朱苗放在大腿兩側的手握起了拳頭,在顏浠走到她旁邊時咬牙切齒地說。
 
      顏浠手裡拿著自己的球鞋,赤腳站住,看了眼臉如死灰的朱苗,篤定地回應一聲:「我在這裡你們怎麼聊?」
 
      朱苗被她的態度弄得徹底抓狂,狠狠地賞了她一拍掌。刺痛感熱辣辣的在顏浠的左臉上,令她隨即反應過來,將朱苗推倒在地上,再向她口出狂言:「少在那邊裝模作樣!以你這種什麼都要靠山俊才能成功的女生,憑什麼打我?」
 
      她想站起來,雙腿卻像失去力氣一般。可真正讓她崩潰的,並不是顏浠的話,而是山俊。
 
      他沒有第一時間扶起她、沒有維護她,更沒有替她說一句話。他下意識拉住情緒激動的顏浠,低聲勸她先離開。
 
      這場面竟讓朱苗覺得像笑話一般。
 
      她早該知道,當他時常說要專心做專題做這個那個時,她老早該知道;他在飯堂時跟顏浠那群人圍在一起,笑得格外燦爛卻忘了回覆她訊息時,她好應該知道,她卻裝著只是過渡期,只是頃刻間站在不同的圈子裡,過一會他們又會再混在一起,可是再也沒有。
 
      他勸走了顏浠後,她亦自己站起來,同樣賞了他一巴掌,力道之大,直接打斷了他所有尚未出口的解釋。最後她頭也不回的離開。
 
      原來班上那些曾經傳進耳裡的流言,並不全是空穴來風。以前的她總是堅定地替山俊辯護,認為那些都是別人惡意中傷。可如今再回想起來,每一句流言都像一個耳光。
 
      分手後,他只傳來一則冗長的訊息,大致說明自己早有分手念頭,認為二人的愛不夠好,另加數十句對不起。不過行為上,朱苗並不覺得山俊有多對不起,皆因在接下來的一週,他便正式和顏浠在一起,在他們曾經牽手出沒的地方,四處遊逛,彷彿不曾和朱苗發生過任何事。
 
      朱苗和顏浠本來只是點頭之交,此事過後,變成厭惡彼此的陌生人。可是她卻不明白為何顏浠對自己這麼大意見,她們的交集明明少之有少,她卻得逞到橫刀奪愛,像是全世界欠了她。
 
      她痛恨顏浠,偏偏在剩餘的大學生涯裡,要跟這個女的一起上課。
 
      失去山俊的朱苗,同時失去一連串的社交圈,但令朱苗感到不憤又難堪的,是這一切正如顏浠所言:全都是靠山俊得到的。原來她比想像中更依賴山俊,彷彿失去山俊後,她便無處可去。
 
      自此以後,朱苗決不再投身太多的社交圈,把自己封閉起來,日後的堅定和信仰只留給自己。那段時間多得米米的支援,才不至於失戀到缺乏營養。
 
      直到現在,她都還記得米米當年拍著桌子說的那句話:「要有足夠的蛋白質才能打敗她!」
 
      如今想起來,令她忍不住想笑。
 
      朱苗抬起頭,看向鏡中的自己,留著一頭微卷的棕色長髮,五官已褪去學生時期的青澀,眼裡多了捍衛自己的倔強光芒。
 
      事實證明,她不霉,過去只如碎石,擲向她也不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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