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後,台北下了一場所有人都沒預料到的雨。

氣象局前一天還說「高壓籠罩,週末晴朗炎熱」,手機天氣App上的圖示是一顆橘色的大太陽,降雨機率寫著百分之十。但早上八點不到,天空就像被人從上往下撕開了一道口子,雨水不是用滴的,是用倒的。顧天辰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看著雨簾把整座城市澆成一片模糊的水彩——建國高架橋上的車流只剩下紅色的尾燈在蠕動,一零一大樓被雲層吞掉半截,淡水河的水位明顯上漲,泥黃色的河水挾著上游沖下來的樹枝和垃圾,緩緩流向出海口,像一條正在翻攪的濁色巨蟒。

他穿上黑色的西裝外套,把那枚銅質領帶夾別在領帶上。方老先生給的那枚——1982年的銅鏽還在鷹翼的邊緣,但表面的鷹被他昨晚用拭銀布擦亮了。不是刻意,是失眠,翻來覆去睡不著,就順手從床頭櫃上拿起來擦。擦著擦著,銅鏽的碎屑沾了他滿手,像是那隻鷹正在脫去一層老皮。他把黃銅鑰匙從抽屜裡拿出來,放進西裝內袋,貼近胸口的位置。金屬的觸感透過襯衫布料滲進來,涼的,但不再陌生。這把鑰匙他帶在身邊二十天了,從第一天穿上這個身體就帶著。那時候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帶著一把不知道開什麼鎖的鑰匙,只是覺得應該帶著。現在他知道了——他在等今天。

手機震動。顧雅琳的訊息,沒有問候語,沒有任何多餘的字:「我到了。樓下。」

他走下樓。她今天沒有坐那輛黑色的公司車——顧氏集團配給高階主管的賓士,後座有電視和迷你吧——而是自己開了一台深藍色的雙門跑車。車款低調到不像她,不是法拉利也不是保時捷,是一台老款的BMW M3,至少十年的車了,但保養得很好,漆面在雨中閃著一層水光。前輪拱上有一道淺淺的刮痕,不嚴重,但看得出來這輛車真的被開過,不是放在車庫裡當收藏品。她坐在駕駛座,穿著一件黑色的防水風衣,帽子沒拉,頭髮沒有像平常那樣整整齊齊地紮起來,而是隨便披在肩上,髮尾微濕。





「上車。」她說,沒有轉頭看他。

他拉開車門坐進去。內裝是黑色的皮革,帶著淡淡的咖啡味——不是那種新車的皮革味,是被時間泡過的、混著無數杯黑咖啡的香氣。排檔桿旁邊的置物槽裡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黑咖啡,紙杯邊緣沾著口紅印。她今天擦了暗紅色的口紅,跟她平常那種裸色不一樣。不是為了好看——她的五官不需要口紅來加分——是備戰。顧天辰的記憶裡,他父親在重要會議之前會換上特定的領帶,那條領帶的名字叫「輸了就是死」。顧雅琳的口紅,大概也是同一種東西。她只有在兩種場合擦這個顏色:董事會投票,和見不想見的人。

「妳開車?」他把安全帶拉上。

「我的車,當然我開。」她排入一檔,離合器放得很快,車子猛地彈出去,濺起一片水花,駛出巷口。雨刷開始規律地左右擺動,像節拍器的指針。「而且你今天的狀態不適合駕駛。」

「我狀態很好。」





「你眼睛下面有兩圈黑的。昨晚睡幾個小時?」

他沒有回答。她也不需要答案——她只是確認自己的判斷正確。顧雅琳從不問不需要答案的問題。

車子在雨中駛上市民大道,沿著高架橋往西區前進。雨勢大得離譜,雨水打在擋風玻璃上的力道像有人從天上往下丟碎石,每一滴撞擊玻璃的聲音都響得像小口徑的槍聲。雨刷的速度已經調到最快,但視野還是糊成一片,車窗外的城市像被塞進一個不斷漏水的水族箱。旁邊車道的車都放慢了速度,有些甚至打了雙黃燈靠邊停,駕駛下車查看引擎蓋。整座城市的節奏被這場雨打亂了,唯獨顧雅琳的車速沒有任何改變——她握著方向盤的姿勢很穩,指尖輕輕搭在皮革上,換檔時手腕輕轉,動作像在彈鋼琴。引擎轉速拉高時的嘶吼,在雨聲中像一隻不肯低頭的小獸。

「妳常開手排車?」他問。

「我爸教的。他說女人開手排車,男人才不敢隨便借妳的車。」她嘴角動了一下,很短,但那個弧度不是嘲諷——是某種類似驕傲的東西。「結果他現在後悔了,因為我開得比他的司機還好。上次他把車借給客戶的兒子,那個人說『這台車離合器怪怪的』,我說『是你的腳怪怪的』。」





顧天辰看著她的側臉。雨光透過車窗在她臉上流動,把她的五官打成一種不斷變換的光影——眉骨的弧線、鼻樑的直線、薄唇的邊緣。他突然意識到,顧雅琳在見他的時候,跟在董事會上、在她父親面前、在任何人面前都不一樣。不是放鬆,放鬆這個詞不屬於她。是另一種東西——像一把刀,只有在確認對面也是刀的時候,才會從鞘裡彈出來。

「妳爸對妳很有期待?」他問。

「他對我的期待只有一個:嫁給顧天辰。」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波動,像在討論天氣預報。「你叔叔安排的相親,他舉雙手贊成。不是一隻手,是兩隻手。他說顧家的媳婦是台灣最好的跳板——比我讀華頓、比我在華爾街做併購、比我回台灣三年把公司的規模擴大三倍都重要。跳板。」她把「跳板」兩個字咬得特別清楚。

「妳不反彈?」

「反彈什麼?我爸的計畫跟我有什麼關係?」她換了一個車道,方向燈的聲音在雨聲中規律地答答響,車頭精準地切進隔壁車道的空隙,油門補得剛剛好。「他要我嫁誰是他的事。我見你是我的事。我後來決定跟你合作,也是我的事。」她停了一拍,「他現在已經搞不清楚我在做什麼了。上次問我為什麼每天晚上都在打電話,我說我在跟顧天辰討論智慧城市,他差點把茶噴出來。」

她說「合作」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平淡如水。但她握方向盤的手指,指節微微收緊了一點——像是在握某種她等了很久才握住的東西。

車子從高架橋下來,轉進博愛路。這一帶是台北舊城的金融區,日治時期的老建築跟現代玻璃帷幕大樓並排站著,像不同時代的銅板被壓進同一枚硬幣。銀行的總部是一棟花崗岩外牆的新古典主義建築,門口立著四根巨大的羅馬柱,柱頂的愛奧尼克柱頭在雨中顯得格外沉重。看起來不像銀行,像法院。或者神殿——用來供奉那些被藏起來的東西。顧雅琳把車停在對街的停車場,熄火。引擎聲停下來之後,雨聲瞬間變大了,像整個世界都被水包圍。她轉頭看他,手還握著方向盤。

「準備好了?」





「準備什麼?」

「進去之後,你可能會看到一些東西。」她的聲音放低了,不再是那種冷靜的、分析數據的語調。也不是溫柔,她大概一輩子沒溫柔過。「你父親的東西。他留給你一個人的東西。不管那是什麼——信、文件、照片、他忘記丟掉的東西——我都會在旁邊。但如果你需要一個人待著,你只要說一個字:『停。』」

顧天辰看著她。那雙細長的眼睛,在雨天的光線下像兩片薄薄的琥珀,光線穿過去,看得見裡面有什麼東西在動。她說這些話的時候不是在演戲,不是在工作,不是在她習慣的精準控制之下。她只是——在。像蘇婉晴說她的國中老師那樣:「她沒有特別做什麼,就只是在那裡。」

「走吧。」他說。

銀行大廳挑高六層樓,穹頂是一整片彩繪玻璃,拼成某種繁複的幾何圖案——深藍、寶藍、金黃、酒紅,交織出一幅他看不懂的抽象畫。光線從玻璃透進來,被雨洗過之後變成一種溫潤的、被稀釋過的顏色,像走進一座泡在水底的大教堂。地板是黑白交錯的大理石,皮鞋踩上去發出清脆的回音,每一個腳步聲都在穹頂下迴盪。空氣裡有紙鈔、舊木頭、和拋光金屬混合的氣味——這個味道跟權力一樣古老,陳浩然以前在銀行排隊繳房租的時候聞過,但那是銀行大廳的味道。這裡的味道更濃,像在保險櫃的深處悶了幾十年。

一個穿深藍色制服的女行員迎上來,她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聲音規律而節制。「顧先生,保險箱部門已經準備好了。請跟我來。」她微笑,那個微笑經過訓練——不會太熱情,不會太冷淡,剛好可以讓有錢人覺得自己被尊重。

他們穿過大廳,走進一扇不起眼的側門。門後的走廊很窄,燈光是日光燈的慘白色,跟大廳那種溫暖的、穿過彩繪玻璃的光完全不一樣。走廊的盡頭是一道厚重的鋼板門,門口站著兩個警衛,腰間配著電擊槍,手垂在槍柄旁邊。其中一個接過行員給他的文件,核對了一遍,從頭看到尾,再從尾看到頭,然後按下門邊的按鈕。鋼板門往後滑開,露出後面的電梯門——又是一部專屬電梯,但這次不是用來彰顯地位,是用來隔絕光、空氣、和所有不該進來的人。





電梯往下。不是往上,是往下。顧天辰看著樓層顯示器:B1、B2、B3、B4。電梯門打開的時候,空氣瞬間變了。不是冷,是乾。這裡的空氣被嚴格控制——溫度恆定在攝氏十八度,濕度百分之四十五,這是保存紙張、膠捲、和所有會被時間侵蝕的物品的最佳環境。走廊兩側是一排排的金屬門,每扇門上都釘著一塊銅牌,上面刻著編號和持有人的姓氏。有些門看起來幾十年沒打開過了,銅牌已經氧化成深沉的暗綠色,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銅鏽,灰塵積在刻字的凹槽裡。那些門的背後,也許放著某個家族的遺囑、某段婚外情的證據、某個永遠不會被公開的祕密。

行員帶他們走到其中一扇門前。銅牌上刻著一個字:顧。字體是楷書,刻得很深,邊緣鋒利。編號是1982。

1982。跟他領帶夾上的年份一樣。他父親的指紋最後一次留在這扇門上是什麼時候?五年前?十年前?還是在他十七歲那年,顧正堯發現醫院的病歷被人調閱過之後,把某些東西放進這扇門後面,然後再也沒來過?

「顧先生,這是您父親顧正堯先生名下的私人保險箱。根據遺囑和銀行紀錄,您是他的唯一繼承人。」行員退後一步,「請插入鑰匙。」

他把那把黃銅鑰匙從內袋拿出來。金屬的表面被體溫焐熱了,不再像以前那麼涼。他將鑰匙插入鎖孔,銅片滑進去的感覺很順,沒有阻力。轉動——鎖芯發出清脆的「喀」聲,像一個很久沒說話的人終於開口,喉嚨的痰咳了一聲。

行員微微欠身。「我們在外面等。」她說完,跟兩個警衛一起退出走廊。鋼板門在她們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氣密聲。

保險箱室裡只剩下他和顧雅琳。空調的低頻嗡鳴像某種持續不斷的背景音。日光燈的慘白色把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投在金屬門上。

「打開吧。」她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楚。





他握住門把,拉開。金屬門的重量比看起來更沉,鉸鏈發出低沉的摩擦聲,像是很久沒有被潤滑過。門後的空間不大,大約一個登機箱的大小。沒有金條,沒有成疊的鈔票,沒有不記名股票,沒有他在電影裡看過的、保險箱該有的任何東西。

只有三樣物品。

第一個,是一本黑色封皮的筆記本,邊緣磨損得很嚴重,紙張的邊角翹起來,有些頁面夾著撕下來的便條紙。封面上沒有任何文字,只有一道用鋼筆畫的橫線——不是畫歪了,是故意畫的,像是某種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標記。第二個,是一疊信封,用橡皮筋綑著,大概十幾封。橡皮筋已經老化,失去彈性,表面龜裂成一節一節的。第三個,放在保險箱最深處——一個小型的錄音帶,跟一本手掌大小的卡式錄音機放在一起,像是有人算好了尺寸,把它們剛好塞進最裡面的角落。錄音帶的殼子是透明的,裡面的磁帶已經微微泛黃,標籤上沒有任何字。

他把筆記本拿起來。封面沒有標題,只有那條橫線。他翻開第一頁。他父親的字跡——不是鋼筆,不是原子筆,是鉛筆。筆跡很用力,橫豎都刻進紙張裡,像是寫字本身就是一種體力活,像是他怕自己寫得太輕就會被什麼東西打斷。

「1982年。三月。工廠第一個月營運。買了四台中古射出機,兩台不能用。正邦說他認識一個二手商可以退貨,我說我自己修。他很不高興,說我太固執。我跟他說:修得好就是我的,修不好再退。他摔門出去。」

他繼續翻。不是日記,更像是某種備忘錄和日記的混合體。沒有固定日期,只有片段——有些頁面寫滿了數字和計算式,密密麻麻的收支表和廠房坪數換算;有些頁面只有一行字,孤零零地橫在紙張正中央,像是他突然想到、怕忘記、匆匆寫下來的。

「今天接到第一張訂單。對方說我們太貴,比大陸廠貴三成。我說你可以去買便宜的,但壞掉不要找我。他笑了,說從來沒聽過這種推銷方式。我說這不是推銷,是事實。」





「正邦說想入股,拿五十萬出來,要佔百分之十五。我拒絕了。他是弟弟,不是合夥人。家人拿家人的錢,以後就不是家人了。他聽完之後臉很臭,但那是我弟,他臭臉我習慣了。」

「天辰今天放學回來問我:『爸爸,為什麼你在學校從來不對我笑?同學說你不愛我。』我沒有回答。我也想知道答案。我站在他門口想了很久,門關著,他在裡面哭,我在外面站著。我沒有敲門。」

顧天辰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天辰今天放學回來問我。他翻找顧天辰的記憶——沒有這個畫面,完全不記得。顧天辰只記得父親從來不對他笑,但他不記得自己曾經問過為什麼。那個站在父親面前仰著頭問「為什麼你從來不對我笑」的孩子,在顧天辰的記憶裡被刪除了。也許是因為答案太痛,也許是因為沒有答案。

他把筆記本放下,拿起那疊信封。橡皮筋一碰就斷了,碎成幾截掉在地上,在地板上彈了一下,然後靜止。信封是普通的航空信封,淡藍色的,邊緣已經褪成灰白色。沒有寫地址,沒有郵票。他打開最上面那一封,抽出裡面的信紙。信紙很薄,摺痕已經快要裂開。

只有一行字。手寫的,鋼筆,筆跡不屬於他父親——這個字跡比較輕,筆畫比較圓,像一個習慣寫英文的人用中文書寫。

「正堯,我知道你在查什麼。你上次跟我提過的那件事,不要繼續了。停手。為了你兒子著想。他們已經發現你在查了。 ——一個還把你當朋友的人,雖然你大概不認我這個朋友了。」

第二封。同樣的字跡,同樣沒有署名。郵戳是香港。

「你上次在董事會上說的話——關於保險和繼承的那一段——已經傳到不該傳的地方了。不是我洩漏的,是另外有人。我幫你擋了一次。只有一次。下次他會換別人。」

第三封,紙張的材質跟前兩封不同,比較厚,邊緣有撕過的痕跡。

「正堯,你的祕書說你開會到一半跑出去吐,發燒燒到三十九度還不回醫院。你到底有沒有去看醫生?你的命不是你的,是天辰的。你要活著。」

第四封,筆跡開始變得潦草,像是寫得很急。

「顧正堯。我打了十七通電話你都沒接。不要逼我飛去台北把你綁到醫院。你知道我是說到做到的人。接。電。話。」

第五封,是最後一封。信封比其他的都新,紙質還保持著些許白色。郵戳日期是五年前的九月。顧正堯過世前一個月。

「葬禮我會去。紅包我不給,你欠我的酒,我親自燒給你。正堯,你這個白癡。我叫你停手。」

所有的信,都沒有署名。但信封的背面,每一封都蓋著同一個郵戳——香港。同一個人的信,長達數年的通信,從警告、關心、憤怒到訣別。一個人一直在顧正堯身邊——不是真的在身邊,而是在某個可以看見他的地方——不斷提醒他停手,不斷叫他就醫,不斷擋掉那些不該靠近他的人。最後他還是失敗了。

顧雅琳站在他旁邊,沒有說話。她的視線掃過那些信,停留的時間比讀一封信需要的長一點。她在記住細節——郵戳的位置、信紙的材質、筆跡的特徵。她知道這些東西可能用得上。

最後一樣東西。錄音帶。

他把錄音帶放進卡式錄音機裡,按下播放鍵。磁帶開始轉動,機器的機械聲很輕,然後喇叭裡傳出細微的嘶嘶聲。那聲音持續了幾秒,像是有人開了機但不知道怎麼開頭。然後,一個聲音從機器裡傳出來——他父親的聲音。

顧天辰的身體僵住了。

不是因為那個聲音說了什麼,而是因為那個聲音本身。它跟他記憶中的完全不一樣。顧天辰記憶中父親的聲音是冷的、硬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在電話裡說「開會」就掛斷,在餐桌邊說「吃飯」就低頭看報,在門口說「進門換鞋」就轉身上樓。但錄音帶裡這個聲音,是疲憊的。是啞的,像是喉嚨裡卡著痰,每一個字都要用力才能擠出來。是某個人在半夜三更對著一台錄音機說話時才會有的、完全沒有防備的聲音。不是顧氏集團創辦人的聲音,不是談判桌上那個「不笑、不多話、讓對方猜不透」的聲音。是一個人。一個知道自己快死的人。

「天辰。」

一個停頓。很長。磁帶繼續轉動,嘶嘶聲填滿了空白,像他的沉默本身也是一段錄音。

「如果你聽到這個,表示我已經不在了。我本來想寫信,但我的手——」又一個停頓。「你看到字就知道了。我寫不出來。寫幾行就沒力氣了。」

錄音機發出輕微的喀喀聲,像是被放在桌上,然後有人走開,走了幾步,又走回來,拖著腳。椅子被拉開,木頭腳刮過地板。他坐下來。

「我先說對不起。這不是你想聽的話,但你媽走的時候你問我為什麼,我沒回答。你站在客廳,抓著我的褲管,說『爸爸,是不是我不乖所以媽咪不要我了』。我沒有說話。不是不想說。是我不知道怎麼說。」他吸了一口氣,聲音很喘。「現在回答——是我的錯。全部都是我的錯。不是她不愛你,是她不愛我。她帶著你走,我攔不住。她後來把你還給我,我也攔不住。」

顧天辰握著錄音機的手微微發抖。不是顧天辰的記憶在抖——顧天辰對母親的離開只有一個模糊的印象,她拉著行李箱走在玄關,他站在樓梯上往下看,連她的臉都記不太清楚。是陳浩然在抖。陳浩然太懂了。母親留下拖鞋、拖著行李箱離開的那天,他坐在玄關的地板上,從下午坐到天黑,問過同樣的問題。沒有人回答他——父親在夜店,母親在飛機上。他那一生的問題,從來沒有人回答過他。現在一個死了五年的男人,透過一台老舊的錄音機,回答了這句。只是回答的是他兒子,聽的是他。

「我查過你身邊的人。我知道你覺得我冷,覺得我不在乎你。我知道你故意把自己活成廢物,是在報復我。我不怪你,是我欠你的。但你聽好——」聲音突然壓低了,語速變快,像是窗外有人在看。「不要相信你叔叔。」

磁帶的嘶嘶聲突然變得很清楚。

「他在搞鬼。具體是什麼我還拿不到證據——他很小心,用了很多人頭公司——但你十七歲那年,你做全身麻醉割盲腸那次,醫院的病歷被人調閱過。不是你自己的名字被調,是你的血型、DNA資料、染色體分析。一個盲腸手術不需要做染色體分析。我在查這件事的時候,他開始擋——說我太敏感,說那只是醫院行政疏失。然後我做了一件事,他發現我在查他,就——」

一陣劇烈的咳嗽。不是普通的咳嗽,是那種從肺的最深處硬扯上來的咳嗽,像有人把手伸進他的喉嚨在拉什麼東西。咳嗽聲持續了很久,錄音機捕捉到了某種液體被吐出來的聲音——不是痰,是更稠的東西——然後是喘息,很重的喘息,像溺水的人好不容易浮出水面。

「我不能繼續錄了。保險箱裡有筆記本,裡面有線索。還有那些信——我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他一直在幫我。他從香港寫信來,從來不寫名字,從來不露面。你可以找他。」

最後一個停頓。磁帶還在轉,嘶嘶聲還在繼續。然後聲音變了。不再疲憊,不再啞。是柔軟的——柔軟到像是另一個人。顧天辰的記憶裡從來沒有聽過這個聲音,這個語調是空白的。

「天辰。」他又叫了一次名字。這一次,這兩個字的發音跟第一遍不一樣。第一遍是「我有事情交代你」,這一遍是「我來不及了」。

「爸爸愛你。只是我不會說。對不起。」

嘶嘶聲。

錄音結束。

保險箱室裡一片寂靜。空調的運轉聲在牆壁裡規律地嗡鳴,像某種低頻的禱告。顧天辰沒有說話。他把錄音機輕輕放回保險箱裡,動作比拿起它時慢了十倍。那不是顧天辰的動作——顧天辰聽到父親的錄音不會有這種反應,他會聽完,面無表情,點一下頭,把錄音帶丟回保險箱,然後走出去找最近的酒吧。但陳浩然做不到。陳浩然這輩子最想聽到的三個字,就是「我愛你」。他從自己的父親那裡聽不到——他父親連清醒的時候都沒對他說過一句完整的話。從林欣怡那裡聽不到——她說「我愛你」的語氣跟說「幫我買卸妝水」一模一樣。從任何一個地方都聽不到。現在,一個死了五年的男人,對著一台老舊的錄音機,對他從未真正了解也不想了解的兒子,說出了這三個字。而他——既不是那個兒子,又剛好是那個兒子。三十二年的空洞和三十二年的沉默,在這捲泛黃的錄音帶上交疊,發出同一個頻率的嘶嘶聲。

「他查的是什麼?」顧雅琳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她的語氣依然冷靜,但音量放低了,像在博物館裡說話。不是害怕,是尊重,像在葬禮上問「棺木要抬到哪裡」。

「十七歲的盲腸手術。」顧天辰拿起那本筆記本,翻到後半部。那裡夾著一張折疊的紙,紙張已經泛黃,折痕處快要裂開。他展開來——是一份醫療紀錄的影本,醫院的抬頭已經模糊。他的視線掃過那些欄位:姓名、出生日期、身分證字號,最後停在血型那一欄:O型。

O型。陳浩然也是O型。O型是最普遍的血型,台北市每三個人就有一個是O型。但他的目光往下移到另一行,那個欄位的標題是用英文寫的——HLA基因分型。他不完全理解這些代碼的意義,那些字母和數字排列成他看不懂的序列,但他認得檢驗日期:他十七歲那年,割盲腸的日子。全身麻醉。有人在他不省人事的時候,沒有經過本人或家屬同意,調閱了他的血液樣本,做了比一般手術前檢驗更詳細的基因分析。為什麼?誰要他的DNA?

顧雅琳接過那張紙,看了幾秒。她是賓州大學華頓商學院畢業的,不是醫學院,但她看得懂什麼是異常。她的臉色變了。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她的聲音繃得很緊,紙張在她手指間微微顫抖。

「什麼?」

「這不是一般的健康檢查。HLA分型通常只有兩個用途——器官移植配對,或者親子鑑定。」她翻到下一頁。那是另一份檢驗報告,同樣的HLA分型格式,但受檢者的名字不一樣:顧正邦。她把它放在顧天辰的報告旁邊,兩張紙並排。她的手指點在兩個人的基因分型比對結果上。報告末端有一行用鉛筆寫的小字,筆跡很淡,幾乎被時間磨平了,像是匆忙寫下的:「兄弟?不符。」

顧正堯在查顧正邦是不是自己的親弟弟。而他得到的答案是:不是。

保險箱室的日光燈在他頭頂微微閃爍了一下。空調繼續運轉,溫度恆定在十八度,濕度百分之四十五,但顧天辰覺得手指開始變冷,從指尖一節一節往上蔓延。顧正邦知道自己不是顧家的血脈嗎?如果他知道——他什麼時候知道的?十七年前顧正堯開始查DNA的時候,顧正邦就發現了嗎?如果他知道,這些年來他做的每一件事——從輔佐剛成年的姪子,到凍結遺產,到在董事會上那六張鐵票,到安排那個男人在二月十四日進入這間保險箱——就不是基於家族親情。是奪權。不是守住哥哥的家業,是搶走一個跟自己沒有血緣關係的家族的一切。從頭到尾。

「這件事還有誰知道?」顧雅琳的聲音更低了,像隔著一道牆在說話。

「我爸。寫信的那個人。現在加上我們。」

「你叔叔不可能知道這些文件的存在。如果他知道了——」她沒有說完。

顧天辰知道她沒說完的是什麼。如果顧正邦知道這些文件存在,他不會只是凍結保險箱,他會直接銷毀它。不惜代價。燒掉銀行、買通警衛、讓那扇門永遠打不開、讓那些紙張變成一堆灰燼。顧正堯的死,真的只是心臟病嗎?五年前,顧正堯五十一歲,沒有心臟病史,體檢報告年年過關。他倒在電梯裡的時候,手裡握著簡報筆,正要出發去簽一份收購合約。法醫判定是急性心肌梗塞,沒有解剖。沒有人懷疑——一個工作狂創辦人,每天睡四個小時,連續三十年,誰會懷疑他心臟病發?但如果他不是自然死亡呢?如果他是被殺的——被那根握在手裡的簡報筆、被那場設計好的心臟病、被他自己的弟弟?

「我要見一個人。」顧天辰說。

「誰?」

「寫這些信的人。」

他把信封翻過來,看著那個郵戳。香港。沒有寄件地址,沒有回郵信箱。但信紙的角落有一個幾乎看不清楚的水印,要拿到燈光下、把紙張斜著才能看見。他把信紙舉到頭頂的日光燈下,瞇起眼睛。水印的輪廓慢慢浮現——是一條盤起來的蛇,嘴巴銜著一根鑰匙。線條很簡潔,像是某個俱樂部或私人會所的徽章,不是那種量產的水印。

顧雅琳看見了。她拿出手機拍了照,動作俐落,按快門的聲音在安靜的保險箱室裡響了兩聲。「這個標誌我可以找人查。最慢兩天。香港有很多私人俱樂部,用蛇當標誌的不多——這通常是金融或情報圈的人在用的符號。」

「還有錄音帶裡的咳嗽聲。」她把錄音機輕輕從他手邊拿起來,放進自己隨身的黑色背包裡,動作像在取證。「可以找人分析背景音。不是咳嗽本身,是咳嗽的時候背景有什麼——車聲、廣播、船鳴、機器噪音。如果他在錄音的時候附近有特定的環境音,也許可以縮小範圍。」

她停下來,看著他。那雙細長的眼睛,在日光燈下沒有任何銳利,沒有她在董事會上掃視對手時的那種冷光。只有某種他很陌生的東西——不是同情,是同盟。一個人決定跟另一個人站在同一邊,不因為血緣,不因為利益,不因為被誰安排。就只是因為她覺得應該站在這邊。

「你在想什麼?」她問。

「在想我爸最後說的那句話。」

「他說了很多句。」

「他說『天辰,爸爸愛你』。」顧天辰看著保險箱裡那本筆記本,黑色封皮上的橫線,「但他沒有叫我兒子。整段錄音,他叫了好幾次天辰,但他從來沒有說『兒子』這兩個字。」

顧雅琳沉默了。她聽懂了。

「你覺得他知道了?」

「知道什麼?」

「知道你不是——」她沒說完。那個字太難定義了。不是什麼?不是顧天辰?不是他兒子?不是他以為的那個人?還是他知道陳浩然的存在——不可能。

兩人的視線在日光燈冷冷的白光中交會。他想起錄音帶中那句話:「你十七歲那年,你做全身麻醉割盲腸那次,醫院病歷被人調閱過。」顧正堯在查的不是別的,就是他兒子的DNA。他在懷疑什麼?也許他懷疑兒子不是自己親生的——如果前妻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跟別人有過關係。但報告結果沒有放在保險箱裡。顧正堯沒有找到答案嗎?還是找到了,但選擇不留下來?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現在的人生,從上到下,從外到裡,全部都是謎。他不是陳浩然——陳浩然死了。他不是顧天辰——顧天辰從來沒有在父親面前問過「為什麼你從來不對我笑」。他是兩個死人的混合體,帶著兩個人的記憶、兩個人的創傷、兩個人的未竟之事,活在一個不屬於他的身體裡。而他要面對的敵人,可能從一開始就知道他不是顧家的血脈,可能十七年前就設計好一切——從那場盲腸手術的DNA調閱,到五年前的心臟病,到澳門事件之後的董事會反撲。而他連自己到底是誰,都還沒有搞清楚。

「我們走吧。」他說。

他把筆記本和那疊信封放進銀行提供的保險箱專用手提袋——防水的黑色尼龍袋,拉鍊是金屬的。他把錄音機從顧雅琳手中接過去,也放進去,錄音機壓在筆記本上面,發出輕微的碰撞聲。然後他拉上袋子的拉鍊,把鑰匙從鎖孔裡拔出來。拔出來的時候,鎖芯又發出那聲清脆的「喀」,像一個很久沒說話的人又閉上了嘴。

走出銀行大門的時候,雨停了。天空的雲層正在快速散開,像有人在天上拉開一道拉鍊,陽光從雲縫中穿刺下來,一道一道金白色的光束,像舞台燈光打在被大雨洗過的城市上。柏油路面蒸騰著看不見的水汽,空氣裡有潮濕泥土和洗過的樹葉混合的味道——那種味道只會在雨後出現,聞起來像新的開始。銀行對面的行道樹還滴著水,每一片葉子都被洗乾淨了。顧雅琳在他旁邊站著,也看著那片光。

「我剛剛在裡面想說一句話。」她說。她的聲音在戶外的空氣裡聽起來比平常輕,像是說了怕被風吹走。

「什麼?」

「現在不是時候。」她把風衣的拉鍊拉下來一點,讓陽光曬到鎖骨。「等時候到了,我會說。」

她走向駕駛座,拉開車門。上車之前,她最後看了他一眼。那雙細長的眼睛,在雨後的陽光下,不再是兩片薄冰。是兩片融化了邊緣的琥珀,裡面有什麼東西在流動。

「你跟我爸給我的劇本裡的那個男人,完全不一樣。」她說,「我爸給我的劇本是——嫁給顧天辰,當顧家的媳婦,然後繼續做我的投資事業,井水不犯河水,各自活各自的。」她把車門打開,一隻手搭在車門上。「但我不想照劇本演了。」

車門關上了。引擎發動的聲音在雨後的街頭迴盪,低沉而穩定。顧天辰坐進副駕駛座,手提袋放在膝蓋上。隔著黑色的尼龍布,他能感覺到那台卡式錄音機的重量——它比看起來更沉。機器的金屬外殼壓在他的大腿上,像一顆心臟,五年前停止跳動,現在被他接在掌心裡,等待重新啟動。

手機震動。

蘇婉晴的訊息。連發兩則。

第一則是一張照片。圖畫紙上,用右手畫的——看得出來是右手,線條比左手那張更穩,更用力。蠟筆的痕跡壓得很深,蠟的顏色填滿了紙張的纖維。畫裡面還是那個穿黑色衣服的高高的人,和那個矮矮的小孩。但這次天空不是紫色的,是藍色的——很亮很亮的藍色,像今天雨後的天空,雲是白色的,一團一團。太陽不是綠色的,是金色的——張家豪說他現在有金色的蠟筆了,他用那支新蠟筆畫了太陽。孩子牽著他的手,旁邊寫著三個字,每個字都大大的、歪歪的,但每一筆每一劃都寫得很用力,停筆的地方有蠟筆堆積的小點:「謝謝你。」

第二則訊息:「家豪說他想了很久要寫什麼。他說寫『謝謝你』就好,因為他沒有其他的話想說。我說夠了,三個字夠了。他說這樣你就不用一直看那張左手畫的了,右手畫的比較好看。我也覺得。」

他看著那三個字。謝謝你。不像他剛收到的那些——遺產、筆記本、錄音帶、信、血型、HLA分型、父親五年前的錄音、父親親口說的「我愛你」。這些東西太重,重到需要一台卡式錄音機才裝得下。而這張卡片,三個字,輕得像一根羽毛。但它在往下落的時候,碰到了他體內那個很深的空洞的底部。那些重的東西沒有填滿的地方,被一根羽毛碰到了。

他沒有回。不是不想回,是不會回。他不知道要怎麼告訴一個小學三年級的孩子,你畫的天空,跟今天雨後的天空,是同一種藍色。他只是把手機螢幕轉向車窗外。外面,雨後的光束正在慢慢移動,太陽從雲層的邊緣往下滑。有一道光,剛好落在遠方一棟老舊公寓的頂樓,把灰撲撲的外牆照成一塊金黃色的方塊。那個方向,是陳浩然以前住過的地方。五樓,沒有電梯,樓梯間永遠有股霉味,窗戶看出去是對面公寓的後陽台。他死在那裡,死在劉志強的酒瓶下,死在林欣怡如釋重負的表情裡。

現在陽光正照在那棟公寓的頂樓。

「那是哪裡?」顧雅琳把車子排入一檔,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不重要了。」顧天辰把手機收回口袋,手提袋放在膝蓋上。「開車吧。」

第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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