琪琪的直播間永遠是暖黃色的。那種黃不是刺眼的亮黃,是像老舊檯燈的那種、帶著一點橘調的暖黃。她會在背景掛一串小小的串燈,像一小片不會墜落的星星。那些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著,在她身後形成一片溫柔的光海。有時候琪琪唱歌唱到一半,會伸手去撥弄一下那些串燈,讓它們輕輕搖晃。那個時候,整個畫面就會像水面的倒影一樣輕輕顫動,美得讓她屏住呼吸。她是在大學二年級的某個夜晚發現琪琪的。那天她剛從物流中心下班,制服還沒換,整個人累得像被卡車輾過一樣。她回到那間連轉身都有困難的狹小房間,滑著手機,漫無目的地看著一個又一個短影片。唱歌的,跳舞的,搞笑的,吃東西的。她一個一個滑過去,什麼都沒有留在心裡。那些影片像水流過石頭,表面濕了一下,很快就乾了,什麼痕跡都沒有留下。然後她滑到了琪琪。琪琪那時候正在唱歌。唱的是一首她沒有聽過的日文歌,曲調很慢,像搖籃曲,像某種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回音。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吵醒什麼似的,偶爾走音,偶爾忘詞,她會笑出來,說「對不起啦~ 再一次」,然後從頭來過。她停下來了。手指停在螢幕上方,沒有往下滑。那是她第一次在網路上看到一個人,不是因為完美而讓她停下,而是因為不完美。琪琪唱歌走音的時候會皺一下鼻子,忘詞的時候會吐一下舌頭,那些小動作看起來那麼自然,那麼真實,像一個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個被精心包裝過的商品。琪琪在直播裡從來不喊苦。不說自己今天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不抱怨生活,不賣慘。她只是安安靜靜地唱歌、聊天、和觀眾說晚安。有時候觀眾很少,只有十幾個人,她還是唱得很認,還是會在每個人進來的時候說「歡迎」。她的頻道名字就叫「琪琪」,頭貼是一隻白色的兔子,簡介寫著「喜歡唱歌/這裡是我唯一可以說話的地方」。她看著螢幕裡的琪琪,覺得自己好像被某種很遙遠的溫暖輕輕碰了一下。那是一種她從來沒有在現實生活中感受過的溫暖。沒有條件,沒有門檻,不需要考第一名,不需要每個月轉五千塊回家,不需要把自己縮得很小很小才不會被發現。只要點進直播間,她就可以坐在那個暖黃色的房間裡,和琪琪、和其他觀眾一起,假裝自己是某個群體的一部分。她開始每天晚上看琪琪的直播。物流中心下班之後,她會在回家的路上買一罐十元的麥香奶茶,坐在床墊上,打開手機,點進那個暖黃色的房間。有時候她會跟著琪琪唱歌,很小聲地,怕被隔壁房間的媽媽聽到。有時候她會在留言區打「晚安」,看著那兩個字被其他觀眾的留言淹沒。她不在乎有沒有人看到。她只是想要參與,想要成為那個暖黃色房間裡的一部分,哪怕只是最小最小的那一部分。那是她一天之中,唯一不需要假裝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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