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開眼的第一秒,陳浩然以為自己還在那間充滿霉味的公寓裡。

然後疼痛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不是酒瓶砸在頭上的那種尖銳劇痛,而是一種從大腦深處往外擴散的脹痛,像有無數根燒紅的針同時刺入顱骨的每一條縫隙。他本能地想要抬手按住太陽穴——

手動不了。

不是被綁住。





而是他的右手正被什麼東西壓著。柔軟的、溫熱的、帶著某種昂貴香水殘留的甜膩。

「嗯……」

一聲慵懶的鼻音從右側傳來,帶著睡意未消的沙啞,尾音在喉嚨裡打了個轉。

陳浩然僵住了,全身肌肉像被冰水澆過一樣瞬間收緊。

他緩緩轉動眼珠,動作慢得像在拆一顆炸彈。光線很亮,刺得他眼眶發酸——不是公寓那盞日光燈的慘白色,而是透過落地窗灑進來的、帶著金色暖意的陽光。窗簾被海風吹得微微晃動,布料的影子在白色床單上緩慢搖曳,像水底的藻。





然後他看見了那個壓住他手臂的東西。

一個女人。

金髮。不是染的那種粗糙金色,是天生白金色的,髮絲在陽光裡幾乎透明。雪白的肌膚上散落著幾顆淺淺的雀斑,睫毛長得不像真的,隨著呼吸輕輕顫動。她側躺在他身邊,薄被滑到腰際,裸露的背部線條從肩胛骨一路收束到腰窩,在陽光下像某種陳列在美術館裡的雕塑。

視線僵硬地往左移。

又一個女人。





黑髮。小麥色的肌膚,光滑得像被絲綢包裹的銅器。嘴唇豐滿,帶著天然的紅潤,沒有口紅也鮮艷得像剛咬破什麼果實。她的睡姿比金髮女人更放肆,整個人像貓一樣蜷在他身側,一隻手搭在他的胸口上。

不是搭。

是撫摸。

即使在半夢半醒之間,她的手指也在他胸膛上緩慢地滑動,指甲輕輕刮過皮膚,留下一道若有若無的痕跡,像在確認掌下的肌理是否真實。

陳浩然的呼吸停止了。不是比喻,是生理意義上的停止——他的橫膈膜像被什麼東西掐住,肺葉裡剩餘的空氣凝結成塊。

他的大腦像一台過熱的電腦,風扇瘋狂空轉,但畫面就是載入不出來。金髮女人。黑髮女人。遊艇。陽光。他的胸口——

為什麼他的胸口和她們記憶中的不一樣?

他低頭。視線掠過黑髮女人的手,落在那隻手正在撫摸的身體上。





那不是他的身體。

陳浩然的身高是一米七三,體重五十八公斤,肋骨隱約可見,小腹雖然不胖但也絕對稱不上結實。三年來每天的便當和泡麵讓他的身體像一根忘記發育的竹竿,四肢細長,關節突出,鎖骨下方凹陷成一對淺淺的碗。

但現在——

視線所及之處,是線條分明的胸肌。不是健身房裡那些刻意膨脹的肉塊,而是精瘦的、流暢的、像豹子一樣收束在骨架上的肌肉線條。皮膚是健康的淺蜜色,鎖骨下方有一顆小小的痣,陽光把那顆痣照得像一粒嵌在皮膚裡的碎金。

這不是他的身體。這絕對不是。

「唔……」

黑髮女人的手指停在他胸口,像察覺到掌下的肌肉突然變得僵硬。她緩緩睜開眼睛,瞳孔是深棕色,像濃縮咖啡,帶著剛睡醒的迷濛水氣。





她看著他,眨了眨眼,睫毛上下掃過下眼瞼。

然後笑了。嘴角翹起的弧度慵懶而熟練,像練習過一千次。

「醒了?」

她說的是中文,帶著某種異國的口音,尾音微微上揚,像用聲音在勾人的手指。

「你昨晚太瘋了。」她的手從他胸口往上移,指腹滑過他的鎖骨、喉結、下巴,最後停在他嘴唇上,輕輕按了一下,「我以為有錢人的體力都不太行。結果你——」

她的指甲在他下唇上刮了一下,動作親暱得像在逗弄一隻睡醒的貓。

陳浩然盯著她。

嘴唇動了動。嘴唇的觸感和記憶中不同,更薄,更乾燥,唇峰的角度更銳利。





「……這是哪裡?」

聲音從喉嚨裡出來的那一刻,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那不是他聽了三十二年的聲音——比他的低沉,共鳴點更深,尾音帶著一點沙啞的磁性,像深夜電台裡那種讓女人關掉車燈停在路邊專心聽的聲音。

黑髮女人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笑得眼睛彎成月牙。「遊艇上啊。天啊,你是喝了多少?」

她翻了個身,伸手去拿床頭櫃上的手機,動作流暢得像在做瑜伽。薄被徹底滑落,陳浩然下意識別開視線——這個反應很「陳浩然」——但她完全不在意,甚至像是習慣了被注視,或者說,習慣了被注視時對方移不開眼。

「現在九點四十。」她看了一眼手機,然後把手機螢幕轉向他,像在出示證據,「你十一點跟阿杰有約,他說要跟你確認晚上派對的名單。」

派對。阿杰。名單。

這些詞像碎掉的拼圖,在陳浩然腦中散落一地,每一片都鋒利得割手。





然後另一個聲音響起,帶著濃重的慵懶和困惑。

金髮女人也醒了。她用英文嘟囔了一句什麼——聽起來像是「fuck,頭好痛」——揉著眼睛坐起來,金髮凌亂地散在肩上。她看見陳浩然的表情後,歪了歪頭,像一隻沒聽懂指令的大型犬。

「What's wrong with him?」她的英文帶著某種歐洲口音,可能是俄羅斯或烏克蘭那一帶。

黑髮女人聳肩,肩胛骨的線條在動作中流暢地起伏。「宿醉吧。他昨晚混了起碼四種酒。」

金髮女人湊過來,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嘴唇的觸感軟得像熟透的水蜜桃,口紅的香氣混著隔夜酒精的餘味,甜膩中帶著一點酸。她在吻頰的同時用手指捏了捏他的耳垂,動作熟極而流,像做過一千次。

「下次不要混那麼多種酒了,baby。」她的英文說得很慢,像在對孩子說話,語氣裡帶著真誠的擔憂和同樣真誠的不以為然——那種知道對方絕對不會改的擔憂。

她說完就起身,隨手抓起一件扔在椅背上的襯衫披上。那是他的襯衫——顧天辰的襯衫——白色的亞麻布料,剪裁精良,穿在她身上大得像一件短洋裝。她走向浴室的步伐慵懶而自然,腳底板踩在遊艇的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像這一切都只是某個普通早晨的普通片段。

陳浩然坐在床上,背脊僵直得像一根釘子。

兩個女人。遊艇。陽光。他的身體——

不,不是他的身體。絕對不是。

他抬起手,舉到自己面前。

那是一雙他從未見過的手。指節分明,骨骼修長,像鋼琴家的手但更寬一些,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邊緣圓潤,甲面透著健康的粉紅色。無名指上戴著一枚戒指,鉑金材質,表面是霧面的,鑲著一顆低調但絕對不便宜的黑色寶石——可能是黑鑽,或某種他念不出名字的稀有礦石。戒指內圈刻著一行小字,太細小了,他看不清楚。手掌乾燥溫暖,沒有一點繭。

他翻過手掌。

掌心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橫過生命線,從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附近。傷口很舊了,幾乎被歲月磨平,邊緣已經和周圍的皮膚融為一體,但還看得出來當初應該割得很深——不是意外,是刻意的。只有自己動刀才會留下這種角度。

這不是他的手。不可能是。

陳浩然這輩子沒有戴過戒指。他連結婚的想像都不曾有過,因為林欣怡說過,語氣輕描淡寫得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你要是求婚戒指低於五十萬,我現場就走。別浪費我時間。」

他的手是勞動的手。指腹有筆繭,掌心有搬東西磨出的硬皮,中指的指甲因為長期握筆微微變形,虎口有一道被影印機蓋子夾傷留下的疤。冬天會裂開,夏天會脫皮,從來沒有好看過。

但這雙手——

這雙手什麼都沒做過。除了,也許,撫摸女人。簽支票。握方向盤。舉起酒杯。

記憶在這一刻像潰堤的河水灌入顱腔。

不是他的記憶。是另一個人的。不請自來,帶著暴力的力道,直接灌進他的神經元。

顧天辰。

這個名字從大腦深處浮上來,帶著一股陌生的熟悉感,像一本你確信自己沒讀過、但翻開每一頁都似曾相識的書。它浮上來的方式不是記憶,是本能——像有人問你叫什麼名字,你不需要回想就能回答。

他看見——不,他記得——

一間大到荒謬的辦公室。落地窗外是整片城市夜景,燈火密密麻麻像地面的星圖。一個穿訂製西裝的中年男人站在窗前,背對著他,雙手背在身後,肩膀的線條緊繃。

「天辰,你爸走之前把集團交給你,不是讓你拿去換遊艇和女人的。」

聲音低沉,壓著某種情緒。不是憤怒,比憤怒更持久——是失望。那種已經失望了很多年、但仍不放棄的疲憊。

顧天辰的聲音從自己的喉嚨裡響起來——但那是記憶,不是現在——懶洋洋的,像剛睡醒,尾音拖著:「不然拿來幹嘛?賺更多錢?然後呢?再換更大的遊艇、更多的女人?」

中年男人轉過來。眉眼間有相似的輪廓,但更粗礪,眼角有深深的紋路。叔叔。記憶自動貼上標籤,像檔案名稱。顧正邦,集團代理董事長。

「你爸創業的時候,睡在倉庫裡。」顧正邦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像在克制什麼,「冬天沒有暖氣,夏天沒有冷氣,連泡麵都捨不得加蛋。他拼命了一輩子,不是為了讓你——」

「他拼命了一輩子。」顧天辰打斷他,聲音依然慵懶,但語氣裡有某種冰冷的東西滲出來,像冰層底下的水,「結果呢?五十歲心臟病發,倒在會議桌上。死的時候連一句話都來不及留。他拼命一輩子換來什麼?一塊墓碑?還是一張遺照?」

顧正邦沉默了。沉默裡有什麼東西在碎裂。

顧天辰站起身,走向門口。經過叔叔身邊時,他停了一下,肩膀幾乎擦過肩膀。他比顧正邦高半個頭,但那個停頓的姿態不是俯視,而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像一個孩子站在父親的遺物前,想伸手觸摸又縮回來。

「所以我決定,」他說,語氣輕得像在講一個笑話,「要在他死掉之前,先把他的錢花完。」

他拍了拍顧正邦的肩膀。動作輕佻得像在安慰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但手指落在對方肩頭的那一刻,停留了比必要更長的時間。

然後推門離開,沒有回頭。

畫面碎裂,像被榔頭砸碎的鏡子。

另一段記憶湧入,帶著音浪和體溫。

派對。音樂震得地板都在跳,低音砲直接從腳底傳到心臟,強迫心跳跟著節奏走。女人的香水味混著酒精和雪茄的煙霧,空氣稠得像可以用刀切開。顧天辰坐在沙發正中央,深紅色的天鵝絨沙發,左右各摟著一個女人,面前還站著三個,像在閱兵。

「顧少,今晚要帶誰走?」有人問,聲音壓過音樂,帶著討好的笑。

他笑了一下。那種笑容是陳浩然從未在自己臉上見過的——慵懶的、漫不經心的、對一切都感到無聊的。不是刻意裝出來的無聊,是真正從骨髓裡滲出來的倦怠。

「都帶。」

然後他起身,女人們像被磁鐵吸引的鐵屑一樣自動跟上,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聲音參差不齊,像某種走調的打擊樂。走出包廂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問話的人,嘴角還掛著那個笑容。

「反正明天也記不住名字。」

記憶再次碎裂,像被攪拌的萬花筒。

無數片段閃過,每一片都尖銳,每一片都鑲著金邊。

跑車的引擎聲,那種低沉到震動胸腔的嘶吼。私人飛機的皮革座椅,空調裡淡淡的香氛。遊艇甲板上的夕陽,海面碎成億萬片金箔。女人的臉,一張又一張,金髮、黑髮、紅髮、短髮、捲髮、光頭——有的笑,露出牙齦的那種大笑;有的哭,眼淚沖掉睫毛膏在臉上留下黑色軌跡;有的憤怒地摔東西,把酒杯砸在牆上,玻璃碎裂的聲音像一次小小的死亡;有的跪下來抱住他的腿,臉貼在他的膝蓋上,哭著說「不要走」。

他全部記得,也全部不在意。那些臉在他的記憶裡沒有名字,只有特徵——「紅髮雀斑」、「短髮模特兒」、「哭得很吵的那個」。像收藏家對待不需要的藏品,隨手扔進倉庫,連灰塵都懶得撣。

最後一個畫面。

他站在鏡子前。

那是顧天辰的臉。

陳浩然——現在擁有顧天辰記憶的陳浩然——第一次真正看清楚這個身體的模樣。

二十八歲。雜誌上寫的,他記得。實際上比照片更年輕,或者說,保養得太好,二十八歲看起來像剛從大學畢業沒幾年。眉眼很深,眼窩的陰影讓眼神顯得格外深邃。鼻梁挺直,從眉心到鼻尖的線條像用尺畫出來的。嘴唇偏薄,微微上翹的嘴角天生帶著一種玩世不恭的弧度,像在嘲笑什麼,又像什麼都不值得嘲笑。頭髮微長,隨意往後撥,有幾縷落在額前,髮尾帶著一點自然的弧度。

身材是長期健身加上精準飲食控制的結果。不是那種苦練出來的粗壯,不是為了炫耀而存在的肌肉,而是像一把收在鞘裡的刀——不張揚,但每一寸線條都藏著力量。肩寬腰窄,腹肌的輪廓在放鬆狀態下若隱若現,側腰的線條收進褲腰裡。

他穿著黑色的絲質睡袍。領口敞開,露出鎖骨和那顆碎金似的痣。

鏡子裡的人笑了。

那種笑容讓陳浩然感到一陣從脊椎底部爬升的寒意。不是因為邪惡——邪惡至少還有溫度,還是一種情感。而是因為空洞。那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不是刻意隱藏,是根本沒有東西可以隱藏。沒有快樂,沒有悲傷,沒有憤怒,沒有渴望。連虛無本身都不算,因為虛無還是一種狀態。

只有無聊。無盡的、深不見底的、用金錢和女人和酒精和速度都填不滿的無聊。把全世界倒進去,連個回音都聽不見的那種無聊。

記憶停止。

陳浩然回到現在。海浪的聲音重新出現,陽光重新有了溫度。

他依然坐在那張床上。遊艇微微晃動,幅度小到幾乎察覺不到,像搖籃。陽光已經移動了幾寸,照在他的大腿上,溫熱得有點發燙。

黑髮女人從浴室出來,已經換上了一件紅色的比基尼,布料少得像用手帕折出來的。手裡拿著一杯橙汁,杯壁上凝結著水珠,她喝了一口,上唇沾了一點果肉。

「你還坐在那裡幹嘛?」她挑起眉毛,眉毛修得乾淨俐落,「阿杰在等。」

「……阿杰。」

名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帶著顧天辰記憶賦予的熟悉感。嘴唇自動形狀那個音節,像叫過一千次。

阿杰。本名周杰。顧天辰的私人管家,也是唯一一個敢對他皺眉頭的人。從顧天辰十八歲就跟在他身邊,處理所有他不想處理的事情——帳單、合約、女人、爛攤子。顧天辰的記憶裡,阿杰永遠穿著黑色西裝,永遠站在三步之外,永遠在需要的時候遞上需要的東西。顧天辰曾經在喝醉之後問他:「你為什麼不笑?」阿杰回答:「顧少付我的薪水是辦事,不是笑。」

「對,你的管家。」黑髮女人又喝了一口橙汁,用舌頭舔掉上唇的果肉,「他說十一點。現在十點十五了。你知道他最討厭你遲到。」

陳浩然——不,顧天辰——閉上眼睛。

黑暗中,兩個人的記憶像兩條不同顏色的河流,在他顱腔內緩慢匯流。陳浩然的屈辱,顧天辰的空洞。陳浩然的恐懼,顧天辰的無聊。陳浩然的便當,顧天辰的遊艇。

它們在他的血管裡混合,產生某種化學反應。

然後他睜開眼睛。

「出去。」

聲音平靜。沒有提高音量,沒有加重語氣。像在說「把窗戶關上」一樣隨意。

黑髮女人愣了一下,橙汁的杯子停在半空中。「什麼?」

「妳們兩個。」他沒有看她,視線落在窗外碼頭的方向,「現在離開。」

「你什麼意思——你怎麼突然——」

「遊艇會靠岸。阿杰會安排車送妳們回去。」他站起來,這個身體比原本的高出整整十公分,視線落差的突然改變讓他一瞬間有些暈眩,但他穩住了。膝蓋沒有晃,肩膀沒有歪,像這個身體本來就該這樣站。

「昨晚的費用,會轉到妳們帳戶。」

黑髮女人的臉色變了。不是變白,是變冷——像臉部肌肉同時收緊,把所有的表情都鎖在裡面。「費用?你把我當什麼——」

「出去。」

這一次,聲音裡多了一點什麼。

不是憤怒。憤怒是熱的,是往上衝的。

是某種比憤怒更讓人背脊發涼的東西。冷的,往下的,像溺水時腳踝被什麼東西握住。

黑髮女人張了張嘴。她的嘴唇顫抖了一下,然後抿緊。她看著他的眼睛,只看了不到一秒就移開視線——像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她抓起自己的包包,拉著剛從浴室出來的金髮女人快步離開。金髮女人還搞不清楚狀況,嘴裡喊著「Wait,what's going on——」,但黑髮女人沒有解釋,只是拉著她走。

房門關上的聲音在安靜的船艙裡顯得格外響亮。門鎖咔噠一聲,把所有的聲音都隔在外面。

終於安靜了。

顧天辰——他必須開始這樣稱呼自己——慢慢走到鏡子前。

那張臉再次出現在視線中。

他盯著鏡中的自己。顧天辰的眼睛是淺褐色的,光線下會透出一點琥珀的色澤,像被稀釋過的威士忌。陳浩然的眼睛是普通的深棕,像泡太久的茶葉,看不出原本的品種。但此刻,這雙淺褐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不再是空洞。空洞被填滿了。

是燃燒。是地獄的業火從瞳孔深處燒上來,安靜的、沒有聲音的火焰。

他想起黑暗中那個聲音。那個不屬於人類的聲音,從靈魂內部響起的聲音。

「你這一生,絕對不能愛上任何女人。」

他想起自己說:「我答應。」那兩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像把鑰匙插入鎖孔。

然後他想起林欣怡的臉。那張在他倒下時如釋重負的臉——眉頭微微鬆開,嘴唇分開,吐出一口長氣。不是驚恐,不是愧疚,是終於擺脫什麼東西之後的放鬆。像把一袋放了很久的垃圾終於拎到樓下丟掉。

他想起劉志強的手。那隻舉起酒瓶的手,曾經拍著他肩膀說「兄弟」的手。掌心的溫度他現在還記得,溫熱的,乾燥的,帶著古龍水的味道。

鏡中的嘴角慢慢揚起。

不是顧天辰那種空洞的、玩世不恭的笑。那種笑是平的,沒有溫度。

是陳浩然的。一個被踩進泥濘裡三十二年、終於有機會站起來的人,才會有的笑容。嘴角的弧度很淺,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燒。冷的火。

冷靜。克制。殺意內斂。

「顧天辰。」他對著鏡子說,試著習慣這個名字從自己嘴裡吐出來的感覺。聲音比陳浩然的低沉,共鳴點更深,尾音帶著一點沙啞的磁性,是女人會在深夜電台裡聽到、然後轉大音量的那種聲音。

他舉起手,看著掌心的疤痕。那道橫過生命線的舊傷。顧天辰的記憶沒有提供這道疤的來歷,像被刻意刪除了。

然後他笑了。真正的笑,從胸腔深處震出來的,帶著三十二年份的苦澀和新生的荒唐。

「……這也太爽了吧。」

語氣輕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晚餐吃什麼,明天會不會下雨。

但眼神不是。眼神出賣了一切。

他轉向窗外。遊艇正在靠岸,引擎的低鳴透過船身傳上來,海水被螺旋槳攪成白色的泡沫。碼頭上站著一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身形挺拔,站姿筆直得像用尺量過。手裡拿著一台平板電腦,正低頭看著什麼,陽光在他臉上投下陰影。即使隔著一段距離,顧天辰的記憶也能清楚辨認出那個身影,像辨認自己的指紋。

阿杰。永遠站在三步之外的男人。

他走向衣櫃,拉開門。裡面整齊掛著一排衣服,按照顏色和材質分類,從正式的訂製西裝到休閒的亞麻襯衫都有,像百貨公司的陳列櫃。他隨手拿了一件白襯衫套上,布料滑過皮膚的觸感像水。扣子只扣了兩顆,露出胸膛的線條和那顆碎金似的痣。

這不是陳浩然的穿衣風格。陳浩然永遠把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顆,連睡覺都穿著領口鬆垮的舊T恤。

但現在這是他的身體,他的人生,他的角色。他必須演好。

走出船艙時,陽光直直打在他臉上,帶著海風和鹽味。他沒有瞇眼。顧天辰的身體習慣了各種光線,瞳孔在零點幾秒內就調整好進光量。

碼頭上人不多,幾艘遊艇泊在岸邊,白色的船身在陽光下亮得刺眼,像一排巨大的海鳥。遠方是城市的天際線,高樓玻璃帷幕反射著光,把陽光切成碎片再重新拼貼。

阿杰抬起頭,收平板。

「顧少。」聲音平淡無波,像一杯室溫的白開水,「昨晚的兩位已經安排車輛送返。費用以顧少的標準處理。」

「嗯。」

「另外,今晚派對的名單需要顧少過目。」他把平板遞過來,螢幕上是一份整齊的表格,「有幾位是顧先生——您叔叔那邊過來的客人,我建議至少形式上見一面。」

顧天辰接過平板,視線掃過螢幕上的名字。

他不認識這些人。陳浩然不認識。

但顧天辰認識。

顧天辰的記憶像一個龐大的資料庫,安安靜靜地躺在他的大腦深處,只要他需要,就能提取。每一個名字都有對應的資料夾——身家、背景、喜好、弱點、和顧家的利益關係。他不需要回想,那些資料自動浮上來,像搜尋引擎的自動完成。

「第三個。」他說,用下巴指了指螢幕,「叫什麼來著?」

阿杰瞥了一眼。「許建國。許氏建設的董事長。您上個月在澳門跟他打過牌,他輸了。」

「他欠我多少?」

「不是錢。是一塊地。內湖那塊住宅用地。」阿杰的語氣依然平淡,但語速微微加快,像對這件事的後續發展一直有在追蹤,「他用那塊地當賭注輸給您,但到現在還沒過戶。您的叔叔——顧先生那邊似乎沒有催他。」

顧天辰把平板遞回去,動作流暢得像已經這樣做了一輩子。

「跟他說,今晚帶合約來。不過戶就不用來了。」

阿杰的眉毛幾乎不可察覺地動了一下。不是震驚,是意外——那種在賭桌上看到對手突然改變下注模式的意外。

顧天辰從來不管這些事。他贏了賭局之後就把那塊地忘得一乾二淨,像忘掉那些女人的名字一樣,像忘掉所有對他不構成即時刺激的東西一樣。集團的事他全部丟給叔叔顧正邦,自己只管花錢,用各種方式花錢,花到連花錢本身都變得無聊。

這是顧天辰第一次,對「贏來的東西」表現出興趣。

「明白。」阿杰說,聲音裡多了一點什麼。

也許是意外。也許是別的。也許他什麼都沒多想,只是盡責地記下指令。

顧天辰走向碼頭的停車場。腳步踩在水泥地上,皮鞋的鞋底和地面接觸的聲音沉穩而規律。阿杰跟在身後半步,步伐和他同步,像影子找到了正確的投影角度。陽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個是顧天辰的輪廓——寬肩窄腰,線條流暢;另一個是陳浩然的靈魂——蜷縮在那個輪廓裡,正在慢慢舒展筋骨。

他坐上車的後座。皮椅的觸感、空調的溫度、車門關上時那聲沉悶的「砰」——每一個細節都在提醒他,這不是夢。他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指甲陷入那道舊疤。痛。真實的痛。這是真的。

他真的死了。他真的重生了。他真的有了一個全新的身份,花不完的錢,和一張讓女人自己脫衣服的臉。

車子啟動,駛出碼頭。輪胎壓過減速帶,車身微微震動。

「阿杰。」

「是。」阿杰沒有轉頭,但耳朵轉向了他。

「幫我查兩個人。」

阿杰從副駕駛座轉過頭。顧天辰要他查人,這也不是第一次——通常是某個女人的背景,確認對方不是來詐騙的,或確認對方有沒有男朋友,或確認對方上一次出現在顧天辰床上是什麼時候。

「姓名?」

顧天辰看著車窗外流動的城市。便利商店的招牌一閃而過,他看見店員在門口掃地。賣玉蘭花的老婆婆在同一個路口等紅燈。那隻鴿子還在騎樓下躲太陽。這個世界什麼都沒變,只有他變了。

「劉志強。」第一個名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他感覺到自己的聲帶微微顫抖,但他壓住了。「林欣怡。」

說出這兩個名字的時候,聲音平靜得像在點餐。一份麻婆豆腐飯,六十九元,不用微波。

但握在膝蓋上的手,指節微微泛白。顧天辰的手,陳浩然的握法。

「我要他們的所有資料。工作、住處、人際關係、社交帳號、銀行存款、每天幾點出門幾點回家、手機號碼、常去的店、愛吃的東西、怕什麼、想要什麼——」

他停了一下,喉結滾動。

「全部。」

阿杰沒有問為什麼。他只是一如既往地點頭,在平板上記下這兩個名字,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滑動。

「需要多久?」

「三天。如果要到銀行存款這種等級的——」

「給你一天。」

阿杰抬起眼,透過後視鏡看了顧天辰一眼。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但裡面有什麼東西。不是質疑,不是驚訝,是某種像雷達掃描一樣的重新辨認——他在確認後座這個人是不是顧天辰。

然後他點頭。

「是。」

車窗外的城市繼續流動。便利商店、捷運站、出租公寓、賣玉蘭花的婆婆、騎樓下躲太陽的鴿子……每一個街景都是陳浩然熟悉的,閉著眼睛都能描繪出來。但此刻從這輛車、這個位置看出去,一切都變了。

這個城市不再是他掙扎求生的泥沼。不再需要計算便當的價錢,不再需要擔心全勤獎金,不再需要在雨夜裡走十五分鐘去買卸妝水。

是他的棋盤。

而他才剛要開始下第一步。

手機震動。

他低頭。是顧天辰的手機,螢幕上跳出一則訊息。通知欄顯示的頭像是一朵花的照片,某種白色的、花瓣很薄的花。

發送者名稱只有一個字:「婉」。

「學長,謝謝你贊助學校的圖書館。校長說想當面謝謝你,你什麼時候方便?」

附了一張照片。

小學的圖書館,嶄新的書架上排滿了書,書脊的顏色五彩斑斕。幾個孩子坐在地上看書,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毯上,把孩子們的頭髮照成一圈毛茸茸的光暈。照片的角落裡,一個穿著白色洋裝的女人蹲在孩子旁邊,低著頭,只看得見髮旋和半邊側臉。

顧天辰的記憶裡沒有這個人的臉。搜尋「蘇婉晴」,搜尋結果為零。

只有名字。

蘇婉晴。

他盯著螢幕。拇指懸在虛擬鍵盤上方,像懸在懸崖邊緣。

顧天辰會怎麼回?記憶自動提供選項——已讀不回。或者回一個字「嗯」。或者叫阿杰處理。顧天辰對所有不是女人、不是酒、不是賭局的訊息都是同一套處理方式:讓阿杰處理。

但陳浩然不會。陳浩然會認真回每一則訊息,即使對方是來借錢的、來推銷的、來發喜帖的。他會打一段完整的句子,加上標點符號,最後反覆檢查三遍才發送。

窗外,城市的影子掠過他的臉,一格一格的光影交替。

他沒有打字。

只是把手機翻面,螢幕朝下,放在皮椅的座位上。

車子繼續往前開。城市的聲音從車窗外滲進來,遙遠得像另一個世界。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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