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週年晚會
 
 
      夜幕降臨,城市的燈火沿著玻璃帷幕一路鋪展。
 
      弘奕集團的週年晚會設於麗槐風月酒店的宴會廳,入口處已鋪開一條深色長毯,兩側立著巨型花藝與周年標誌,以金銀為主要裝飾,燈光落在金屬字樣上,映出弘奕集團幾十年來一路走過的年份。
 
      朱苗和米米一同現身於會場,宴會廳內,數十張圓桌整齊排列,高腳杯在燈光下泛著細碎光芒,侍者穿梭其中。二人見到如此場面,不禁在入口處讚嘆:「果然是大公司。」
 
      朱苗今天穿了吊帶的銀灰色緞面裙,胸前有幾片蕾絲作裝飾,裙擺滑落至膝蓋下。她手提著小得可憐的黑色手袋,裡面只裝了手機和現金。旁邊的米米挽著朱苗的手臂,身穿米白色的連身裙,裙身點綴著細碎的亮片,隨著她走動,在燈光下閃著若有似無的光。




 
      眼見路過的女生,全都穿著deep-V和露背的禮服,頓然顯得她們格格不入。
 
      「看來我們穿得太平庸了。」米米說。
 
      「我們低調就好。」朱苗邊說邊和米米走進場內,到一旁的侍應生那邊,各自拿了杯酒。
 
      今晚到場的,除了弘奕集團各部門的高層與核心員工,還有長年合作的企業代表、銀行及金融機構高層。這下朱苗完全明白桃瑤所說的找對象,在這麼大的池塘裡,鐵定有魚可以釣。
 
      米米四處張望,喝了口杯中的香檳後,跟朱苗低語:「這個白總沒有你講得那麼差勁吧,居然給機會我出席這種場合認識大家。」




 
      談起白總,朱苗有點心神不寧,唯有把秘書一事告訴米米。她聽完來龍去脈後,臉上的驚訝一覽無遺,張口說:「你怎麼現在才告訴我?原來你跟他走得那麼近了?」
 
      「很近嗎?」朱苗眉心一皺。
 
      「都進家門了,還不近?」
 
      朱苗隨即將米米拉近,一根手指豎在唇前,做了個噓的動作,讓米米更加確認:「你都這樣避嫌了,還說不親近?上次明明連高允都看不上,原來是看上更高一層樓的。」
 
      「說什麼呢?才不是這樣。你怎麼今天講起話來那麼押韻?」朱苗依然否認,她始終認為不過是比同事們私下多了交集,畢竟白承硯本來是收購餐館的人,總會有一點不一樣的身份存在吧,而且也不是什麼好身分。




 
      「沒辦法,我開口成河。」米米自滿地說了一句,又再跟她分析秘書一事:「不過感覺他人真的不錯耶,還替你著想。」
 
      「可能是,又可能不是吧,他這人城府這麼深。」
 
      「是你對人的防備太深吧?」
 
      朱苗沒回話,默默喝下甜香檳。
 
      下一刻,米米環視會場的瞬間,竟在人群之中發現一個像顏浠的人,她隨即拍拍朱苗的肩膀,指向那邊。
 
      那人留著一頭長黑直髮,配上一身黑色絲絨長裙,貼著她高挑的身形,露肩的設計大方展露修長的肩頸與鎖骨,紅唇帶笑的展現著非一般的自信,不用多想,必定是顏浠。
 
      「她怎麼會在這?」米米訝異地問。
 




      「我也想知道。」
 
      不巧的是,顏浠在不遠處也注意到她們,她的笑容因而拉得更深,向身邊的人告辭,轉移步向她們這邊。
 
      朱苗索性把杯裡的酒喝光,似是備戰一樣迎向大步走來的顏浠。
 
      「居然在這種場合遇見你們兩個,真是讓人吃驚。」顏浠劈頭就來這一句。
 
      朱苗輕哼一聲,放下酒杯說:「這是弘奕集團的公司週年宴會,作為員工當然在這。那你呢?」
 
      「我總有我的方法走扇後門,把機會握到手。」顏浠兩手抱胸,凌厲的目光不離朱苗。
 
      米米沒意會到二人的眼神交戰,加插一聲:「那就去掌握你的工作吧,別打擾我們。」
 
      這回,顏浠才正眼望向米米:「誰說我只是來工作?我還沒有為公司這麼上心的地步,目標可是更遠大一點。」




 
      米米翻了白眼,顯然已經看穿她的用意,可想到上次大學聚餐時,顏浠明明還是個名花有主的人,便忍不住問:「你不是有醫生男朋友嗎?」
 
      顏浠皺眉疑惑了一會,讓她們覺得她是思覺失調嗎?不過下一秒她記起了:「啊,胡說的。」
 
      空氣安靜了兩秒。
 
      朱苗難以置信地望向依然自信滿滿的顏浠,全然不理解她的腦部構造。
 
      米米鎖緊眉頭,搖著頭沒好氣地吐出:「你真是有病啊,有必要撒這種謊嗎?」
 
      這時,侍應生拿著圓盤,端來酒水。顏浠伸手拿起高腳杯,帶著傲氣地說出:「反正最後我會找到一個比醫生更厲害的男朋友。」
 
      她本打算離開,卻在下一刻頓住,驟然轉身向朱苗說:「啊,有一個小道消息我想你會有興趣。」
 




      「什麼?」朱苗不耐煩地道。
 
      「郭山俊要結婚嚕。」話畢,顏浠便步伐輕輕地走開,裙擺隨著她的走動而曳過地面。
 
      這句話確實讓朱苗定格起來,像一顆很小的石子,落進心裡,讓她眼睛也忘記了眨,只許兩秒。
 
      米米在旁邊不知道該說點什麼,最後只能拋出這樣的話:「才25歲就結婚,也太早了吧。」
 
      朱苗還沒來得及給予反應,場內的燈光便忽然全熄滅,原本還交談著的賓客,逐漸安靜下來。四周陷入一片昏暗,唯獨最前面的台中亮起一束聚光燈。
 
      螢幕上播放著弘奕集團歷年來的影像。從最初的創立,到一次次擴張、併購,再到如今屹立於商界的規模,一幕幕畫面隨著音樂掠過。當最後的畫面定格,聚光燈驟然落在舞台中央,白承硯從側台走了出來。
 
      他今晚穿了一身墨綠格紋的西裝,內搭黑色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小截冷白的肌膚。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沉著而深邃,同時襯得他眉眼更加冷峻。
 
      「各位晚上好。」白承硯低沉的嗓音透過麥克風傳遍整個會場。




 
      米米是第一次見到白總本人,難以想像自己的朋友竟進出過這位重量人物的家,於是禁不住再次低聲向朱苗說:「這個白總一點都不像你所形容的大叔,他看起來年輕多了。」
 
      「我什麼時候說他是大叔了?」朱苗輕聲反駁。
 
      她再抬頭望向遠處致詞的白承硯,明明早已習慣他穿著西裝、神情冷淡的模樣,可此刻站在萬眾矚目的台上,散發著掌舵者的魅力。這好像是她第一次真正意識到,他是高高在上的人,與她距離很遠。
 
      白承硯的致詞不長,只簡單向多年來並肩合作的夥伴與員工致謝,然後將麥克風交給主持人。
 
      朱苗的目光跟隨著白承硯,看著他從台上走下來,在最前面的圓桌,與其他董事等人坐著。在那一桌人裡,其中一道身影讓她注意起來。那人白髮與黑髮交疊,手中拿著拐杖,瘦削的身影正正是朱苗躲在白承硯辦公室的衣櫃裡,見過的老頭子,是白承硯的父親。
 
      白成岳緊接著被邀請上台致詞,他拄著拐杖,步伐不急不慢,走得有力,與他的聲線一樣:「感謝大家賞面出席弘奕集團的週年晚宴,今晚除了慶祝之外,我還有一件事想向各位宣布。」
 
      白成岳向前面的主桌招手,只見有人把一個男孩推出來,然後碎步走上台。
 
      「這是我的小兒子,白桐川,剛從英國完成學業回來。」白成岳大聲介紹,讓台下的人認識這位年輕兒子。
 
      白桐川同樣穿著剪裁簡單的深色西裝,沒有刻意張揚的配飾,身形修長,眉眼乾淨,乍看之下與白承硯的輪廓有幾分相像。與周遭那些早已習慣社交場合的人不同,他看起來有些內斂。
 
      朱苗記得白承硯說過白桐川是同父異母的弟弟,二人也不親近,如今他的父親如此大肆宣揚小兒子的歸來,是否印證著有一番爭鬥呢?但朱苗無法從後看到白承硯的異樣,只見他冷硬的背影一動不動。
 
      等到所有致詞完畢後,宴會廳內的燈光終於重新亮起,侍應生也逐一把今晚的美食端出來,全是以自助型式供大家選擇。米米和朱苗隨即到長桌挑選。
 
      然而,朱苗拿著沉重的瓷碟,面對著琳瑯滿目的美食,卻沒有食慾,只跟在米米身後,分神張望到最前面的位置。
 
      她輕易便找到白承硯高挑的身影,可是此刻他不是一個人,她看到穿著粉裸色貼身長裙的女子,正和白承硯低語交談。即使在遠處觀望,也能感受到這女子高貴又典雅的氣質。
 
      朱苗低下頭,不想繼續把這個畫面收進眼裡,但了解到自己的食慾已降至負值。
 
      從這裡到那邊的距離,怎麼看似那麼遙遠?
 
      說她和他近?進過家門又如何?她不過是個小員工,更不會在這種場合,跟白承硯面對面說話。
 
      朱苗不知為何會有這些想法,但內心消極的情緒一蓋而來。是因為知道前男友要結婚而受影響?還是看到白承硯與其他同等地位的女子走在一起,就擾亂了心情?她堅持兩者皆不是。
 
      在靠台的那邊,白承硯卻感到如在地獄一般。多年來這種社交場合都是千篇一律,還要應酬來自四方八面的人,包括眼前這位麗楓風月的千金小姐。
 
      他大早得悉白成岳會安排一切:介紹白桐川給所有人認識,以及將這位名叫高蕪雅的酒店千金,推過來給他認識。
 
      「令尊似乎很想湊合我和你。」高蕪雅的聲音清柔而從容,拿著紅酒杯的姿態優雅溫文。她的長髮鬆鬆挽在肩側,幾縷髮絲落在頸邊,耳則垂著兩枚小巧的鑽石耳環。
 
      「他想湊合我跟所有集團的女兒。」白承硯漫不經心地回應,兩眼投向附近的侍應生,讓他把紅酒端來。
 
      「有沒有哪個你看得上眼的?」高蕪雅微勾嘴角問。
 
      拿到酒的白承硯先喝一口,淡漠地望向高蕪雅,說:「沒有。」
 
      這個答案在高蕪雅的預料之內,眼前這位冷酷的總裁,稍為跟她認識的那些假面人不一樣,講話直接,不講禮數。
 
      她挽了挽雙臂間的絲巾,回說:「那就可惜了。只要你有興趣的,應該很容易就得手。」
 
      「我們還是談公事吧。」
 
      「那就下次吧,宴會上我不喜歡談公事。」高蕪雅溫柔地拉上一笑,然後抬步離開。
 
      白承硯鬆了下來,轉身環視四周,恰好在不遠處的自助餐桌,見到朱苗的身影。她把微捲的頭髮放了下來,但神情顯得有點累。下一秒在人群穿梭之間,與他對上視線時,她竟無情地移開,裝作看不見他。
 
      他正要抬步走向她那邊時,幾個老客戶前來跟他打招呼,擋住了去路和所有視線。
 
§
 
      朱苗躲開了他的目光,以為心裡會好受一點,卻還是覺得悶悶不樂。
 
      米米回過頭來,瞧見朱苗的盤是空的,便好奇問:「怎麼了?這麼在意呀?」
 
      朱苗回過神來,以為米米看穿她的心思,知道她在偷瞄白承硯那邊,但米米補上一句:「那個顏浠分明是故意找事來說。」
 
      朱苗暗暗地鬆下一口氣,正想回話時,身旁忽然多了個人,禮貌地詢問:「食物都合你們胃口嗎?」
 
      她們抬頭一看,是穿著灰藍色西裝的高允。他架著銀邊眼鏡,手裡還拿著酒杯,內裡搭配白襯衫的袖口露出一截精緻的銀色袖扣。他的頭髮蓬鬆側分,看起來比平時正式一點又多了幾分帥氣感,讓人眼前一亮。
 
      米米率先回應:「看起來都不錯。」
 
      高允認得米米,便露出招牌笑容打聲招呼:「你好,又見面了。」
 
      不知是否為色所迷,米米突然含蓄地笑了笑,放下手中的盤子,正經地回應:「是啊,之後會跟你們公司合作。」
 
      「我知道。」高允這一笑特別迷人,彷似知道些什麼秘密,然後又望向朱苗:「帶李小姐去認識你部門的同事了嗎?」
 
      朱苗搖搖頭:「還沒。」
 
      「不過我看桃瑤在那邊挺忙的。」
 
      朱苗自然知道,桃瑤現在大概在某個位置熱情地認識各階層的人。
 
      高允微微向朱苗舉杯,又言:「還有恭喜你,健康餐單通過了,辛苦了。」
 
      朱苗沒有再拿酒來喝,一時沒有杯與他碰碰,只能說:「也謝謝你一路以來的協助。」
 
      沒聊多久,高允便被一位中年男人叫了過去。
 
      米米在朱苗身後,望著高允離開的背影,輕聲地道:「他居然記得我姓李。」
 
      朱苗微微側頭:「有很難記嗎?」
 
      「一般人都覺得我的名字很難記。」米米重新拿起盤子,繼續夾食物。
 
      「高允可是律師,怎麼可能記不住。」朱苗放棄夾食物,把盤子放到原位。
 
      「律師?他不是白總的助手嗎?」
 
      「他可是身兼多職的老手,你別迷上人家的職業笑容。」朱苗好心提醒,還不忘伸手輕彈米米的額頭。
 
      「才沒有。」米米夾起魚塊,放到盤裡,又問:「你真的一點都不吃呀?別理那些quota啦。」
 
      朱苗低頭看到她的盤子已經滿了,便沒好氣地說:「我看你夠了吧。走,帶你去認識我的老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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