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他死的時候,沒有一個人為他掉淚。 血從頭部慢慢流到地板,像他這一生,一點一滴被榨乾。 房間裡還殘留著女人的喘息聲與男人的低笑聲。 那是他最信任的人。 也是最後殺死他的人。 —— 「你想復仇嗎?」 黑暗中,那聲音像惡魔,也像救贖。 「可以讓你重來一次。」 「但你要記住一件事——」 「你不能愛上任何女人。」 ——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 世界已經變了。 金錢、權力、女人——唾手可得。 但他的心,從此被封印。 因為—— 愛,會殺了他第二次。



雨像是要把整座城市吞掉。

陳浩然站在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前,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發票,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紙張邊緣。發票上的數字他已經在心裏反覆算了三遍——兩千八百六十塊。

一頓晚餐。兩個小時。他一個月三分之一的薪水。

雨水沿著騎樓遮雨棚的破洞滴落,濺在他那雙舊皮鞋的鞋頭上。鞋頭早就脫膠了,每走一步都會發出細微的「啪嗒」聲,像某種陰魂不散的嘲笑。他低著頭,盯著那張發票,彷彿盯著自己三十二年人生的體檢報告——各項指標全部不及格。

「先生,需要微波嗎?」



他猛地回神,低頭看向手裡那個特價標籤還沒撕乾淨的便當——麻婆豆腐飯,六十九元。這才是他的晚餐。在付完那頓兩千八百六十元的生日大餐之後。

「不用。」他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

收銀台後面的店員看了他一眼。陳浩然太熟悉那種眼神了——不是同情,是看見失敗者時本能的視線閃避,像在路上撞見一具還未清理的屍體。三十二歲,穿著腋下起滿毛球的襯衫,領口一圈洗不掉的汗黃,皮帶扣在最裡面的洞還嫌鬆。不是因為瘦,是因為這條皮帶從大學穿到現在,皮革早被汗水浸得發軟,像他這個人一樣,勉強維持著形狀,裡面早就爛透了。

自動門在他身後關上,切斷了便利商店洩出的冷氣。雨夜的城市像一頭巨大的野獸,正安靜地消化著所有和他一樣的廢物。

手機震動。



林欣怡的訊息跳出來:「到家了沒?幫我買卸妝水,XX牌的。快點,我今天很累。」

沒有「謝謝」。沒有「生日快樂」。

陳浩然盯著螢幕,雨水順著塑膠袋的提把流下來,浸濕了他的袖口。他想起今天在餐廳,林欣怡纖長的手指翻開菜單,毫不猶豫地點向最貴的牛排時,站在一旁的服務生瞥向他的那一眼。那眼神和便利商店店員一模一樣。

他走進雨裡。鞋底的啪嗒聲混進雨聲,像心跳一樣規律。

出租公寓的樓梯間永遠瀰漫著一股混了霉味和油煙的氣息,像整棟建築物都在慢性腐爛。五樓,沒有電梯。陳浩然爬到三樓時不得不停下來,彎著腰喘氣,胸口像被誰塞了一塊石頭進去。最近總是這樣,稍微動一下就喘,連加班到凌晨時眼前都會一陣陣發黑。



但他不敢請假。全勤獎金兩千塊。沒有這兩千塊,他連六十九元的便當都要考慮改吃四十元的泡麵。

鑰匙插入鎖孔。門還沒推開,他就聽見了聲音。

電視的聲音,混著手機遊戲的特效聲。林欣怡橫躺在沙發上滑手機,茶几上散著她中午叫的外送餐盒,塑膠蓋掀開著,殘羹冷油凝固成噁心的顏色,一隻果蠅在旁邊盤旋。她身上套著他的襯衫——他唯一一件沒有起毛球的襯衫,袖口沾著一圈醬油漬,已經乾成了深褐色。

「卸妝水呢?」

陳浩然把塑膠袋放在桌上。「在裡面。」

林欣怡連眼皮都沒抬,只用餘光掃了一眼袋子裡的東西。「不是這牌子的。我要XX牌,你聽不懂人話?」

「那個要走到捷運站那邊的藥妝店,雨太大了——」

「所以是我的問題?」她的視線終於從手機螢幕上移開,像掀開一塊布似的,落在陳浩然身上。



那是一張漂亮的臉。精緻的妝容,洋娃娃一樣的假睫毛,唇釉塗得飽滿水亮。二十六歲那年他剛退伍,第一次在咖啡店看到她,覺得自己終於被命運眷顧了。三年過去,那張臉的每一條弧線都還是一樣漂亮,但看向他的眼神,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了便利商店店員同款。

「算了。」她的語氣像在打發一條擋路的狗,「反正明天你補買。」

她把手機轉向他,螢幕亮光映在陳浩然臉上。

「這個包。」

畫面上是一個名牌包的商品頁。價格標籤上的數字像一根針,直接扎進他的瞳孔。四萬二。

「生日禮物。」

「我已經請妳吃——」



「吃頓飯就叫生日禮物?」林欣怡猛地坐起來,聲音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拔高,「我閨蜜的男朋友送她一顆香奈兒,你請一頓西堤就想打發我?陳浩然,你知道我跟你在一起多委屈嗎?」

他想說:妳的生日是下個月。今天是我的生日。

他沒有說出口。因為這句話在喉嚨裡轉了一圈,就自己嚥回去了。他知道說出來會發生什麼——她會說他小氣、計較、不像個男人。她會說她為他浪費了三年青春。她會說很多讓他無法反駁的話。

林欣怡已經轉身走向臥室,甩下一句:「沒買到就別想碰我。還有,客廳收一收,明天我朋友要來。」

門關上了。

陳浩然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連根拔起的植物。雨聲從窗戶的裂縫滲進來,和電視裡罐頭笑聲混在一起。他慢慢地蹲下來,開始收拾茶几上的餐盒,手指碰到凝固的油脂時,胃裡一陣翻攪。

手機又震動了。

母親的訊息:「兒子,生日快樂!媽媽在希臘,這裡好漂亮!你爸還好嗎?」



他看著那行字,拇指懸在螢幕上方,久久沒有落下。

父親還好嗎?他想起昨天深夜,父親撞開家門,帶進一個渾身酒氣的女人,吐在玄關,然後把自己和那女人關進房間。隔著薄薄的牆壁,陳浩然聽見那些聲音——床架的吱呀聲、女人的假笑、父親含混不清的醉話。他躺在自己床上,盯著天花板,覺得那些聲音像一根生鏽的鋸子,正在來回鋸著他對「家」這個字最後一點想像。

他打字:「很好。」然後刪掉。再打字:「都很好。」發送。

已讀。沒有回覆。希臘和這裡的時差是幾小時來著?他記不清了。總之他母親已讀了,然後繼續看她的風景。

凌晨一點。

陳浩然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那盞日光燈殘留的幽光。林欣怡背對著他,呼吸平穩,早已入睡。她的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螢幕突然亮了一下。陳浩然沒有刻意去看,但距離太近了,那行訊息像一把刀,直直捅進他的眼睛。

「今天爽嗎?下次什麼時候可以再出來?」



發送者的名字是:強哥。頭像是劉志強——他認識三年、在同一間公司共事三年、每次被主管羞辱時都會拍拍他肩膀說「兄弟別想太多」的劉志強。

陳浩然的大腦停頓了一秒。

然後所有的血一起湧上來,灌進顱腔,耳膜裡全是血液轟鳴的聲音。他的手開始發抖,從指尖開始,一路蔓延到手臂、肩膀、整個胸腔。他想叫醒林欣怡,想質問她,想做點什麼——但他的身體像被釘在床上,一根手指都動不了,只有心臟在肋骨裡面瘋了一樣地撞,像一條被扔在岸上的魚,嘴巴徒勞地張合,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想起上個月。劉志強升職的那天。

那天下班後,劉志強摟著他的肩膀,手勁很大,像真的把他當兄弟。「兄弟,今天晚上我請客。」他們去熱炒店喝了整晚,金牌啤酒一瓶接一瓶,劉志強一邊倒酒一邊說,「以後在公司,有什麼事就找我。我們是兄弟。」

隔天,劉志強交了一份企劃書給總經理。那份企劃書是陳浩然寫的。他花了三個月,加班到凌晨,改了十七個版本。劉志強只改了一個地方——封面上的提案人姓名。

總經理在會議上公開表揚:「志強啊,你這份企劃真的用心了,大家要多學學。」

陳浩然坐在會議室的角落,像一件多餘的家具。劉志強經過他身邊時,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說:「兄弟,這個月的獎金分你一半。」

他沒有拿到那一半。因為那個月的獎金,劉志強說「被上面砍了」,說這話的時候表情真摯得像真的替他惋惜。

林欣怡的手機螢幕暗了。

陳浩然在黑暗中睜著眼睛。他沒有哭,不是因為堅強,而是因為他發現自己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胸口那種悶痛的感覺又回來了,這次更重,像有人把整塊水泥板壓在他的心臟上,每一下心跳都要用盡全力。

三十二歲生日。他一整天只吃了一個六十九元的便當。他的女朋友在跟他的「兄弟」偷情。他的母親在希臘發風景照。他的父親正在某個酒吧裡把最後的遣散費換成啤酒和一夜情。而陳浩然躺在床上,連質問的勇氣都沒有。

因為他怕。怕失去林欣怡之後,連這個會叫他買卸妝水的人都沒有了。怕失去這份工作之後,連六十九元的便當都買不起。怕自己一旦開口,那層勉強撐住他的薄膜就會徹底碎裂,然後他會像一堆碎玻璃一樣,再也拼不回去。

他在恐懼中睡著。夢裡是一片灰色,沒有盡頭的灰。

第三天。

陳浩然沒有問林欣怡關於那則訊息的事。他照常上班,照常被主管當著所有人的面把文件摔在他臉上,照常看著劉志強拍他肩膀說「兄弟」,語氣真誠得像他們真的是同一個娘胎出來的。

他發現自己開始觀察。劉志強身上的古龍水味道,和林欣怡最近用的那瓶一模一樣。劉志強手腕上的編織手環,和林欣怡上週說「自己買的」那條一模一樣。這些細節像針一樣扎進他的眼睛,但他只是眨了眨眼,繼續工作。因為今天是月底。再不交房租,房東說要換鎖。

下午三點,他開始覺得頭暈。

那種暈和一般的疲勞不同,是天旋地轉的、眼前一陣陣發黑的暈。他扶著辦公桌站起來,想去茶水間倒杯水,但走到一半就必須靠著牆壁才能穩住身體。

「浩然,你還好吧?」同事的聲音像從水底傳來的。

「沒事。」他說,「可能沒睡好。」

「你今天要不要早點走?主管下午不在。」

陳浩然猶豫了一下。他想著這個月的全勤獎金,想著那六十九元的便當,想著林欣怡要的那個四萬二的包。然後他想著自己胸口那塊石頭——這幾天它越來越重了。

「好。」他說。

他收拾東西,走出辦公室。經過劉志強的座位時,那張椅子是空的。座位上貼著一張便條紙:「外出洽公。」那四個字寫得隨意,卻讓陳浩然的腳步頓了一瞬。

下午三點十五分。

他搭上回家的公車。車窗外的城市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每個人都在過自己的生活。便利商店的店員在掃地,賣玉蘭花的老婆婆在路口等紅燈,一隻鴿子在騎樓下躲太陽。這個世界正常運轉,沒有人知道他胸口壓著一塊石頭。

公寓的樓梯間依然充滿霉味。陳浩然爬到三樓,這次停了兩次。他的呼吸像破掉的風箱,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尖銳的刺痛,從胸口一直延伸到左肩。額頭滲出冷汗,沿著太陽穴滑下來,滴在樓梯的磁磚上。

四樓。他聽見聲音。

不是電視的聲音。是人的聲音——從五樓傳下來的、斷斷續續的、他不應該聽見的聲音。

他的腳步停下。心跳聲在耳朵裡轟鳴,像有人在他的顱骨裡打鼓。

一級。兩級。三級。他走上五樓。

自家的門沒有關緊,留著一道縫隙,像一道刻意裂開的傷口。聲音從那道縫隙裡流出來,帶著溫度,帶著氣味,帶著所有腐爛的東西一起湧出來。

女人的聲音。林欣怡的聲音,尾音上揚,帶著撒嬌的鼻音。男人的聲音。劉志強的聲音,低沉,帶著笑。

還有床架撞擊牆壁的節奏,一下,一下,像釘子釘進棺蓋。

陳浩然推開門。

客廳的茶几上放著一瓶喝了一半的紅酒,瓶口沒有塞,酒漬沿著瓶身流下來,在桌面上凝成一灘暗紅色的印子。林欣怡的高跟鞋甩在沙發上,一隻在坐墊上,一隻掉在地上。劉志強的公事包放在玄關,和他的舊皮鞋並排。

臥室的門半開著。

他看見了。

兩個赤裸的身體糾纏在他付房租的床上。林欣怡的指甲掐進劉志強的背,留下十道紅痕。她的表情是陳浩然從未見過的——那種投入的、貪婪的、不加掩飾的快樂。她從來沒有用那種表情看過他,一次都沒有。

世界在那一秒靜止了。然後所有的聲音同時炸開。

林欣怡的尖叫,高亢尖銳,帶著被撞破的惱怒而非羞愧。劉志強翻身時撞倒床頭櫃的砰響,檯燈摔在地上,燈泡碎裂的聲音清脆得像一聲槍響。陳浩然衝進房間的腳步聲,沉重而失控,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跳上。他自己的吼聲,從胸腔深處擠出來,像一頭被捅了一刀的野獸臨死前的嚎叫。

「你們——!」

劉志強從床上滾下來,手忙腳亂地拉起褲子,皮帶拖在地上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音。他的臉漲紅,但只用了兩秒就從慌亂切換成惱怒,變臉的速度比翻書還快。

「浩然,你聽我說——」

陳浩然撲上去。

他的拳頭揮出去,第一拳打在劉志強的下巴上。骨頭撞擊骨頭的感覺像電擊,從指關節一路麻到肩膀。劉志強往後倒,撞上衣櫃,鏡子碎裂,玻璃灑了一地,嘩啦聲在狹小的房間裡迴盪。

「你他媽的——!」

第二拳。劉志強閃開了,反手抓住陳浩然的手腕,指甲掐進他的皮肉。他們扭打在一起,摔在地上,碎玻璃割破陳浩然的手臂,血順著手肘滴下來,但他感覺不到痛,什麼都感覺不到,只有心臟在胸腔裡撞得發疼。

「你冷靜點!」劉志強吼,唾沫噴在他臉上。

「冷靜你媽!」

林欣怡縮在床角,抓著棉被遮住身體,臉上的表情從驚恐變成厭惡,像在看一件髒東西。她看著地板上扭打的兩個男人,紅唇抿成一條線,眼神冷淡得像在審判兩隻流浪狗搶食。

「夠了!」她尖叫。

沒有人聽她的。

陳浩然的拳頭再一次揮出去。這一次打中了劉志強的鼻樑,軟骨斷裂的悶響混著鮮血一起噴出來,濺在碎玻璃上,濺在林欣怡丟在床邊的那件他的襯衫上。劉志強的眼睛紅了,不再是惱怒,而是真正的殺意——那種被逼到牆角的野獸才會有的眼神。

「你這個廢物——」他的手在地上摸索。

然後抓住了什麼。

紅酒的酒瓶。剩下半瓶,瓶身厚重,沾著灰塵和碎玻璃。

陳浩然看見那個酒瓶舉起來,瓶底的殘酒晃動著,折射出一道暗紅色的光。他來不及閃,大腦在那一秒當機了,身體完全跟不上。

沉悶的撞擊聲。太陽穴附近。

世界瞬間變成白色。然後紅色。然後黑色。

他倒在地上。最後的視野裡,是林欣怡的臉。她看著他倒下,嘴唇動了動,但沒有發出聲音。她的表情不是恐懼,不是愧疚——是如釋重負。像終於丟掉一件積壓在櫃子深處多年的廢物。

然後一切歸於黑暗。

黑暗不是空的。

陳浩然在意識徹底消散前的最後一刻,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越來越慢,像一台沒電的老鐘,秒針拖著最後一口氣在爬。

他要死了。這個認知浮上來,清晰而平靜得近乎荒謬。他要死了,死在自己付房租的公寓裡,死在劉志強的酒瓶下,死在林欣怡如釋重負的眼神裡。

沒有人會記得他。母親在希臘,父親在酒吧,公司會把他的座位清空,劉志強會編一個故事,說他精神不穩定突然攻擊人,林欣怡會哭幾滴眼淚接受同事的安慰,然後——沒有人會記得陳浩然這個名字。

他的一生就是一個便當的價錢。六十九元。特價。連原價都算不上。

然後——

「喂。」

聲音。從黑暗最深的地方傳來,不是透過耳朵聽見的,而是直接烙在意識裡,像有人在他的靈魂內部點了一根火柴。

「你這個廢物。」

語氣沒有輕蔑,只是陳述事實。像在說今天天氣很好,像在說這杯水是溫的。

「想不想重來一次?」

陳浩然的意識掙扎著。黑暗像瀝青一樣黏稠,將他往下拖,越拖越深。但那個聲音像一根釘子,釘在他意識的邊緣,讓他無法徹底沉下去。

「順便讓那兩個人,付出代價?」

代價。這兩個字像一劑強心針,直接扎進他的心臟。他停止下沉。

走馬燈開始閃現。母親拉著行李箱離開的那天,行李箱輪子滾過地磚的聲音,她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父親第一次帶女人回家過夜的那晚,那個女人在客廳留下了一隻耳環,父親說是同事的。主管把文件摔在他臉上的聲音,紙張鋒利的邊緣劃過他的臉頰,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劉志強拍他肩膀說「兄弟」的笑容,那口白牙整整齊齊,像一排等待啃食的刀刃。林欣怡接過他存了半年薪水買的包時,眼中一閃而逝的滿足——那不是收到禮物的喜悅,是餵養寵物時看見牠們搖尾巴的快感。

還有最後那個畫面。她如釋重負的表情,像終於把一個沉重的垃圾袋拎到樓下丟掉。

在黑暗的深淵裡,陳浩然的靈魂咬緊了牙。齒關節發出無聲的摩擦,力道大到幾乎要碎裂。

「……我要復仇。」

沉默。然後那個聲音笑了。

笑聲很低,像石頭滾過乾涸的河床,像夜色本身在震動。那不是人類能發出的聲音,裡面混著太多古老的、不可名狀的東西。

「可以。」

黑暗開始旋轉,像一道無底的漩渦,把他整個人捲進去。

「但代價是——」

一個形狀在黑暗中浮現。陳浩然看不清楚,只感覺到某種巨大的、古老的、不屬於人類世界的存在,正用一種超越視覺的方式凝視著他。那道目光穿透他的皮膚、骨骼、靈魂,看見了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深處。

「你這一生,絕對不能愛上任何女人。」

聲音停頓。黑暗中的存在似乎在等待他的反應,又像是在品味這句話的重量。

「否則,你會再次死亡。」

愛?

陳浩然幾乎要笑出來。愛是什麼?他這輩子體會過的東西,從來不是愛。母親的拋棄不是愛,父親的墮落不是愛,林欣怡的利用不是愛,劉志強的背叛不是愛。他根本不知道愛是什麼,就像一個生來失明的人不知道什麼是顏色。這算什麼代價?拿一個他從來不曾擁有的東西來交換,這根本不叫代價,這叫施捨。

「我答應。」他聽見自己說。聲音平靜得可怕,像結了冰的湖面,看不見底下的暗流洶湧。

黑暗炸裂成白光。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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