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間不到五坪的套房,是她用超商大夜班的薪水租下來的。房租七千五,含水電。房間裡其實有一扇窗,就在書桌旁邊,但推開之後只看見對面大樓的水泥牆壁,和一條窄得連天空都看不見的縫隙。光線永遠卡在那道縫隙裡,像什麼東西被夾住了,進不來也出不去。浴室裡還有一個拳頭大的排氣扇,轉動的時候會發出一種喀啦喀啦的聲音,像有什麼東西卡在裡面,但她從來沒有打開來看過。她怕打開之後發現裡面真的卡著什麼——一隻死掉的壁虎,或者一團灰塵,或者什麼都沒有——不管是哪一種結果,她都覺得自己沒有力氣去面對。搬進來的那天,她只有一個行李箱和一個後背包。行李箱的輪子在路上壞了一顆,拖起來會發出刺耳的嘎嘎聲,像某種受傷的動物在哀嚎。她拖著那個壞掉的行李箱走過三條街,爬上一棟沒有電梯的老公寓,中途停下來休息了兩次。第一次停下來的時候,她看著行李箱,忽然覺得自己跟這個行李箱很像——外表看起來還能用,但裡面某個零件已經壞了,拖著走的時候會發出沒有人聽到的噪音。行李箱裡裝著幾件從家裡帶出來的皺巴巴的衣服、一套用了三年的床單、還有琪琪送她的一條手織圍巾,淺淺的奶油色,針腳有些歪歪扭扭的。那是琪琪剛開始學織毛線時的第一件成品。她說她織了又拆、拆了又織,重複了不知道多少遍才勉強織完。「太醜了不敢送別人,只好送給奈奈醬。」琪琪那時候在私訊裡這樣說,句尾還加了一個吐舌頭的貼圖。她把圍巾摺得整整齊齊,壓在所有東西的最下面。那條圍巾她從來沒有戴出去過,只是偶爾拿出來,攤在床上,用手掌撫過那些歪歪扭扭的針腳,想像琪琪坐在她那間暖黃色的房間裡,一針一針地織著這條圍巾的樣子。每一次撫摸都像在進行某種儀式,某種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的、關於「記住另一個人」的儀式。母親不知道她搬走了。確切地說,母親不知道她住在哪裡。她只是某天趁母親上晚班的時候,把屬於自己的東西塞進行李箱,在桌上留了一張紙條,寫著「我搬出去了,不用找我」,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出那扇她住了二十二年的公寓鐵門。那扇鐵門關上的聲音很大,在空蕩蕩的樓梯間裡迴盪了很久。她站在門外,聽著那聲迴盪一點一點地消失,覺得自己好像也在一點一點地消失。走出巷口的時候,她沒有回頭看。一次都沒有。不是因為不想回頭。是因為她知道,一旦回頭了,她就走不了了。那條巷子、那扇鐵門、那個她住了二十二年的地方,會像流沙一樣把她吞回去。所以她只是抓緊行李箱的把手,低著頭,一步一步往前走。那天的天空是什麼顏色、路上有沒有行人、巷口的便利商店店員是不是那個總是染著褪色金髮的年輕男生——她全部不記得了。只記得自己的腳步聲,和行李箱輪子發出的嘎嘎聲。後來母親打了三通電話來。第一通她沒接,第二通她沒接,第三通她接了。她看著螢幕上「媽媽」兩個字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像某種她無法拒絕的召喚。她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鍵,電話那頭的聲音尖銳得像指甲刮過黑板:「你這是什麼意思?養你這麼大你連招呼都不打就走?你有沒有良心?你知不知道隔壁張太太的兒子每個月拿三萬塊回家?你呢?你給過我一毛錢嗎?」她把手機拿遠了一點,讓那些聲音變成一團模糊的嗡嗡聲,像夏天夜晚路燈周圍的飛蟲。那些飛蟲繞著光源不停地轉,撞上去,彈開,又撞上去。她看著它們,覺得自己曾經也是其中一隻,現在終於學會停在遠遠的地方,看著那盞燈,不再靠近。等那團嗡嗡聲停了,她只說了一句:「我知道了。以後會轉帳給妳。」然後她掛掉電話,把手機調成靜音。那是她這輩子第一次掛母親的電話。手掌在發抖。從指尖到手腕,從手腕到手肘,整條手臂都在抖,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膚底下翻攪。連她自己也分不清楚那是害怕還是解脫,或許兩者都有,或許兩者都不是,只是一種在體內積蓄了二十二年終於找到出口的、無法被命名的情緒。她站在陌生的套房裡,看著那扇窄窗外幾乎貼著鼻尖的水泥牆壁,看著那盞不斷閃爍的日光燈管,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第一次學會呼吸。從那天開始,她每個月轉五千塊到母親的戶頭。那是她從超商薪水裡東扣西省擠出來的。剩下的錢剛好夠付房租、水電、網路費,以及每個月買一兩件直播要穿的衣服。她吃得很少,超商報廢的便當是主食,有時候一整天只喝一杯關東煮的湯。關東煮的湯是免費的,她會趁著沒有客人的時候,用紙杯裝滿,坐在休息室的角落慢慢喝。湯很燙,燙得舌頭發麻,但那是她一天之中唯一感受到的溫度。但她沒有後悔過。一次都沒有。這間只有一扇窄窗的套房,是她二十二年人生裡,第一間不需要鎖門的房間。不是因為這裡安全,是因為沒有人會闖進來。沒有人會在她換衣服的時候推門進來拿東西,沒有人會在半夜打開她的房門檢查她有沒有在讀書,沒有人會翻她的抽屜、偷看她的手機、把她寫在日記裡的句子拿出來在飯桌上大聲朗讀,然後笑著說「你看看你寫這甚麼東西」。那些事情不會再發生了。她在這間房間裡可以鎖門,可以化妝,可以穿上那件白色蕾絲連身裙,可以打開鏡頭,變成奈奈醬。沒有人知道。母親不知道。那些偶爾還會傳訊息來借錢的大學同學不知道。超商裡那個和她搭同一班大夜班的沉默同事不知道。她在白天的時候是一個穿著寬鬆黑色T恤、頭髮隨便撥兩下就出門打工的普通青年,連名字都是父母給的那一個。那個名字她從來沒有喜歡過,但也沒有力氣去討厭,就像一件穿了太久已經變形的衣服,不舒適,但習慣了。只有到了深夜,她才會變成奈奈醬。那是她為自己偷來的、唯一屬於自己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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