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奈醬的約定: 透明的人
大學四年,是一場漫長的窒息。為了負擔昂貴的學費,她不得不經常逃課去賺外快,導致出席率不足,好幾次差點被退學。每次接到系辦的電話,她都覺得胃在翻攪,不是因為怕被退學,而是怕母親知道——怕母親追問成績差,自己不得不編出更多謊言。她沒有參加過任何系上活動,沒有聯誼過,沒有夜唱過。那些屬於大學生的、理所當然的青春,對她而言像櫥窗裡買不起的商品,她只能隔著玻璃看看,然後低頭走開。她做過飲料店、補習班電話招生、夜市攤位助手、物流中心理貨員。最忙的時候一天打三份工,但她終究不是機器。凌晨四點起床去物流中心,下午去飲料店,傍晚拖著僵硬的肩膀回到租屋處,逼自己坐在電腦前趕工那些永遠寫不完的專題報告。她總是趁這個空檔,設好鬧鐘,讓自己可以睡上兩三個小時。深夜醒來,她才終於擁有完全屬於自己的時間。她會打開手機,點進琪琪的直播間。那是她一天之中,唯一不需要計算卡路里、不需要計算金錢、不需要計算自己還欠這個世界多少的時刻。物流中心的同事都是年紀比她大上一輪的中年男人,他們會聊股票、聊車子、聊哪家檳榔攤的檳榔比較好吃。她插不上話,也沒有人期待她插話。她只是戴著手套,站在輸送帶前面,把一個一個紙箱搬到該去的地方。紙箱上面印著不同的地址——台北、台中、高雄、花蓮——那些包裹要去的地方,都比她這輩子去過的地方還要遠。有時候她會看著那些地址發呆,想像收到包裹的人是什麼樣子。是一個在等網購衣服的大學生嗎?是一個幫小孩買尿布的年輕媽媽嗎?是一個訂了保健食品的老人家嗎?她不知道。她只是把包裹搬過來,搬過去,像在搬運一些她永遠不會知道內容的人生片段。飲料店的工作稍微好一點。至少可以聞到茶葉和糖漿的香味,至少可以在調製飲料的時候,短暫地假裝自己是一個有生活的人。她最喜歡調的是焦糖拿鐵——先在杯底擠一圈焦糖,再加入濃縮咖啡,最後把打好的奶泡緩緩倒進去。看著奶泡在咖啡表面暈開的時候,她會覺得這個世界好像還沒有那麼糟。但那種感覺通常只維持幾秒,然後她就把飲料封好,放上取餐檯,喊出一個號碼,看著一雙陌生的手把飲料拿走。那些日子她沒有朋友。系上的同學討論著期中報告的分組、畢業旅行的地點、哪個教授給分最仁慈,她坐在教室最後一排,低頭計算這個月的生活費還差多少。沒有人主動找她說話,她也沒有力氣主動找任何人說話。有一次,系上要分組做報告,老師說「自己找組員,五個人一組」。她坐在座位上,看著全班同學像某種她看不懂的舞蹈一樣迅速移動、配對、成群結隊。她沒有動。不是不想動,是不知道該往哪裡動。等所有人都分好組了,老師看著她,說:「還有人沒有組嗎?」她舉起手,全班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聚光燈,像探照燈,像某種她承受不起的重量。最後她被分配到一個缺了人的組別。那組的同學對她很客氣,客氣到近乎冷漠——「你就負責找資料吧」「這個部分你幫我們整理一下就好」。她說好。她總是說好。那些她幫忙整理的資料,後來有沒有被放進報告裡,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交了資料之後,就再也沒有人跟她說過話了。她像一個透明的人,在教室、打工地點和租屋處之間來回移動,不留下任何痕跡。有時候她會想,如果她有一天沒有出現在教室裡,會不會有人發現?如果她有一天沒有去打工,會不會有人問起?答案她其實心裡有數,只是不敢去確認。唯一讓她覺得自己還活著的時刻,是深夜回到房間,打開手機,點進琪琪的直播間。那是她一天之中,唯一期待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