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醫囑

窗外的雨點開始灑落,視野變得模糊。車頭的水撥有節奏地,咔、咔咔⋯⋯咔、咔咔⋯⋯

我擔心地看著車外,什麼也看不到,連自己在哪裡也不知道。對於將要發生的事,我實在感到很焦慮,手指不停地互相磨擦。

突然有一件黑色的衣物掉進我的懷裡,讓我從不安中醒過來。我看著手上的衣物,是一件有點重量的避彈衣。

「穿上它。」他把車子停下來,拉了手剎。





「哥哥,那你呢?」剛哭完的思雅指著我手上的衣物:「只得一件嗎?」

他沒有回答。

他們下車後,思雅走到路邊清空自己的情緒。

他則打開後座的門,坐在我的旁邊,親手幫我穿上這一件避彈衣。他純熟地扣好每一個鈕扣,拉緊每一條拉鍊。

凌灝宇,是他。





他的骨子裡,仍然是那個溫柔的凌灝宇。

可是,他的沉寂,讓我肯定他已經下了一個很大的決心——拼死的決心。

他拿出了一枝細小的手槍,教我如何使用:「拉下這個保險掣,扳機才會拉得動。記住,食指旁邊,就是瞄準。」

他要我試一次拉保險掣。我接過這把細小的槍,輕盈的槍,在我手中竟然是多麼的沉重。我明白了他為什麼要我在上車前戴上手套,他是不想留下任何關於我的證據,開槍殺人的證據。我的手瘋狂地抖著,淚水也直噴出來。

被追殺?可以。要逃亡?都可以。但我不能殺人,十萬個不能。





「這只是一個保險,防身用。」他輕輕地抹去我的淚,彷彿能聽到我的心聲:「記住,如非必要,千萬、千萬不要開這一槍,我不想你變成我。但,如果有人用槍指住你,你的生命受到威脅,才可以開這一槍。」

我知道他是為我好,亦知道他預見了可能控制不到的情況,所以才會把殺人的武器交到我手上。他,是個會保護我的人,就像這枝槍一樣。

我很焦急,也不懂用槍。多次嘗試拉下保險掣,都不成功。

他輕輕的環住我,像給我一個沉穩的保護罩。他捉住我的雙手及手槍,指向一個沒人的地方,清晰地教我拉保險掣的力度、教我瞄準敵人、教我還原保險掣。

他的體溫、他的氣味讓我感到鎮定了點。可否,一直停留在這個保護罩裡?故事就在這裡結束好嗎?

「對不起。他們已佈下了天羅地網,你跟我來這裡才是最安全。」他的眼神很真誠。

我無條件地相信他的判斷:「嗯。」

「我們要進去,可能會有打鬥和槍戰。但無論如何,你一定要跟住我,不要走散,知道嗎?」





我的淚水又湧出來,我怕自己會死,也怕他會死:「嗯。」

他用力地抱著我:「會沒事的。」

「我們,會平安回去嗎?」我讓他鬆開懷抱,看著他的眼睛,等待著一個我想聽到的答案。

他頓了一下,眼神閃縮了一下,便露出了溫暖的微笑:「我不會讓你死的。」

我知道,他沒說全部。

「我們,會平安回去嗎?」我再問一次。

「我不會讓你死的。」他輕輕揉了揉我的髮頂,肯定地再回答一次。





他始終沒有告訴我,他已死的決心。

我們四目交投,眼神交流著,熾熱的緊張感在我們之間流竄,像一個最後的道別。

這一刻,我們都知道即將迎來的危機,要絕對的冷靜應對。

但情感上,卻驅使我們的嘴唇輕輕碰上。

我的心臟瞬間停止了,只感到他軟軟的、微微顫抖著的唇。我們吻得很輕,怕一用力就會碎掉似的。我閉上眼,眼淚不受控制地滑進我們交纏的唇縫,鹹澀的味道混著他呼吸的溫熱,讓這個吻變得又苦又甜。

他忽然把我整個人拉進懷裡,加深了這個吻。他的唇從輕柔變得用力,像要把這一生的溫柔與恐懼都壓進這短短幾秒。

我們的呼吸交纏得越來越亂,心跳聲狂亂地重疊在一起。紊亂的心跳聲,完全蓋過了外面的嘩啦嘩啦的雨聲。

原來,我們都清楚——這是我們最後一次的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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