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十七分,奈奈醬關掉直播間的最後一盞環形燈。 手指按在開關上的時候,她猶豫了一下——那猶豫短暫得像一次心跳,短暫得沒有人發現。燈光熄滅的瞬間,整個房間陷入一種帶著螢幕餘光的昏暗,像潛入深水之後最後一縷從海面透下來的光。唯一例外的是那扇窗。它很小,小得像一個嘆號,就嵌在書桌左側的牆上。窗外的防火巷太窄,路燈的光幾乎爬不上來,所以那扇窗大多數時候只是一塊比牆壁更黑一點的長方形,像一個從來沒有被打開過的、通往虛無的洞口。屏幕上的觀看人數停留在四百二十三人,訂閱數的數字像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固執地卡在八萬七千這個位置。她把頭頂的貓耳髮箍摘下來,絨毛已經被汗水浸得有些塌了,放在桌上時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那聲音在凌晨三點的空氣裡格外清晰,像某種東西落地的聲音,又像某種東西碎裂的聲音。她盯著那個貓耳髮箍看了幾秒,絨毛上還沾著一點點粉底的痕跡,是她今天化妝時不小心蹭上去的。房間裡只剩下電腦散熱風扇的低鳴,以及從那扇窄窗縫隙裡滲進來的、防火巷特有的潮濕霉味。那風扇的聲音很奇怪,有時候聽起來像某種喘息,有時候聽起來像某種嘆息,更多的時候聽起來什麼都不像,就只是一台快要壞掉的電腦在苟延殘喘的聲音。她聽習慣了,習慣到如果有一天它突然安靜下來,她可能會覺得這個房間陌生得可怕。那是琪琪離開後的第三百四十七天。她一直數著。不是刻意去數,而是那個數字像長在身體裡了。每天早上醒過來的時候,睜開眼睛的第一秒,那個數字就會自動浮現,像某種內建的日曆,精準地、無聲地、日復一日地往前跳一格。三百四十六。三百四十七。三百四十八。她不知道這個數字會跳到什麼時候為止,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希望它停下來。奈奈醬沒有立刻站起來,只是癱在電競椅裡,望著天花板那盞從搬進來就沒換過的日光燈管發呆。燈管時不時閃爍一下,像某種無聲的倒數計時,也像一隻疲倦的眼睛在緩慢地眨動。她曾經想過要換掉它,去五金行買一根新的燈管,自己爬上去換。但她沒有。不是因為懶惰,而是她發現自己已經習慣了那種不穩定的光線,習慣了那種隨時可能陷入黑暗的不安感。人就是這樣,再不舒服的東西,相處得夠久也會變成一種安全感。她維持著直播時的坐姿——雙腿併攏微微側放,腰背挺直,肩膀往後打開一點點,下巴微微收著。那是琪琪教她的,說這樣鏡頭前的線條最好看。她練習了很久很久,久到現在即使沒有開鏡頭,即使只有自己一個人,身體也會自動擺出這個姿勢,像某種被寫進肌肉記憶裡的程式,關都關不掉。琪琪。她閉上眼睛,又睜開。這個名字每次出現在腦海裡,都像有人用手指輕輕戳了一下她胸口某個特定的位置。不是痛,是一種比痛更複雜的感覺——像那個位置曾經住過什麼東西,後來搬走了,只剩下家具留下的壓痕還在地板上,清清楚楚的。桌上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黑貓在私訊裡發來的訊息。螢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間裡顯得特別刺眼,像一根針刺破了黑暗。她看著那道光,沒有伸手去拿手機。她已經三天沒有回覆黑貓的訊息了。不是因為不想回。是因為不知道要怎麼回。那天她在對話框裡打了又刪、刪了又打的那些字,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像一隻找不到棲枝的鳥,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緣反覆丈量著往前一步和後退一步的距離。她打了「我其實是男生」,刪掉了。打了「奈奈醬不是你想的那樣」,刪掉了。打了「對不起」,刪掉了。打了「你喜歡上的是一個不存在的人」,也刪掉了。最後只發出去一句:「對不起,我需要一點時間。」黑貓回了一個「好」字,然後又補了一句:「無論你要說什麼,我都不會討厭奈奈醬的。」那句話像一根很細很細的針,扎在她心臟最柔軟的地方。不是那種會立刻流血的刺痛,而是插進去之後就忘記拔出來的那種,不至於致命,但每一次心跳都會碰到那根針尖。心跳一下,就被刺一下。跳一下,刺一下。到後來她已經分不清楚那種感覺是痛還是別的什麼了,只知道它一直在那裡,像一個她無法回答的問題。她說無論是什麼,都不會討厭奈奈醬的。但奈奈醬從來就不存在啊。從來就沒有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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