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冷月與灶火 ⁑: 午餐
23 午餐
高允跟隨白承硯回到辦公室,門關上後,他便問:「提前回來不會是因為想聽這場匯報吧?」
白承硯不打算解釋,徑直走向棕色矮櫃,打開櫃門取出剩餘不多的白蘭地。倒了一點酒後,再加幾顆冰,循例問高允:「要一點嗎?」話音剛落,便聽見高允咳了起來。白承硯看了他一眼,隨即把櫃門關上。又道:「感冒了吧,那就喝水吃藥。」
高允在白承硯的辦公桌前坐下,順手抽起幾張紙巾,把鼻水擦拭乾淨。
「你還沒回答我。」
「沒什麼好回答的。」白承硯端著酒杯回到自己的位置,在軟皮轉椅上坐下,整個人往後靠去。
「那我當作是默認了。」
「你怎麼突然這麼關心她的事?」白承硯抿了一口酒,問。
「是我想問你怎麼好像挺在意她呢。」
「你想多了。」白承硯面無表情地放下酒杯,打開桌上的電腦,明顯不打算繼續這個話題。
高允還想再說些什麼,喉嚨卻突然癢得厲害,下一秒便連續咳了起來。他只好站起身,用紙巾掩住口鼻,免得把病菌留在辦公室裡。
白承硯皺起眉,看他似乎病得不輕,便勸說:「今天早點回去休息吧。」
高允沒有辦法回答,只能一邊咳,一邊慢慢往後退,朝門口走去。
到了門邊,他才勉強抬起手,拋下一句:「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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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餐飲研發部,黃流跟大家簡單總結一下:「今天大家都表現得不錯,雖然意外有白總加入,但是我相信朱苗的健康方案應該沒問題的。他們部門嘴上說考慮,實際上他們知道是可行的。」
朱苗點點頭,感覺身體所有細胞已經恢復自由,不再緊繃地湊在一起了。
「桃瑤,你去跟朱苗一起準備餐點給白總。Eric跟我進房。」黃流吩咐好各人的工作,大家便各自去忙。
桃瑤和朱苗在試菜區分工合作,務求在午飯前送到上去。
桃瑤備料期間,禁不住驚嘆:「剛才嚇死我了,沒想到白總會突然出現。」
朱苗將沙律的食材拌勻,放到一旁,隨後準備開火煮湯。
「確實。」朱苗輕嘆,回想剛才的心跳像過山車一樣往返不斷。
「不過白總真人還挺不錯的,夠man,就是嚴肅了點。」桃瑤把切好的南瓜端給她,再去清洗其他食材。
朱苗眉心輕皺,出乎意料地再次跟桃瑤聊聊天,明明上次對方一臉不想理她的樣子。
不過沒有隔閡就好了,職場上還是多一個朋友比較好,於是朱苗順著話題聊下去:「是啊,不兇狠不計算的樣子挺能看的。」
桃瑤輕笑一聲:「你的形容詞很怪,把老闆說成殺人犯了?」
「是嗎?我覺得已經是誇讚了。」
「那你一定沒看過雜誌上對白總的誇讚,35歲黃金單身漢,不吃人間煙火。」
朱苗聽了禁不住翻了白眼:「這年代還有人寫不吃人間煙火?這個記者詞窮了吧。」
「可他確實很有市場,35歲的男人就像剛剛好的紅酒一樣,不會太老,也不會太嫩。」
這回輪到朱苗笑了出來:「我看由你來寫更好了。」她蓋上正在煮南瓜的鍋,再去準備寫義大利麵。
「能寫沒用啊,能釣到才行。」桃瑤把洗好的食材放好,去查看一下食譜,又言:「對了,你準備好星期五的週年晚宴穿什麼了嗎?」
「嗯。」
「這麼快?什麼樣的?」
朱苗回想跟雲子逛過名牌店裡的洋裝,先別說價錢,是太漂亮的裙子她駕馭不來,最後隨便買了一條素色的連身裙。
「普通的吊帶裙子。」
桃瑤走到朱苗身旁,忽然壓低聲浪:「別說我不提醒你,這種宴會是很好的時機一覽公司裡上上下下的人,大家都會抓緊機會,看看有沒有適合的對象。所以我勸你花點心思打扮一下。」
朱苗第一次參加這種週年晚宴,顯然不知道有這種「隱藏用途」。桃瑤雖然也是第一次參加,但因為最近跟品牌部的人熟絡起來,早就聽他們說了不少。但見朱苗的神情僵硬,便問:「你有男朋友了?」
「沒有。」朱苗隨即搖搖頭。
「那就盯緊一點囉。」
接下來朱苗交代各個步驟,趕在午飯前完成了健康餐單的試吃。桃瑤趕著出去跟品牌部的人外出吃飯,便提早離開。朱苗只好端著托盤,勉強一人按到升降機按鈕,直上31樓。
不過問題來了,當朱苗踏出升降機門時,發現玻璃內的兩位秘書都不在座位上,玻璃門怎樣開?她抱緊托盤,騰出另一隻手拉門,但沒有上次那麼幸運,門鎖得死死的。
大家怎麼這麼早就去吃飯了?
她站在門外愣了幾秒,實在想不出其他辦法,只好把手中的托盤小心翼翼放到地上,再拿出手機。她盯著螢幕上白承硯的私人號碼,遲疑了片刻,最終還是按下撥號。
這次,「嘟嘟──」聲只響了數下便有人接聽,只是不知為何,那種匯報時的緊張感再度來襲,敲擊著她的心跳。尤其接通後,聽到白承硯沉穩的聲線。
「什麼事?」
「那個,你辦公室外面沒人開門,餐點已經準備好了。」話一出口,朱苗便覺得自己的語序好像有點奇怪。
「好,我出來。」
白承硯掛斷電話後,朱苗立即端起托盤,站在玻璃門外等候,同時暗暗調整呼吸,努力把那股莫名其妙的緊張感壓下去。
不消一會,白承硯便從辦公室走了出來。他來到秘書的桌前,伸手按下門禁。
朱苗連忙伸手拉門,兩隻手卻都被托盤佔著,動作十分狼狽。幸好白承硯未至於見死不救,很快反應過來替她開門,還順手接過托盤。
朱苗頓然一身輕,隨他走進辦公室,內裡的環境跟她上次來的時候差不多,只是今天窗外天陰陰,讓辦公室多了分死氣沉沉的氛圍。
白承硯把托盤放到桌上,似乎是預料到會有這樣的午餐,桌面的文件都放好一邊。他坐下後,隨意掃了一眼桌上的餐點,視線卻在下一秒落到朱苗身上。她今天穿得比平常不一樣。灰藍的襯衫扣得整齊,下身配了米色的及膝裙,略緊的包裹著雙腿,少了平日那種隨性的感覺,看起來總算有幾分正經上班族的模樣。
朱苗卻沒有察覺他的目光。見餐點已經順利送達,而白承硯也安然坐下,她便覺得自己的任務完成了:「那我先回去了,不打擾了。」
「不聽食評了?」白承硯悠悠地拿起湯匙說道。
「喔。」可是她內心吶喊:我也要吃午飯啊!
白承硯示意她坐下,她便拉開他對面的椅子,坐上舒服的軟皮椅。
然而,這樣坐著看老闆吃飯,總覺得有點彆扭,也不知道是否因為好幾天沒見過他,他似乎瘦了點,臉龐的輪廓比之前愈發利落,加上雙眼帶著倦意,乍看之下有種頹廢的好看。
他穿著白色襯衫,領口鬆開,少了拘謹,黑髮也沒有整理,幾縷髮絲隨意落在額前。
他垂頭看了眼托盤上的食物,全都是用灰白瓷器盛載餐點。深橙色的南瓜湯上放了烤南瓜籽作為點綴,還有簡單的香煎吞拿魚配藜麥沙律;另有主角墨魚汁海鮮義大利麵,黑色的麵條盤繞在瓷盤中央,貽貝、蝦仁與魷魚整齊地分布其中;最後是用透明玻璃杯裝著的乳酪慕斯,最上方淋著一圈淡金色蜂蜜,幾片薄薄的柚子皮作為點綴。
白承硯先喝南瓜湯,然後吃了幾口沙律,再吃義大利麵。沒過多久,嘴角又沾上一抹墨魚汁。
朱苗忽然想到這個午飯時間在他辦公室,他父親會不會又突然闖入或是誤會呢?於是開口問:「像現在這樣,就不怕別人懷疑了嗎?」
白承硯自然知道她的意思,回說:「那個老頭忙著照顧他兒子。」
「白桐川?」她腦裡閃過上次躲在衣櫃裡聽到的名字,人名便脫口而出。
聽到這個名字由她口中說出,不禁感到怪異,抬頭盯了她一眼。不過很快他便想起上次她在這偷聽過,便沒有追問,重新低下頭繼續吃飯。過了片刻,他才輕輕點頭。
朱苗知道自己猜中了,也不好意思多問別人的家事,只輕描淡寫地說一句:「原來你有兄弟姊妹。」
她以為話題到此為止,不料片刻過後,竟聽到白承硯回話:「同父異母。」
朱苗頓時愕然起來,但想想,這麼大一個家族,有這種複雜的關係很平常,於是趕緊收起奇異的目光,隨口一問:「親嗎?」
「不親。」
「那就不用擔心叫他做事,還要給賄賂費。」
白承硯皺眉,叉子捲起義大利麵的動作停住,讓朱苗意識到這句話太莫名其妙,連忙解釋:「我說的是我弟,他特別煩人。」
白承硯看了她幾秒,才把叉子送進嘴裡,不一會又問:「你跟你弟親嗎?」
「還好,但在家裡已經算比較親的那個。」
見白承硯面無表情,她又好奇的問:「你有比較親的嗎?」
他眉梢一頓,神色稍有不同。
對於親情,他能清楚想起的,只有母親。那是他少數不需要刻意回憶,便能浮現在腦海裡的人。只是如今,那個人已經不在身邊。
白承硯沒有即時回答。這短暫的沉默,讓朱苗明白自己問到了不該問的問題。
感覺過了一個世紀似的,朱苗竟聽到白承硯沉穩地說:「我母親。」
似乎考慮了好一會才決定告訴她,不過這次朱苗識趣,沒延續話題,安靜地等他吃完給予食評。
可是等他把三道菜色吃光後,他的食評卻只是:「進步不少,合格。」
「就這樣?」她可是期待比加班時更詳盡的食評啊。朱苗又指著角落的玻璃杯,說:「甜品你還沒吃。」
白承硯把嘴擦乾淨,淡淡地道:「我不喜歡吃甜。」
她正暗自腹誹著,想著這麼一來不是白白浪費了一份甜品嗎,白承硯卻伸手把托盤往她面前推了推,說:「你吃吧。」
她有點受寵若驚,眨眨眼看向對面的白承硯。他的嘴角已經擦乾淨,淡淡的鬍影幾乎看不出來。他神情依舊溫淡,沒有任何特別的情緒,卻偏偏讓她莫名感到一陣不自在。
不過在別人的辦公桌上吃東西,感覺很奇怪。於是她拿著托盤站起來:「謝了,那我先走了。」
朱苗幾乎像逃一樣離開他的辦公室。
她一人在升降機裡,盯著他碰過的碗碟和留下來的甜點,心裡忽然浮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是他的態度有轉變,還是她想多了呢?或許是聊得太多私人問題?
她猛然搖頭,不再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