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冷月與灶火 ⁑: 突如其來
22 突如其來
充滿壓力的星期一終於來到。
朱苗戰戰兢兢地手握著手提電腦，跟隨黃流身後步進會議室，感覺像第一天來上班那樣，充滿未知之數。她老早準備好果汁在各人的座位上，眾人落座時都感到好奇。而螢幕上已簡單顯示了今天她要匯報的內容──「Mellow Room 健康餐單企劃」。
為了配合這次匯報，她特意穿得端莊一點，上身是灰藍色襯衫，兩邊袖口俐落地捲至手肘，下身則配上一條平時鮮少穿的修身半截裙，看起來從容又專業的模樣。
不由得朱苗有多緊張，會議室內的燈光隨即調暗，開始進行匯報。
長桌兩側坐著財務部和市場部的幾名主管，最靠近投影幕的位置則坐著高允。桌面上擺著各部門的文件與筆記本，每個人面前都放著一杯咖啡，氣氛跟試吃會完全不同。
朱苗在座位上站起來，告訴自己就像大學時做過無數次的匯報，不必太緊張，但她還是發現握著遙控器的手心冒汗了。
朱苗深吸一口氣，開始介紹網紅餐廳的背景，再深入到她設計的健康餐單：「這份獨立的餐單裡有簡單的前菜、湯、主食和甜點，分別是南瓜濃湯、香煎吞拿魚配藜麥沙律、墨魚汁海鮮義大利麵和乳酪柚子蜂蜜慕斯杯。所有食材都是以降低傳統餐點的油、鹽等作為標準。」
她按下遙控器，緊接著介紹南瓜湯的成份，緊張感亦漸漸從身體抽離，帶笑講解每一道菜色。在座每位似乎仔細地聆聽著，只是偶爾傳來一些咳嗽聲，有點妨礙她的匯報。
當朱苗講解到墨魚汁義大利麵時，會議室的門突然被輕輕推開，她的聲音也隨之一頓。霎時間，眾人的目光落向門口。
走進來的人是穿著黑西裝的白承硯。
在座的人驚見他進來，全都瞪大眼睛變木頭人。他們沒收到消息白總會出席這場會議，更無人料及明明去了出差的人，忽然出現在此，包括朱苗。
白承硯步伐不疾不徐，來到高允旁邊坐下，嘴邊掛上一句：「請繼續。」
這句話顯然是說給朱苗聽，讓她頓然感受到白承硯的高壓氣場，而不是那個和她在餐廳吃飯的人。她嚥下唾液，努力回想自己剛才說到哪裡，又查看桌上的手提電腦，彷彿打回原形，重回一開始匯報時的慌張。
「這個墨魚汁義大利麵，為了能夠帶出更多的鮮味，同時不用額外加調味，我去掉了帶子，改用青口，用煮青口的湯汁來調制墨魚汁，味道會更突出……」
白承硯從高允手中拿過平板電腦，低頭翻看朱苗準備的簡報，內容詳細又圖文並茂。他最後停在墨魚汁義大利麵，細看她參照當晚加班的意見，作出了不少改動，讓他嘴角微微勾起。
這時，高允清一清喉嚨，壓低聲線靠向他問道：「怎麼提前回來了？」
「有事。」白承硯隨意回應，疲倦的雙眼再度抬起，繼續專心聆聽匯報內容。
「相信大家在試吃會上已經品嚐過了，而我想補充一點的是，青口不但含有豐富的蛋白質和Omega-3脂肪酸，而且飽和脂肪極低，對心血管健康也比較友善。這樣吃起來仍然是墨魚汁義大利麵，但不會有一種吃完一整盤奶油義大利麵的負擔。」
朱苗感覺自己回到正軌了，拿著遙控器按下一頁的時候，卻聽見有人重重地咳了一聲，財務部的主管緊接著加插一句：「這種海鮮意大利麵成本最高，好像不太合適。」
然後市場部又莫名提出：「還有剛才的吞拿魚配藜麥沙律，會不會太像健身餐？」
明明剛才大家都風平浪靜，為什麼這個時候忽然這麼多問題？還拋出她很久沒聽過的「健身」兩字。
朱苗抿了抿唇，環視了眾人的臉，有等看好戲的、有皺眉思考著的、有發白日夢的。而她想到的是，平日難以放聲給予意見，難得現在有機會親口反駁這兩個部門提出的問題，不如就趁機會回嗆一下這幫人吧。
於是她深吸一口氣，認真地開口：「首先，如果我們把所有健康餐都控制在低成本，最後做出來可能只是幾份普通的餐點而已，對提升效益毫無幫助。」朱苗又按了數次上一頁，把畫面轉回去Mellow Room介紹的頁面，又道：「這是一間網紅餐廳，如果只用便宜又簡單的食材，只會影響該餐廳的特色，變得毫無打卡價值。」
她將畫面重新跳回去義大利麵，繼續說：「我們可以控制海鮮份量，把青口作為主要鮮味來源，蝦仁和魷魚只作點綴。只要把食材比例調整好，單份成本其實還有壓縮空間。」
就是因為考慮到財務部這堆人的挑剔，朱苗才想到如此周到，才會有這麼多的加班。
「至於沙律，」她轉過身，面向另一邊的市場部：「我不懂為什麼會像健身餐，裡面連雞胸肉都沒有。」
會議室裡傳出一聲短促的嗤笑，在座的人都沒留意到是誰發出的笑聲，只有高允手握著拳頭，裝著咳了兩聲，實情是他不小心笑了出來。坐在他旁邊的白承硯瞥了他一眼，不明白他的笑點為何這麼低。
朱苗並沒有察覺這個小插曲，再度環視一圈，目光不自覺地停留到白承硯身上，黑色西裝襯得整個人越發沉穩冷峻。大概是剛從外地趕回來，他眉宇間帶著幾分難掩的疲倦，可那雙深邃的眼睛抬起時，依然讓人莫名感到壓迫。
只許幾秒鐘，朱苗便連忙移開。
除了剛才那聲突兀的笑聲，沒有人再提出其他問題。於是她按下遙控器，繼續她的匯報。
最後介紹到米米的冷壓果汁，投影幕上的畫面隨之切換，幾瓶色彩鮮明的冷壓果汁排列在白色背景上，視覺上十分清爽。
「關於飲品，我想採用這家冷壓果汁店的產品。各位眼前都有一小杯可以試試看。」朱苗說。
市場部主管拿起杯子晃了晃，杯中的果汁呈淡淡的橙黃色，表面還浮著細微的果肉纖維。
不過晚來的白承硯沒份兒，只能光明正大伸手奪走高允那杯，卻惹來高允不滿。
「你不是喝過了嗎？」白承硯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淡淡道。
高允無法反駁，只能認命地咳了一聲。
大家一邊喝，一邊聽著朱苗清晰的聲音作解說：「大家手上這杯是蘋果、胡蘿蔔和柚子的組合，沒有額外添加糖。喝起來不會太膩，也比較適合搭配剛才的主菜。」
白承硯臉不改容地喝了幾口，便把整杯喝完。
會議室裡原本緊繃的氣氛，因為這一小杯果汁，慢慢放鬆下來，而朱苗的聲音依然迴響在會議室內：「這種冷壓果汁是以低溫慢速擠壓，不像傳統高速果汁機因高溫和摩擦破壞怕熱的營養素，例如維生素C，過程中接觸空氣較少……」
直到匯報正式結束，會議室內的燈重新亮起，朱苗終於能如釋重負的坐下來，長長吐出一口氣。
黃流在她旁邊伸手輕拍她的手臂，低語：「做得不錯。」
朱苗微笑點頭：「謝謝你的指導。」
這份簡報早在幾天前便交給黃流看過，兩人也反覆修改過內容，才有今天投影幕上的成果。
不過真正的討論似乎現在才開始。
「如果四道都推出，整體成本會不會太高？」
「甜點也算健康餐單嗎？」
「現在在試驗的老鄭麵館營業額不怎樣，我怕這種奇怪餐單更加不行。」
「也是，這種果汁的味道太奇特了。」
朱苗重新挺直背脊，立刻記下大家拋出的問題，想著如何應對。
就在這時，白承硯忽然開口，語氣直接而沉穩：「以套餐形式推出的話，成本可以控制在原餐單毛利率允許的範圍內。」
朱苗抬頭望向白承硯，他正一臉認真地面向右邊的財務部，一隻手隨意放在膠杯旁，以專業的口吻繼續給予建議：「先做兩週限定試吃，收集銷售量、客戶回饋和回購率，再決定是否設立額外菜單。」
聽到一堆營銷方法，朱苗不再發呆，趕緊用電腦記下來。
「冷壓果汁的方向不錯，但必須要求他們配合餐廳調整配方。餐單正式推出時，可能需要聯名包裝，增加辨識度。」
白承硯說話時，大多數人都裝忙抄抄寫寫，只有市場部的主管斗膽說多一句：「我覺得這個方案還是需要考慮一下。」
「後續的事你們自己討論。待會中午把這個餐單做一次拿上來。」白承硯話畢便站起來，順手將西裝外套的鈕扣扣好，高允隨後一同離開會議室。
朱苗抬頭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眨了眨眼，愕然地回想白承硯剛才交代的事宜，其中一項是她準備餐點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