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駛入信義區的時候,天色正從傍晚的橘紅轉成深藍。

顧天辰沒有回訊息給蘇婉晴。他看了一眼那個名字——「婉」,只有一個字,像一個沒說完的句子——就把手機翻面蓋在皮椅上。螢幕的光透過縫隙滲出來,在皮革表面映出一小塊模糊的亮斑,然後自動熄滅,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現在不是處理這個的時候。現在連「處理」這兩個字都太奢侈。現在只需要呼吸、適應、記住自己叫什麼名字。

車子停在一棟大樓前。不是那種金碧輝煌、門廳掛著水晶吊燈的豪宅大門,而是一棟看起來低調到近乎冷漠的建築。灰白色的花崗岩外牆,切割成大片大片的平面,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線條,像一個穿著灰色西裝、面無表情的保鑣。門牌只是一塊巴掌大的銅板,刻著樓層號碼,字體小到要走近才看得清楚。但顧天辰的記憶告訴他,這棟樓的每一層都是一戶,每一戶的價格後面都有八個零——不是租的,是買的,用現金,像買一杯咖啡。

電梯上到頂樓。門一開,整層樓都是他的。





玄關的燈感應到有人進入,自動亮起暖黃色的光,亮度剛好介於「歡迎」和「請勿打擾」之間。客廳大得可以打羽毛球,落地窗外是一個環繞式的露台,可以看見整條淡水河和遠方山巒的輪廓——河水在暮色裡變成一條深灰色的緞帶,山巒的邊緣已經開始模糊。家具是灰色的,低矮的,每一件都像美術館裡的展品,擺放的位置經過精確計算。但顧天辰的記憶裡,他從來沒有在這裡招待過任何人。從來沒有人在這張沙發上喝醉過,從來沒有人在露台上看過日出,從來沒有人在廚房裡為另一個人煮過咖啡。

這裡不是家。是一個睡覺的地方。甚至連睡覺都算不上——只是「閉上眼睛等待天亮」的地方。

「阿杰。」

「是。」阿杰站在玄關的陰影裡,和這個空間完美融合,彷彿他也是家具的一部分。

「把今晚派對的名單再給我看一次。」





阿杰遞過平板。螢幕上列出二十幾個名字,每個名字旁邊都有頭像和一行備註,像一份精緻的菜單。顧天辰的記憶自動為這些名字補上註解——誰的父親是政界人物,握著顧家需要的審批權;誰的公司正在跟顧家談合作,條件還在拉鋸;誰上個月在牌桌上輸了他七百萬,至今沒有兌現賭債。這些資訊像背景程式一樣自動載入,不請自來,清晰得像昨天才發生。

他的視線停在一個名字上,像指針卡進某個凹槽。

周雨柔。

備註欄寫著:XX廣告公司策劃總監。三個月前在夜店透過朋友介紹認識。未發生關係。談吐得體,社交能力強。

XX廣告公司。





陳浩然的記憶在這一刻像被針扎了一下,疼痛精準而尖銳。

那是他前世任職的公司——不是同一間,是合作廠商。他記得這個名字,因為劉志強曾經負責過跟這家公司的對接案。那幾天劉志強心情特別好,回來之後在辦公室吹噓了整整一個星期,說對方的主管「很上道」、「很會來事」,語氣曖昧得像在暗示什麼。當時陳浩然只是聽著,陪笑了兩聲,繼續做他的報表。

世界真小。小到讓他覺得噁心。

「這個人。」他用指尖點了一下周雨柔的名字,螢幕上留下一個淺淺的指紋,「晚上安排她坐我旁邊。」

阿杰沒有問為什麼。只是點頭,在平板上記下,手指在螢幕上劃出一道俐落的弧線。

「另外,」顧天辰說,「許建國到了之後,先讓他在外面等。」

「等多久?」

顧天辰轉頭看向窗外。淡水河上的燈火開始一盞一盞亮起來,像誰沿著河岸點燃一條細細的引線。





「二十分鐘。」他說。「然後帶他到書房,不要讓其他人看見。」

「明白。」

阿杰退出去了。腳步聲消失在玄關,電梯門開關的聲音隱約傳來,像一聲嘆息。

終於,又只剩下他一個人。

顧天辰站在落地窗前,看著腳下的城市。從這個高度看出去,台北像一個被按在地上無法動彈的棋盤。車流是緩慢移動的光點,在固定的軌道上爬行,紅的白的,規律得像血管裡的血球。人群小到看不見,連最高的大樓都矮了一截,玻璃帷幕反射著最後的天光,像一面面投降的白旗。陳浩然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看過這座城市。他住過的地方,窗戶看出去是對面公寓的後陽台,掛滿別人的內衣褲和滴著水的拖把。他習慣了仰頭——仰頭看辦公大樓,仰頭看捷運站的廣告看板,仰頭看那些他永遠買不起的東西。脖子永遠是痠的。

現在,他低頭。頭一次,他的影子落在城市上面。

「劉志強。」





他輕輕說出這個名字,像在試一把新刀的鋒利度,舌尖抵著上顎,讓音節一個一個滾過去。

「林欣怡。」

兩個名字在空蕩的客廳裡沒有激起任何回音。空間太大了,把他的聲音吸得一乾二淨。但他不在意——他不是要讓誰聽見,他只是想確認自己還說得出這兩個名字而不會吐出來。

他轉身,走進臥室。

衣帽間比陳浩然租的那間公寓還大,大到他站在門口愣了一下。衣服按照顏色和場合排列,從全黑到全白,中間隔著無數種灰。手錶陳列在防潮櫃裡,每一支都比他前世的年薪還貴,秒針各自走著不同的時間,像在開一場無聲的會議。鞋子像博物館的展品一樣一雙雙擺好,有些甚至從來沒穿過——鞋底乾淨得像剛出廠,沒有任何一座城市的地圖。

他拉開抽屜。裡面是整齊排列的內褲,清一色黑色,某個義大利牌子,布料摸起來像水。他關上抽屜。打開下一層。領帶、皮帶、袖扣、領夾、口袋巾——每一件都擺放得像等待檢閱的士兵。再下一層。

一把鑰匙。

不是車鑰匙。比車鑰匙小,黃銅材質,掛著一個皮製的標籤,上面用鋼印打著一組數字,油墨已經微微褪色。顧天辰的記憶認得這把鑰匙——某間私人銀行的保險箱。他爸留給他的。遺物的一部分。顧天辰從來沒打開過,因為他對「遺產」這兩個字只有厭惡。他爸死後,律師把這把鑰匙交給他,他隨手扔進抽屜,像扔掉一張過期的發票。再也沒有想起來過。





陳浩然拿起了那把鑰匙。

黃銅在掌心沉甸甸的,比看起來重。金屬的涼意透過皮膚傳進來,帶著一種奇異的踏實感——不是因為它值錢,而是因為它是真的。在這個什麼都可能是幻覺的處境裡,這把鑰匙是真的。他把鑰匙放進口袋,貼著大腿,冰涼的金屬透過布料傳來穩定的存在感。

這是第一件他「主動」選擇帶走的東西。不是繼承顧天辰的習慣,不是順著顧天辰的記憶行動。是陳浩然的決定。他決定要知道那個保險箱裡放了什麼。

晚上的派對設在大樓的頂樓會所。

八點不到,人已經來了大半。顧天辰的記憶告訴他,這種場合的規則很簡單:女人負責美麗,男人負責炫耀,而他負責讓所有人覺得今晚見到他是一種榮幸。沒有人期待他記得他們的名字,沒有人期待他待太久,沒有人期待他真心笑出來。他們只需要他出現,像一個活體的拍照背板。

他換了一身衣服。黑色的襯衫,袖口捲到小臂,露出那隻戴著鉑金戒指的手和前臂流暢的肌肉線條。頭髮沒有特別打理,只是用手指往後撥了幾下,但鏡子裡的那張臉就是怎麼弄都好看——眉骨的陰影、鼻樑的直線、嘴角那抹永遠像在嘲笑什麼的弧度。顧天辰的身體有種天生的鬆弛感,不是陳浩然那種因為放棄而產生的鬆弛(肩膀內縮、視線下垂、走在路上盡量不佔空間),而是因為擁有一切所以不需要緊張任何事的鬆弛。肩膀自然舒展,下巴微微上揚,視線永遠像在看一件不怎麼有趣但勉強可以打發時間的東西。像一隻吃飽的豹,懶得追任何獵物,因為他知道下一餐還是會自己送上門來。

他走進會所的時候,談話聲明顯頓了一拍。





那不是他的錯覺。顧天辰的記憶中有無數次這樣的進場——聲音像被什麼東西吸走,留下零點幾秒的真空,然後才恢復。人們看見他的時候,反應總是分成三種:女人調整姿態(挺胸、收下巴、把頭髮撥到耳後),男人調整表情(笑容加大或收起,看他們想從顧天辰身上得到什麼),而他叔叔顧正邦的人會調整站位(移到視線死角,或移到顧天辰正對面,看他們今天打算扮演什麼角色)。

他掃了一眼全場。

二十幾個人,散落在沙發區和吧檯周圍。女人比男人多——這是顧天辰派對的慣例,他喜歡被女人包圍,不是因為好色,是因為女人在場的時候,男人會比較好控制。香檳已經開了,金黃色的液體在水晶杯裡冒著細密的氣泡。音樂從隱藏式音響裡流出來,是某種沒有歌詞的電子節奏,低音像心跳,高音像金屬的冷光,把整個空間浸泡在一種懶洋洋的、不必說話的氛圍裡。

「顧少。」

一個女人已經走到他面前,速度快得像預演過。

林可欣。

記憶浮上來,像自動播放的廣告:二十二歲,模特兒,兩個月前在一場車展認識。當天晚上就上了他的車,隔天早上就加了他的LINE,從此每隔幾天就會傳一張自拍照過來,配上一句「顧少今天在哪裡玩」或「想你了」。顧天辰從來沒回過,但她也從來沒停過。

她今晚穿著一件銀色的細肩帶洋裝,布料少到像在挑戰物理定律——整件衣服的存在感全靠兩條不比鞋帶粗的肩帶和某種不為人知的摩擦力。妝容精緻,眼線拉得又長又翹,頭髮捲成大波浪,每一縷弧度都經過計算。笑容甜得像淋了糖漿的草莓,咬下去會黏手的那種。

「你上次說要帶我去那間米其林,」她挽住他的手臂,胸部貼上來,體溫透過薄薄的布料傳過來,「我等好久。」尾音拖著,帶著恰到好處的委屈——不會太黏,不會太淡,練習過的。

顧天辰低頭看她。

陳浩然這輩子從來沒有被女人這樣貼過。林欣怡挽他的手,只有在要刷卡的時候。結帳前她會靠過來,手臂穿過他的手肘,下巴微微靠在他肩膀上,對著櫃姐微笑。簽單遞過來的時候她就放開了,轉身去整理購物袋,留他一個人站在櫃檯前,像一個被使用完畢的工具。除此之外,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後面,隔著半步到一步的距離——她從來不會回頭確認他有沒有跟上,因為她知道他一定會。

但顧天辰的身體對這種接觸完全沒有反應。不是刻意的冷淡,是習慣。像一個吃遍米其林的人,對便利商店的微波食物再也提不起食慾——不是嫌棄,是真的沒有感覺。他的身體沒有因為她的貼近而緊繃,心跳沒有加快,瞳孔沒有放大,甚至連皮膚的溫度都沒有變化。

「下次。」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甚至沒有看她。視線已經越過她的頭頂,掃向吧檯的方向。

林可欣的嘴唇嘟起來,正要撒嬌,下唇往外推,眼裡聚起水光——但她看見顧天辰的眼神之後,嘟起的嘴唇慢慢收回去,像一朵還沒開就決定放棄的花。她認得那種眼神。顧天辰在不想被打擾的時候就是這種眼神——不是兇,是「不在」。他人站在這裡,但已經不在了。

顧天辰抽出手臂,走向吧檯。

酒保遞上一杯威士忌。不加冰。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底晃動,光線穿過去,變成溫暖的金色。顧天辰的記憶裡,他只喝這一種酒,而且只喝某一年份的單一麥芽。不是因為懂酒——他分不出十二年跟十八年的差別——而是因為他爸的酒櫃裡最多的就是這一支。他爸死後,他把整櫃酒搬到自己家,一瓶一瓶喝掉。一個人喝,不加冰,不兌水,喝到瓶底朝天,然後打開下一瓶。好像這樣就能把那個人的影子也喝乾淨,好像酒精可以溶解記憶,好像喝到最後一瓶的時候他會變成另一個人。到目前為止,還沒有成功。

「顧少今天心情不好?」

一個男人的聲音,帶著討好的弧度。

顧天辰轉頭。許建國。許氏建設董事長。五十多歲,頭髮染得烏黑,但髮際線已經退守到頭頂,燈光下頭皮隱約可見。穿著訂製西裝,剪裁再好也遮不住肚子撐出的一座小山丘——那是一座用無數應酬飯局堆起來的紀念碑。笑起來的時候,牙齒整整齊齊,白得發亮,全是假的,連牙齦的顏色都不太對。

「許董。」他舉了一下酒杯,動作敷衍得像在揮手趕蒼蠅。

「上次澳門那場牌,顧少手氣真的旺。」許建國笑著,但笑意沒到眼睛。他的眼睛是另一種東西——是評估,是計算,是一個商人在打量對手的底牌。「我到現在還在想,怎麼會輸成那樣。」他搖搖頭,語氣像在自嘲,但那雙眼睛沒有離開顧天辰的臉。

「運氣。」

「顧少太謙虛了。內湖那塊地——」

「阿杰應該跟你說了。」顧天辰打斷他,語氣輕得像在聊天氣,「帶合約來了嗎?」

許建國的笑容僵了一秒。就一秒,像影片卡頓了一下,然後恢復。但顧天辰看見了——陳浩然看見了。他前世看過太多這種表情:主管說「獎金下個月補給你」的時候,劉志強說「被上面砍了」的時候,林欣怡說「這個包我自己買的」的時候。那種嘴巴在笑、眼睛在算的表情,他太熟了。

「帶了帶了。」許建國拍了拍西裝內袋,動作殷勤得像在安撫什麼。「不過顧少,那塊地有些狀況,我想當面跟你——」

「書房談。」

顧天辰轉身就走,不給許建國任何繼續在公開場合談這件事的機會。他感覺到身後許建國的視線,那種被算計的目光黏在背上,像一塊甩不掉的瀝青——黑色、黏稠、帶著刺鼻的氣味。

書房在會所的深處,隔音好得像錄音室。門一關,派對的聲音完全消失,連低音的震動都傳不進來。顧天辰坐下,那把椅子他坐過很多次——深色的皮革,椅背的高度剛好可以讓他把頭往後靠,看著天花板發呆。他沒有請許建國坐。

許建國自己拉開椅子,椅腳刮過木地板的聲音在安靜的書房裡格外刺耳。

「顧少,是這樣的。」他把一份合約放在桌上,但沒有推過來。合約的邊緣整整齊齊,封面印著建設公司的標誌,看起來準備了很久。「那塊地當初我確實是賭輸了,許某願賭服輸。我這個人做生意,最講信用。」他停了一下,觀察顧天辰的反應。顧天辰沒有反應。「但最近都更計畫有變,那塊地被劃出了優先開發區。價值跟當初賭的時候,差了至少三成。」他伸出三根手指,像在強調這個數字的客觀性。「我意思是,能不能打個折——大家都是老朋友了,有話好商量嘛。」

顧天辰看著他。

那雙淺褐色的眼睛在書房的燈光下變得更淡,像稀釋過的琥珀,光線穿過去,照不出任何情緒。陳浩然這輩子從來沒有用這種眼神看過任何人,因為他從來沒有坐在談判桌的這一邊。他永遠是站在旁邊等指示的那個,是被人用這種眼神打發的那個,是合約上不需要簽名的那個。

但他記得被殺價的感覺。記得一清二楚。

加班三個月的企劃案,被主管一句「客戶預算砍半」打發,連討論的餘地都沒有。明明說好的獎金,月底發薪時人間蒸發,問了只得到一句「公司這個月比較緊」。林欣怡想要四萬二的包,他存了兩個月,走進店裡發現那款早就換季,店員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個走錯樓層的清潔工。他說「不好意思」,店員說「沒關係」,那三個字的語氣他到現在還記得。

「許董。」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許建國必須微微往前傾才聽得清楚。

「你覺得我看起來像缺錢嗎?」

許建國的笑容終於徹底消失。不是慢慢收起來的,是直接不見了,像有人按了開關。他看著顧天辰的臉,第一次真正去看——不是看「顧天辰」這個名字,不是看「顧氏集團」這四個字,是看坐在對面椅子上的這個人。然後他看到了什麼,臉色變了。不是變白,是變僵,像臉部肌肉突然忘記怎麼放鬆。

「顧少,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覺得,」顧天辰往後靠,椅背發出輕微的聲響,皮革承受重量時的嘆息,「我看起來像很好說話嗎?」

沉默。

書房的空調聲突然變得很清楚,低頻的嗡鳴像某種警告。許建國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合約還躺在他面前,他沒有伸手去碰。

「合約留下。」顧天辰說,語氣恢復成那種慵懶的、什麼都不在意的調子,「過戶時間我再通知你。今晚派對好好玩,香檳我請。」

他站起來。

許建國還坐在椅子上,臉色像被潑了一盆冷水——不是冰水,是放了很久的、不冷不熱的水,但夠髒。他張了張嘴,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顧天辰已經走到門口。

「對了。」

顧天辰回頭,手搭在門把上,姿態隨意得像突然想起一件小事。

「許董如果覺得那塊地不值錢,我可以原價賣還給你。」他頓了一下,嘴角揚起一個很淺的弧度。「但不是打折。是加倍。」

「加——」

「因為我心情不好的時候,價格就會變。」

門關上了,輕輕的,沒有摔。摔門是生氣的人才做的事,顧天辰不生氣——陳浩然也不生氣。生氣太浪費了,他要的是別的。

書房裡只剩許建國一個人,和那份沒有被推過去的合約。他坐在那裡,很久沒有動。

回到派對現場,氣氛已經熱了。

酒精開始發揮作用,談笑聲比剛才更大,音調更高,笑點更低。有幾個女人已經脫掉高跟鞋在沙發上跳舞,腳趾陷進天鵝絨的坐墊裡,手裡舉著香檳杯,液體晃出來也沒人在意。林可欣纏著一個穿白襯衫的男人,手指在他胸口畫圈,那個男人的領口已經被她扯歪了。她看見顧天辰出來,立刻放開那個男人——不是慢慢放,是直接鬆手,像按了退帶鍵——像被磁鐵吸走一樣飄過來,銀色的裙擺在空氣裡畫出一道弧線。

「顧少——」

「周雨柔在哪?」

林可欣的臉垮了一秒。就一秒,但她沒有林欣怡那麼會藏,那一秒的垮塌清清楚楚寫在臉上。然後她用下巴指向吧檯角落,動作帶著明顯的、刻意的、希望被看出來的冷淡。

周雨柔坐在那裡。

她跟派對上其他女人不太一樣——不是「不一樣」,是「不屬於」。穿著一件黑色的連身褲裝,不是那種刻意展現身材的剪裁,但質感很好,布料的光澤低調而精準,看得出價格不便宜,也知道自己為什麼值這個價錢。妝很淡,在這種場合甚至淡到近乎失禮——沒有假睫毛,沒有煙燻眼影,沒有修容修到下顎線可以切紙。頭髮只是簡單地紮成低馬尾,露出乾淨的頸線。手裡拿著一杯紅酒,正在跟旁邊的人說話,說話的時候會微微側頭,像在認真聽對方講什麼,而不是在等對方說完換自己講。

顧天辰的記憶浮上來,像從抽屜底層翻出一張舊照片:三個月前在夜店認識。朋友帶來的。聊了一整晚,但沒有後續。不是因為她不夠漂亮——她很漂亮,是那種不需要用力就好看的漂亮——而是因為她說話的方式讓顧天辰覺得「太麻煩」。顧天辰喜歡不用說話的女人:不用問她們在想什麼,不用回答她們的問題,不用在酒醒之後還記得她們的名字。周雨柔顯然不是這種人。她會問問題,會等你回答,會在你回答之後追問細節。顧天辰那晚聊到一半就找了藉口離開,再也沒有聯絡過她。

「周小姐。」

他走到她旁邊坐下,距離拿捏得恰到好處——不會太近,不會太遠,剛好讓她必須轉頭看他。那個正在跟她說話的人識趣地離開,離開的速度快得像被什麼東西彈開。

周雨柔轉頭看他,眼裡閃過一絲意外,但很快被職業化的微笑取代。那個微笑出現的速度太快,像一個反射動作。廣告公司策劃總監的習慣——在任何人面前都能保持恰到好處的距離感,友善但不親近,專業但不冰冷,像一杯調得剛剛好的酒。

「顧少。好久不見。」

「三個月。」

「你記得?」她的眉毛微微揚起。這次是真的意外,不是表演。

「我記性比妳想像的好。」

他拿起酒杯,碰了一下她的杯緣。清脆的一聲,像一根手指輕輕彈在水晶上。

「聽說妳在XX廣告公司?」

「是。顧少對廣告有興趣?」她的語氣輕快,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自嘲——知道自己這句話是明知故問,但還是問了。

「我對人有興趣。」

周雨柔的笑容沒有變化,弧度維持得一毫不差。但眼神多了一層東西——不是被撩到的羞澀,是評估。她在判斷顧天辰這句話的真假,像一個習慣在職場上被試探、也習慣試探別人的女人。她見過太多人說「我對人有興趣」,意思其實是「我對妳的身體有興趣」。顧天辰是哪一種?她在判斷。

「XX廣告的客戶主要是科技業跟金融業,」她說,語氣像在做簡報,語速平穩,用詞精準,顯然這種對話她進行過無數次,「如果顧少有需要,我可以安排我們總監親自簡報。他在業界二十幾年,比我專業得多。」

「不用總監。」顧天辰說,「我只要一個窗口。」

「我?」

「妳。」

他看著她,那雙淺褐色的眼睛在吧檯的燈光下變深,像沉澱的茶,表面平靜,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緩慢流動。

「最近我們集團有個案子,需要廣告公司配合。預算還沒定,但大概這個數。」

他用手指在吧檯上寫了一個數字。大理石檯面冰涼光滑,指尖劃過的時候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但那個數字已經刻進周雨柔的眼睛裡。

她看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縮。不是震驚,是本能——任何一個在廣告業待過的人,看到那種數字都會有的本能反應。

那是她一整年業績目標的三倍。不是達標,是碾壓。

「顧少,」她的聲音依然平穩,但握著酒杯的手指收緊了一點,指甲壓進掌心,「這麼大的案子,你確定要找我?我在公司不算最高層——」

「我不需要最高層。」他打斷她,不是粗魯的打斷,是那種「這件事不需要討論」的打斷,「我需要一個可以信任的人。」

「我們只見過一次面。」她的語氣裡終於出現了一點裂縫——不是懷疑,是困惑。真正的困惑。

「所以?」

周雨柔沉默了。

她盯著顧天辰的臉,視線從他的眼睛移到嘴角,再移回眼睛,像在掃描一份沒有文字的檔案。但顧天辰這輩子最擅長的事情,就是不讓任何人讀出他在想什麼——他的臉是一扇沒有門牌的門,光滑、好看、打不開。陳浩然這輩子最擅長的事情,則是藏住所有的痛苦——把痛塞進胸腔最深處,用肋骨關起來,然後在外面掛上一個「沒事」的牌子。

兩件事加在一起,他變成了一個完美的面具。你看不見接縫,看不見底下那張臉,甚至看不見這是一張面具。

「……你要我幫你做什麼?」周雨柔問。

她的聲音變低了,不再是職業化的甜美,而是某種更真實的東西——像在會議結束之後,兩個人留下來,關掉錄音筆,開始說真正的事情。

「現在什麼都不用。」顧天辰說,「案子細節阿杰會跟妳對。我只有一個小小的私人請求。」

「什麼?」

「你們公司最近是不是在跟XX科技合作?」

周雨柔點頭。她沒有問他怎麼知道的——顧天辰知道什麼都不奇怪。「是,他們的年度形象廣告。我們已經進行了兩個月,窗口是他們的行銷經理——」

「劉志強。」

他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變化。音調一樣平,節奏一樣穩,像念出菜單上一個無關緊要的品項。

但周雨柔的眉頭動了一下。非常細微,幾乎看不出來,但她確實動了。她聽見了什麼——不是名字本身,而是說出那個名字的方式。太穩了。穩到不像隨口提起。

「顧少認識他?」

「不認識。」顧天辰晃了晃酒杯,冰塊撞擊玻璃的聲音很輕,像遠處傳來的鈴聲。「但我想認識。」

「為什麼?」

他轉頭看她。燈光從側面照過來,在他臉上切出明暗分明的線條——眉骨亮,眼窩暗,鼻樑亮,嘴角暗。

「因為我對有趣的人,」他說,「總是有興趣。」

這句話的意思,周雨柔沒有追問。

不是因為不好奇。她好奇得要命,從她微微抿緊的嘴唇就看得出來。而是因為她太聰明,知道什麼時候該問,什麼時候該閉嘴。這是她在職場上活了這麼多年的本能——嗅到危險的時候,不要出聲。嗅到更大的機會的時候,也不要出聲。她現在同時嗅到了兩者。

「我會安排。」她說。聲音恢復平穩,但多了一點什麼——不是承諾,是決定。她已經決定要上這輛車了,即使她還不知道車要開去哪裡。

「很好。」

顧天辰站起來。

「阿杰會跟妳約時間。今天好好玩。」

他轉身離開吧檯。周雨柔的視線黏在他背上,像一隻停在獵物身上的蜻蜓——輕,但不會馬上飛走。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然後低頭看著自己那杯紅酒,杯緣殘留著他碰過的那個位置。

派對在凌晨兩點結束。

人群散去的時候像退潮,留下一地的空杯、揉皺的餐巾紙、高跟鞋踩出來的小小凹痕。空氣裡殘留著混合的香水味和雪茄的餘燼,甜膩中帶著一點焦苦。顧天辰回到空蕩蕩的公寓,脫掉襯衫,赤裸著上身站在落地窗前。城市的燈火已經稀疏,像棋盤上被吃掉大半的棋子,剩下的那些還在孤獨地發光。

手機震動。

阿杰的訊息,永遠精準,永遠沒有贅字:「劉志強、林欣怡初步資料已匯整。明日中午前完整報告送達。」

第二則訊息:「蘇婉晴小姐今日下午有再傳一封訊息。內容:『學長,不好意思打擾你。如果忙的話不用回沒關係。只是想說謝謝你,孩子們很開心。』」

他看著那兩行字。蘇婉晴。三個字,比「婉」多了一個姓和一個名,像一扇微微打開的門。顧天辰的記憶裡,關於這個人的片段少得可憐——小學老師,大學時代在某個志工活動認識的學妹,不是特別漂亮,但笑起來很乾淨。不是「乾淨」那種乾淨,是真的乾淨,像剛洗過的床單曬在陽光下的味道。顧天辰捐錢給學校,不是因為她,是因為他爸的基金會每年都有公益預算,他只是隨手簽了其中一筆。簽完就忘了,像簽完所有文件一樣。

但蘇婉晴不知道。她以為他是好人。她傳訊息來說謝謝,打了兩次「不好意思」,附了一張孩子們看書的照片。她真的以為他是好人。

顧天辰把手機放在窗台上,螢幕朝上,訊息還亮著。

窗外,城市的燈火又滅了幾盞。淡水河變成一道黑色的裂縫,把城市切成兩半。

他想起那個聲音。黑暗中傳來的那個聲音,從靈魂內部響起的,不屬於人類的。

「你這一生,絕對不能愛上任何女人。」

他想起自己說:「我答應。」那兩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像把鑰匙插入鎖孔,咔噠一聲,鎖死了某扇門。

然後他想起林欣怡。不是那個在他倒下時如釋重負的林欣怡——眉頭微微鬆開,嘴唇分開,吐出一口長氣。是更早的。第一次見面的咖啡店。她點了一杯焦糖瑪奇朵,奶泡沾在上唇,她用舌頭舔掉,然後笑著問他叫什麼名字。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像月牙,嘴角有一顆很小的痣。他那時候覺得自己終於被命運眷顧了,覺得等了二十六年終於等到一個會對他笑的人。

那個林欣怡是真的嗎?還是從頭到尾,都是假的?從第一杯焦糖瑪奇朵開始,就是設計好的?還是更糟——她曾經是真的,後來變了?哪一種答案,會讓他比較不痛?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現在想起那張笑臉,胸口還是會悶。

但他明天醒來,會繼續扮演顧天辰。會繼續花顧天辰的錢,用顧天辰的臉,睡顧天辰的床,喝顧天辰爸爸留下來的酒。會一步一步接近劉志強和林欣怡,像蜘蛛接近被困在網裡的蟲——不急著咬,先繞著他們走一圈,感受絲線傳來的每一次顫動。不是為了殺死他們。殺死他們太簡單了,顧天辰有無數種方法可以讓他們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乾淨得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他要的不是這個。

是為了看著他們掙扎。看他們慢慢意識到自己惹到了什麼,看他們驚慌、恐懼、互相指責,看他們在絕望裡做出更絕望的決定。他要他們親手拆掉自己搭建的一切,一塊磚一塊磚地拆,拆到最後發現底下什麼都沒有。

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臉。淺褐色的眼睛,在夜色裡變成接近黑色的深棕。好看的輪廓,被城市的餘光勾出邊緣。微微上翹的嘴角,天生帶著玩世不恭的弧度。

那張臉笑了。

不是顧天辰空洞的笑——那種笑是平的,沒有溫度,像一張印在雜誌上的照片。

是陳浩然的。一個被踩進泥濘裡三十二年、終於有機會站起來的人,才會有的笑。冷的火,靜的恨,內斂的瘋狂。

從地獄爬出來的人,才會有的笑。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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