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還債
 
 
      拖著一身疲憊回到房間,朱苗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彎腰脫下襪子。腳底終於碰到冰涼的地板,整個人像洩了氣般鬆垮下來。
 
      就在這時,房門傳來兩下敲門聲。
 
      「進來。」朱苗呼出一聲。
 
      朱禾推門而入。他穿著牛仔外套,肩上還背著背包,顯然也是剛從外面回來。




 
      「最新消息。」他一進門便神秘兮兮地說:「他們今天拿了新的合約回來簽,不過有沒有真的簽,我就不知道了。」
 
      朱苗抬起滿是倦意的眼,看著一臉「快誇我」的弟弟,慢悠悠地說:「繼續打聽,最好能知道合約內容。要是有辦法,把整份合約弄來給我看就更好了。」
 
      「整份合約?」朱禾眨了眨眼,隨即笑得賊兮兮,朝她攤開手掌,「可以是可以,不過……情報費呢?」
 
      朱苗忍不住深吸一口氣。有時真不知道這個弟弟是不是跟她有血緣關係。她打開錢包,抽出幾張鈔票塞到他手裡:「先給一點,成事再說。」
 
      朱禾樂呵呵地收下,非常享受這個卧底任務。他將錢收好後,又告訴她另一個情報:「對了,自從你很少下樓幫忙之後,老媽請了一個男生來店裡工作。要不要下去看看?」




 
      朱苗把椅子轉向他,沒好氣地說:「我說,你的情報能不能有點價值?這種事誰不知道?」
 
      「你每天早出晚歸,我哪知道你知不知道?」
 
      「你知道的事我怎會不知道呢?況且你去上什麼AI課程了,他們當然要請人。」
 
      朱禾點點頭,然後想到些什麼,隨即靠過去低聲道:「你說他們突然有錢請人了,是不是收到預付金呢?」
 
      朱苗近距離盯向朱禾的傻臉,眼一尖,讓他退回去,然後拋下一句:「這不就是我讓你去查嗎?出去吧,我累了。」




 
      「喔。」朱禾摸摸鼻子,乖乖退出房間,順手替她把門帶上。
 
      房裡重新恢復安靜。
 
      朱苗獨自坐在書桌前的轉椅上,仰起頭望著天花板,腳尖輕輕一蹬,讓椅子慢慢轉了半圈。
 
      剛才那場聚會真是吸光了她的能量,幸好她上完洗手間回去後,顏浠收斂了點,加上她以燙傷為由,提早和米米離開,才能八時多回到家。
 
      這一晚是對她回憶的沖擊,而她不願再想起陳年舊事,於是收拾好東西去洗澡,把一切拋諸腦後。
 
§
 
      週一早上,公司舉行例行會議。營運部一如往常的意見多多,而這次財務部更參一腳進來:「將食材成本減低30%。」
 




      朱苗極度懷疑其他部門的人是故意整他們的。為什麼不早說呢?偏要等大家設計好整整三頁的餐單,才說有這個限制?
 
      被這樣欺負也罷,坐在老大位置的高允,卻一直不哼半聲,專心在平板電腦上按來按去。
 
      於是會議一結束,朱苗決定試探軍情,抓住機會,前去問走在最後的高允:「高律師,方便講兩句嗎?」
 
      高允停下腳步,回頭朝她露出一貫溫和的笑容,和她一起停在會議室門口:「可以,不過在這裡不用叫我高律師,叫我高允就可以了。」
 
      「哦。那個我想問,白總怎麼不在這裡開會?」
     
      「白總平常不會參與這種會議,而且這個項目由我負責,自然不會見到他。你找他有事嗎?」
 
      「是的,就是……」朱苗遲疑了一下,覺得有些難以啟齒,但四周沒有其他人,她還是決定說出口:「你知道是白承硯招我進來的對吧?」
 
      高允愕然地點點頭:「略有所聞。」




 
      「他當時跟我說,會以健康為主研發餐單,但明顯現在不是。我……比較懊惱,他還跟我說由我負責。可是你看會議的場面,哪來主導權?」
 
      高允聽完,不禁低笑了一聲。
 
      確實如此,任誰都知道餐飲研發部總是被欺負,但他更了解到這個女生像他一樣接了任務,還要解謎,便給她一點提示:「那你就好好運用這個點子,做出一份像樣的餐單來說服大家。」
 
      「啊?」她原本還以為,只要高允知道這件事,就能一句話拍板決定方向,沒想到最後竟然變成要她自己想辦法。
 
      「意思就是加班。」高允以為她聽不明白,便加一句。
 
      「我自己扛?可是……」
 
      「難得你懂營業學,就好好發揮一下。」
 




      「我……」
 
      遠處有人叫起高允的名字,高允抬頭望去,朝對方揮了揮手,隨後對朱苗說:「你可以先做個草稿給我看一下,我們再說吧。」他便匆忙地離開。
 
      說完,他便快步朝另一頭走去。
 
      朱苗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西裝筆挺的背影漸漸走遠,心裡暗暗嘆息:這真的不是容易的工作啊。
 
      接近午飯時間,她忙裡偷閒一下,看看現在做的麵館能否製作成所謂的健康餐單。她先查麵館的地址,再看圖片,店內裝潢一般,但菜單吸引,有紅燒牛肉麵、豬軟骨麵、紫菜蛋花湯……值得實地考察一番,要不午飯時出去試一試?可是如果每間都吃一次,還要叫多種菜色,豈不是傷胃又傷錢包?這又不能報公司費用……
 
      她眉毛一動,想到有個人能代表公司直接報銷,便隨即翻找自己的錢包,把當日拿到的名片找出來。
 
      金邊磨砂質地的名片上,印有「白承硯 行政總裁」幾個字,下面則印有兩個電話號碼。她二話不說用公司電話打過去,但兩個電話都沒有人接聽,唯有用自己的手機再試,可是只聽到漫長的「嘟——嘟——」。
 
      她放下手機,把名片隨手丟到桌上。




 
      說好的人情債呢?倒不如她把自己的名片給他好了,至少她會聽電話。
 
      「朱苗,要一起去飯堂吃飯嗎?」桃瑤雀躍的走過來問。
 
      「我帶了飯盒,下次吧。」朱苗帶笑回拒。
 
      桃瑤便和Eric一起下樓吃飯,辦公室只剩下朱苗一人。她暗自納悶,公司飯堂的飯菜那麼難吃,他們居然吃得下去?
 
      她拿著手機和飯盒走進試菜區,把飯盒放進微波爐加熱,一邊吃飯,一邊不時瞄向放在不鏽鋼工作台上的手機,心想白承硯會不會回電。可惜等到她把飯吃完了,手機還是一聲不響。
 
      她瞄了眼桌上的時鐘,還有15分鐘午飯時間才結束,她想了想,決定上去直接找人。
 
§
 
      升降機門在31樓打開,白色牆身依舊亮麗得反光,午飯時間助理位置上空無一人,才令她想起眼前這扇大玻璃門要裡面的助理才能開啟。
     
      她靠到玻璃門前暗暗嘆息,近在咫尺,卻進⋯⋯
 
      她垂眼認真一看,發現玻璃門是微微移開的,便伸手一拉,玻璃門就這樣被打開。
 
      看來今天是她的lucky day。
 
      她攝手攝腳走進去,越過兩個助理的座位,來到打boss前的雙扇大白門。她循例在進去前敲敲門,但敲了三次都沒有人應聲,內裡靜如止水。難道外出吃飯了?
 
      她遲疑片刻,還是握住門把,輕輕推開一道縫,把腦袋探了進去。
 
      裡頭是以深色和金屬線條為主調,她還以為跟外面白白滑滑的裝潢一樣。偌大的空間裡沒有一點多餘的溫度,深灰色地面映著冷白燈光,整面落地玻璃將城市天際線盡收眼底。
 
      房內的右側是一整面深色木質書櫃,而另一邊則是寬大的辦公桌,擺放在落地玻璃前方,那裡正坐著一動不動白承硯。
 
      原來他在。
 
      只是他整個人伏在桌上,露出黑髮頭頂,身上只穿著白色襯衫。
 
      他是在睡午覺?
 
      於是朱苗悄悄走進去,再悄悄把門關上,步伐輕輕的靠近去,感覺像靠近一隻沉睡中的獅子。
 
      他該不會是由她打電話給他時就睡了吧?
 
      朱苗來到辦公桌前,褐色的桌面乾淨得近乎苛刻,除了電腦、幾份待審閱的文件與一支黑色鋼筆,便沒有任何多餘物品,連平常會見到刻有名字的立牌也沒有。
 
      現在該怎麼辦呢?把他叫醒?
 
      她低頭瞄了眼他壓住的文件,再順著看向他微啡的手背,骨節分明,指尖修長,掌心寬大,意外地挺好看。襯衫袖口下露出一截結實的手腕,佩著一隻低調的腕錶和扭紋樣式的手繩。他居然會帶這種東西?而且還是棗紅色調。
 
      可能被注視著的氛圍感染到,白承硯的手動了起來,嚇得朱苗連忙退後三分,手肘卻不慎撞到桌上的檯燈。這一聲響只是很輕微,卻在寧靜得過份的空間下,顯得份外刺耳,令白承硯瞬間醒過來。
 
      他警覺地起來,微亂的黑髮垂落額前,惺忪的眼神先是帶著一絲茫然,待視線聚焦後,赫然看見站在辦公桌前、一臉心虛的朱苗,便疑問起來:「你怎麼在這?」
 
      「我有事找你。」朱苗把臉側的髮絲勾到耳後,努力裝作若無其事地回答。
 
      「你怎麼進得來?」他的嗓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卻已迅速恢復平日的冷靜,伸手把桌上的文件整理好。
 
      「午飯時間,沒人在外面又沒鎖門,我就進來了。」朱苗如實相報。
 
      「工作上的事你應該找你的上司。」白承硯拿起筆,準備進入他停頓了的工作狀態。
 
      朱苗思索了幾秒,認真分辨這件事到底算公事還是私事,最後才開口:「這是半公半私。」
 
      白承硯眉心輕皺,低頭執筆的動作頓了一下。她跟他能有什麼私事?
 
      朱苗把他的名片放到他的桌上,再推向他,邊說著:「上次在酒店餐廳,你說欠我一次人情。」
 
      白承硯望向自己的名片,低聲輕哼。原來如此,是要敲詐他嗎?
 
      他抬頭盯向站在桌前的朱苗,她留著微卷的波浪長髮,穿著一件米白色波點襯衫,領口微微敞開,袖子隨意摺到手肘,下身配著普通牛仔褲。他以為來企業上班的女性,都會穿穿高跟鞋打扮一下,但原來有例外。
 
      「想要多少?」他拉開桌邊的抽屜,打算拿支票簿出來,卻聽見她說:「四頓飯。」
 
      他僵住,沒把支票簿取出,眼底難得掠過一絲疑惑:「什麼?」
 
      「就是去你收購的那四間餐廳吃飯,讓我研究一下他們的菜色,再依你的方向設計餐單。費用你包。」朱苗一氣呵成的把話說出。雖則說得清晰有理,心裡卻還是有點沒底。皆因他的神色冷硬又奇怪。
 
      她試著加一句:「我會把地址傳給你,到時候在餐廳門口會合就行。」
 
      白承硯本想隨便寫張支票,讓她自己去吃個飽,但腦裡閃過上次在高級餐廳裡的未完待續,便關上了抽屜,語氣平淡的說:「必須定在晚上八點後。」
 
      「這麼晚?都快變宵夜了。」
 
      那道冷淡的目光掃過來,朱苗立刻識趣地閉上嘴。
 
      白承硯拿起鋼筆,在文件上簽下名字,語氣平靜地提醒她:「名片給你是打電話用。這裡不是你能隨便進來的地方。」
 
      朱苗隨即拿出手機辯駁:「我已經打了好幾通!你看,你沒接。」
 
      白承硯正想瞧瞧看之際,門外忽然傳來沉重的腳步聲,讓二人注意起來。白承硯幾乎不用思考,便聽出了來人是誰。他放下手中的鋼筆,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朱苗見他神色一變,不禁愣住。
 
      「誰?」她問了一句。
 
      白承硯沒有回答,只沉聲道:「你先藏起來。」
 
      「啊?」朱苗吃下一驚,怎麼突然玩起捉迷藏?「為什麼要藏?能藏哪裡啊?」
 
      辦公室基本上是一覽無遺,而且一整片落地大玻璃,藏哪裡都覺得毫無安全感。她剛想指向角落那扇像是洗手間的門,白承硯卻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直接往相反方向走去。
 
      他們快步來到靠牆的黑色高身衣櫃前,白承硯一把拉開櫃門,把裡面掛著的西裝外套撥到旁邊,硬是騰出一小塊空間。
 
      朱苗覺得莫名其妙,想要掙脫,但力氣不及白承硯,只能聽他說:「先躲一會,不要出聲。」
 
      朱苗一頭霧水,但還是藏到衣櫃裡。門隨著緊接著關上,立刻與光亮的辦公室完全隔絕,只剩下一條窄小的門隙,就像半月小館那道敞門一樣。不同的是,這個衣櫥裡瀰漫著雪松與木質香氣。
 
      頓時之間,心裡原本滿是疑惑,卻漸漸冒出一絲興奮。
 
      該不會她能親眼看一場豪門八卦吧?
 
      瞧他突然把身為女生的自己藏起來,想必是他的秘密情人來找他,不想惹人誤會。
 
      就在她胡思亂想時,外頭傳來開門聲。朱苗立刻小心翼翼地透過門縫往外偷看。
 
      然而,她只看見白承硯高大的身影走到門口,擋住了她的視線,再來是一道帶著怒意的中年男聲:「叫你去相親,你給我藏了個女的?」
 
      藏在衣櫃裡的朱苗背脊瞬間挺直,以為這麼快就被拆穿了?但見兩人站在門口對峙,目光始終沒有往衣櫃方向看,才暗暗鬆了一口氣。
 
      不過她發現跟白總私會的人只是一個老年男人,並不是上次見過的女生,或是新的女人。
 
      「什麼女的?」白承硯神色淡淡地回應。
 
      「人家慕和集團的女兒說你包養了一個女生,就在洗手間外面撞見了。」
 
      洗手間外面?包養?
 
      朱苗感覺是指上週五她撞見白承硯時的情況,但明明是她懷疑別人,怎麼現在反過來被懷疑了?真是荒謬至極。
 
      白承硯沒有回應,倚在自己的辦公桌前,面向拿著枴杖、頭髮黑白交雜的男人。他穿著深炭灰色西裝,背直高挺,絲毫沒有年邁之人的佝僂,反而渾身散發著久居上位者的威嚴。
 
      「別以為這樣做就可以不用再去。」老人家的中氣十足,講話的語氣跟白承硯有幾分相像,但聽起來對方更有權威。
 
      「我沒時間陪你玩這種聯婚遊戲。」話音一落,白承硯便回去座位,重新打開文件審閱。
 
      不過老人家沒罷休,拄著枴杖走前幾步,目光沉沉落在白承硯身上:「周董事已經反對的收購,你還在做?」
 
      「把你的心思留給白桐川,我的事不用你管。」朱苗聽到白承硯冷硬地道出,但不知道話中人是誰。
 
      對方輕嗤一聲,又道:「瞧你這嘴臉真的跟你媽一樣,就愛叛逆,虧我安排妥當,給予你們這麼多資源。」
 
      「你說夠了沒有?」這凌厲的一聲,令躲在衣櫃裡的朱苗警覺起來。有別於平常毫無溫度的語氣,這一聲似乎是被壓抑著的怒意終於裂開一道口子,冰冷得令人心頭一震。
 
      但對方似乎沒有因此而動搖:「不要迫我用比你狠的手段。」
 
      話畢,他便拄著枴杖離開。
 
      在衣櫃的朱苗聽到辦公室內徹底安靜了,但又聽不到白承硯示意她出來,只好小心翼翼地打開一點衣櫃門,再探頭出去瞧瞧。
 
      辦公室裡,只剩下白承硯一個人,他正一言不發地望著電腦螢幕,彷彿剛才那場爭執從未發生。
 
      朱苗從衣櫃裡跳出來,發出聲響以示自己的存在。她原本想問他沒事嗎,卻被他搶先開口:「不要讓我在別人口中聽到剛才的內容,知道嗎?」
 
      朱苗愕然地應聲:「哦。」
 
      意思是不能說出去吧。就剛才的對話,她能略為猜到那老人家是白承硯的父親。
 
      俗語有話: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他們家族如此之大,必定有許多不同的爭拗。即使是朱苗這種小家庭,也有令人窒息之處。她怎會不懂?
 
      於是朱苗不作多打擾,向他禮貌地點了點頭,便拉門離開他的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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