墮落重生:當愛變成致命詛咒: 第二卷:新身份的試煉 / 第十三章:董事會
顧氏集團的總部大樓矗立在信義計劃區的心臟地帶,是一棟四十二層的鋼骨玻璃建築,外牆覆滿了低輻射的鈦銀色帷幕玻璃,在晨光中像一把倒插在地表的巨劍。陳浩然前世每次經過這棟大樓都會放慢腳步——不是因為欣賞建築,而是因為大樓門口那座巨大的銅雕:一隻展翅的鷹,爪下攫著一條蛇。鷹的翅膀張開的角度像刀鋒,蛇的身體扭曲成一個絕望的弧度。他每次看到那隻鷹,都會想:有人生來是鷹,有人生來是蛇。他從來沒有進過這扇門。有一次林欣怡經過這裡時說「以後你要是有本事在這棟大樓上班,我就不用那麼辛苦了」,語氣像在說一個連她自己都不相信的笑話。他當時還陪笑了,說「我會努力」。
今天他走進去了。不是來上班,是來收回這棟大樓。
旋轉門在他身後轉了半圈,把信義區的喧囂全部擋在外面。大廳挑高四層樓,地板是拋光的黑色花崗岩,光亮到可以看見自己的倒影從腳底往上看著自己。倒影裡的臉是顧天辰的,但走路的姿態是陳浩然的——背脊挺直,步伐沉穩,不再是當初那個縮著肩膀、視線往下、怕被任何人注意到的廢物。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集團標誌:一個簡化的鷹頭,跟門口那座銅雕同一隻鷹,不同角度。接待櫃檯後方坐著三個穿制服的接待員,她們的妝容和制服一模一樣,頭髮的長度和捲度一模一樣,像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三個版本。
「顧先生,早安。」最左邊的接待員站起來,聲音甜美而沒有一絲意外,顯然早就被通知他會出現。她的笑容精準得像用量角器量過的。「董事會祕書已經在等您,請搭乘最右側的專屬電梯。」
專屬電梯。顧天辰的記憶認得這部電梯。它只停三個樓層——大廳、頂樓的董事會會議室、以及地下停車場。電梯門是霧面不鏽鋼的,門上刻著那隻鷹,旁邊沒有樓層按鈕,只有一個感應面板。接待員幫他刷了門禁卡,她踮起腳尖,把卡片貼上感應器,動作熟練但略帶緊張——她大概也被交代過今天要特別注意。電梯門滑開的時候發出一聲輕柔的低鳴,像一隻被馴服的野獸在打招呼。
電梯內部的壁面是深色胡桃木,地板是深灰色的絨毯,踩上去像踩在厚雲層上。顧天辰站在中央,看著樓層顯示器上的數字不斷往上跳。顧天辰的記憶告訴他,這部電梯的速度是每秒六公尺,從大廳到四十二樓只需要二十九秒。他父親顧正堯當年親自挑選了這個速度,說「董事的時間很貴」。他父親死的那天,就是從這部電梯下來的——從四十二樓的會議室,到地下停車場,準備去參加一場收購案的簽約。他在電梯裡心臟病發,門打開的時候人已經倒在地上,領帶還整整齊齊地打著,手裡還握著那份簽約文件。監視器畫面後來被調出來,律師說他從感覺到不適到倒下只有十五秒,按緊急鈕的力氣都沒有。
二十九秒,他父親的最後二十九秒,在這部電梯裡度過。顧天辰——那個真正的顧天辰——從來沒搭過這部電梯,他不想感受到那二十九秒。但陳浩然會搭。不是因為他不怕,是因為他已經死過一次了。死過一次的人,對死人的電梯沒那麼忌諱。
電梯門在四十二樓打開。站在電梯口迎接他的不是祕書,是顧雅琳。
她穿著一套鐵灰色的褲裝,剪裁俐落到近乎冷酷——肩線剛好落在肩膀邊緣,腰線收得精準,褲管筆直。白襯衫的領子翻在西裝領外面,領口扣到第二顆,沒有項鍊,沒有耳環,只有手腕上一隻極薄的銀色石英錶。頭髮緊緊紮成低馬尾,沒有一根頭髮叛逃。臉上畫著淡到幾乎看不出來的妝,只有睫毛膏和一點點遮瑕。她看起來像一把剛開鋒的手術刀——不是用來殺人的,是用來切除病灶的。
「你遲到了兩分鐘。」她說,沒有問候語,連「早安」都省略了。
「電梯太慢。」
「電梯一秒六公尺。」她的語氣像在陳述物理定律。
「那就是我太慢。」他把手插進西裝口袋,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好。
顧雅琳沒有接話。她的眼神從他臉上掃過,像在進行某種快速的體檢——掃過他的眼睛(確認沒有黑眼圈,沒有宿醉),掃過他的領帶(確認沒有歪),掃過他的袖口(確認沒有忘記扣釦子)。他想起上次在她公寓,她說「在解開你之前,不准出事」。此刻她的表情就是那個意思,只是沒有說出口。她只會在兩種情況下露出這種表情:準備上台做併購簡報,和準備打架。
「今天的董事會共有九位董事出席。」她遞給他一張薄薄的議程表,紙質很好,摸起來像絲,上面用深藍色墨水印著議程項目。「你叔叔坐在主席位。你的位置在長桌最尾端的空位——那是你父親的位置,你爸死後就一直空著沒人敢坐。連你叔叔都不敢坐,他寧可把主席位挪到旁邊也不要碰那張椅子。今天你坐上去,每一個人眼睛都會看著你,每一個人都會想同一件事。」
「想什麼?」
「顧正堯的兒子,終於來收債了。」
「議程上排了什麼?」
「表面三項:年度績效報告——基本上就是聽財務長唸數字,那些數字你叔叔三個月前就修過了。海外投資檢討——顧氏在美國和越南的兩個廠去年都虧錢,你叔叔會說這是『策略性虧損』。智慧城市事業部的成立評估——這是我幫你加進去的,因為我知道你有東西可以說。」她停了一下,把議程表從他手裡抽回去,用指尖在一行小字上畫了一條線。「實際上只有一項:你叔叔會在你坐下之後,立刻提出遺產凍結案的延長動議。他會說為了集團穩定,為了保護所有股東權益,暫時凍結所有未釐清的遺產項目是『必要且審慎的措施』。他有五個董事是鐵票,加上他自己,六票。你需要爭取至少五票才能否決他,因為動議否決需要出席人數的半數。」
「剩下三個董事呢?」
「一個是我父親的老朋友,陳董。他欠我們家人情——當年顧氏第一次增資的時候,是我父親借他錢讓他認股的。我已經跟他談過,他會站在你這邊。他不太情願,因為他不想得罪你叔叔,但他更不想欠我父親人情不還。」她說,語氣平靜,像在交代一個已經處理完畢的待辦事項。「另外兩個是獨立董事。方老——你父親創業時期的合夥人,現在已經退休了,只管董事會的事。他對你叔叔這幾年的作風一直有意見,但他不確定你是不是值得他押注的人。另一位是許董,學者出身,對數字極度敏感,誰在報表上造假他一眼就看出來。他們對你的印象還停留在你十八歲時在尾牙上喝到吐在你爸面前的那個畫面。你要說服他們,你不再是那個人。」
「怎麼說服?」
「用你的專業。」她把議程表塞回他手裡,動作俐落。「你上次跟我聊智慧城市的時候,說了很多他們聽得懂但沒想過的東西。那些東西不是顧天辰會知道的——花花公子顧天辰連公司有幾個事業部都講不出來。但你知道。你講得出來。再來一次。讓他們看到那個你一直在藏的人。」
她說完,轉過身,用一隻手推開會議室的門。門很重,她推的時候手臂的肌肉微微繃緊,但動作沒有任何遲疑。
會議室比他想像中更大。不是大,是「重」——空氣的重量,歷史的重量,權力的重量。長方形的房間,正中央是一張可以坐三十個人的深色木質會議桌,木頭的紋理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桌面光亮到可以倒映天花板上那排水晶燈——那些水晶燈是他父親從捷克親自挑選回來的,每一顆水晶都切割成鷹羽的形狀。整面牆是落地玻璃,窗外就是整座台北城。一零一大樓近得像是伸手就能摸到,淡水河在遠方彎成一道銀色的弧線。但會議室裡沒有人看窗外。每個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他身上。
九個人,九種表情。趙董事——財務長,頭頂微禿,戴著金框眼鏡,臉上掛著一種「我早就知道會這樣」的微妙笑容。坐在他旁邊的是李董事,人力資源副總,五十出頭,表情像在參加一場葬禮。其他幾位董事有的翻著文件假裝不在意,有的直接轉頭盯著他看,目光赤裸。有好奇——「他來做什麼?」有輕蔑——「廢物終於想起自己是股東了?」有小心藏好的敵意——「顧主席的人,這個人會對我們造成麻煩。」也有赤裸裸的驚訝——他們顯然沒想到他真的會出現。顧天辰十年沒踏進這間會議室了,上次他進來是父親的葬禮隔天,律師宣讀遺囑。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白襯衫,坐在角落打電動,音效還開著。律師問他有沒有意見,他頭都沒抬,說「沒有,你們自己分。」然後起身就走,連椅子都沒靠回去。
現在他回來了。不是以遺產繼承人的身分,是以獵人的身分。但這些董事還不知道。
顧正邦坐在主席位上。
他的座位在長桌正中央,背後是一整面集團的歷史照片——創辦工廠的第一根樁,那根鋼筋現在還埋在新竹廠的地基裡;第一棟總部大樓的動土典禮,照片裡的顧正堯穿著灰色西裝,拿著鏟子,年輕得不像話;顧正堯跟總統握手的黑白照,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總統現在已經不在了,顧正堯也不在了,只剩下這張照片還在這裡。每一張照片都在無聲地強化一件事:這個集團姓顧,而坐在主席位上的那個人,代表這個姓氏。不是擁有它,只是代表它。
顧正邦今天穿著深藍色的西裝,白襯衫,暗紅色的領帶。頭髮往後梳得一絲不苟,跟往常一樣。他看見顧天辰走進來的時候,表情沒有變化,連嘴角的弧度都維持在恰到好處的「慈祥長輩」的刻度上——眼角微微瞇起,嘴唇放鬆,像是在歡迎一個不常回家的姪子。但他握著鋼筆的手指,指節微微泛白。那支筆是萬寶龍的限量款,筆蓋上刻著他的名字,是去年董事會送他的生日禮物。筆尖壓在議程表上,墨水滲出一個比正常飽滿的點。
「天辰,你來了。」他站起來,語氣像在說「你媽說你瘦了」。「真是意外之喜。各位董事,這位應該不需要我介紹了——顧天辰,我兄長的獨子,集團的最大股東。他今天——」他頓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辭,「——來看看我們。」
幾位董事禮貌地點頭,有兩位甚至拍了一下手,但掌聲稀疏而尷尬,像一群被迫鼓掌的學生。每個人都知道,這個「最大股東」在過去十年對集團唯一的貢獻,就是花掉集團賺的錢——花在跑車、私人飛機、和那些連名字都懶得記的女人身上。
「叔叔。」顧天辰點了一下頭,然後把視線移向全場,「各位董事,早安。抱歉遲到,電梯太慢。」
沒有人笑。但方老先生——那個坐在長桌中段的白髮老人——嘴角動了一下。
顧天辰走向長桌最尾端的那張空椅子。那張椅子跟其他椅子不一樣——椅背略高,比其他椅子高出五公分;扶手上的皮革有細微的磨損痕跡,那是他父親的手肘長期擱在上面留下來的,皮革被磨得比旁邊更亮、更軟。他拉開椅子,坐下。椅墊還保持著微微凹陷的形狀,像一個已經離開五年的人,還在這裡留著體溫。這是顧正堯死後五年來,第一次有人坐在這個位置上。
會議室裡的空氣變了。不是因為他說的話——他幾乎還沒開口。而是因為他坐的位置。那張空椅子是顧正邦一直不敢坐的——他寧可把主席位挪到長桌中央,在旁邊另設一個主席席次,也不願坐上那張椅子。因為坐上去,就等於宣稱自己是他兄長的繼承人。但顧天辰不同。他不需要宣稱,他本來就是。血緣不是他選的,但他現在要用。
「既然天辰也到了,」顧正邦的聲音依然溫和,他重新坐下,調整了一下領帶結,「我們開始今天的議程。首先,財務長,請你報告年度——」
「叔叔。」顧天辰打斷他。
會議室裡的溫度驟降了兩度。不是空調,是每個人同時倒吸一口氣之後的真空。打斷主席發言,在董事會這種場合,等於在說「我才是這裡最大的人」。趙董事的眉毛挑了起來,李董事的眼鏡從鼻樑上滑下來,他忘了推回去。
「在進入正式議程之前,」顧天辰說,聲音平穩,沒有任何攻擊性,「我有一個動議要提。」
顧正邦的笑容薄了一點。不是憤怒,是調整——他把慈祥長輩模式調成了談判模式。「天辰,議程已經排定了。如果有動議,按照程序,需要先——」
「我已經提了。」顧雅琳的聲音從她座位上傳來,平靜得像在會議紀錄上寫下一個字。她把一份文件從她面前推到會議桌中央,紙張滑過木頭桌面,發出沙沙的聲響。「顧天辰先生上週五提交了一份正式動議,要求否決顧正邦主席提出的遺產凍結延長案。根據公司章程第十七條第三款,最大股東提出的動議,具有優先排入議程的權利。」
她翻開章程的副本,那一條已經用螢光筆畫了線,黃色的,整整齊齊。她還多印了九份,讓祕書放在每位董事面前。沒有人問她什麼時候準備的。
顧正邦看著那份文件,沉默了一秒。然後他轉頭看向顧雅琳。他的眼神依然溫和,連眼角的皺紋都還維持著慈祥的弧度。但顧天辰看見他握著鋼筆的手指又緊了一點,指節從泛白變成泛青。他沒有想到顧雅琳會站到對面——這個他親手挑選、親手安排飯局、親手推銷給顧天辰的相親對象。他更沒有想到,這個他在飯局上說「雅琳的父親跟我是老朋友了」的女人,會變成對手插在他身邊的一根針。
「既然是章程規定的,當然可以。」顧正邦放下鋼筆,靠回椅背。動作順暢,像一切都按照他的劇本走。「那麼,我們就來討論天辰的動議。我先說明一下,延長凍結案的理由很簡單——兄長過世五年來,遺產中仍有部分項目尚未完成清點。特別是幾個私人保險箱,銀行那邊一直沒有排到清查日。為了保護所有股東的權益,在全部資產確認完畢之前,我建議維持凍結狀態。」
他說得像是真的。
然後他看向右側的趙董事,眼神的移動自然得像只是在環視全場。但顧天辰看見了——那個眼神在趙董事臉上停留的時間,比別人多了零點五秒。那零點五秒的意思是:開始。
「我附議。」趙董事立刻說。他的聲音比正常音量大了百分之二十,在會議室裡顯得過分響亮。「顧主席的考量非常審慎。遺產清點這種事,慢比快好。萬一有疏漏,誰都擔不起責任。我個人認為——」
「我也附議。」李董事舉手,打斷了趙董事的長篇大論。他大概覺得趙董事說太多了,多說多錯。
然後又一個。又一個。六個人舉手。顧正邦的鐵票,一張不漏,像被訓練好的合唱團。
「六票贊成維持凍結。」顧正邦轉向顧天辰,語氣依然慈祥,但嘴邊的笑意已經不再修飾——那是贏家的笑,是獵食者在獵物脖子上咬下去之前的笑。他把鋼筆拿起來,筆尖對準議程表,準備在「凍結案延長通過」旁邊打一個勾。「天辰,你的動議呢,需要有人附議才能進入表決。在場有沒有人願意附議?」
沉默。顧雅琳正要開口,方老先生舉起了一隻手。老人的手背上有深褐色的斑,手指粗短,關節因為長年勞動而微微變形。那隻手舉得不高,但很穩。
「我附議。」
所有人轉頭看向他。顧正邦的笑容出現了第一條裂縫——不是瓦解,是一條極細極細的裂縫,像瓷器在燒製之前被指甲輕輕畫了一下。方老先生,顧氏集團最資深的獨立董事。他當年在顧正堯的車庫裡一起創業,是親手搬過射出成型模具的人。他的股份不多,但他的發言權比在場任何人都大。
「方老——」顧正邦說,語氣還維持著,但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您確定嗎?這只是程序性的——」
「正邦,」方老先生開口。他沒有用「顧主席」,他用名字。聲音沙啞,像喉嚨被菸燙過幾十年,但穩得像老樹根。「我聽你講凍結聽了五年了。你兄長死的時候,你說三個月清完。三個月變一年,一年變三年,三年變五年。」他把手掌放在桌上,那隻手的指甲縫裡還留著機油的痕跡,那是五十年前在車庫裡留下的痕跡,已經洗不掉了。「你到底在找什麼?還是你根本不想讓人找到什麼?」
會議室裡的空氣凝固了。水晶燈的光在桌上投下細碎的光斑,一道一道像某種無聲的刻度。窗外的雲掠過一零一,在會議桌上拉出一道移動的陰影,從趙董事的臉上移到李董事的手上。空調的風聲變得特別清楚。
「方老,」顧正邦的聲音多了一層冷意,但臉上還掛著笑——那是被逼到角落但還不打算亮刀的笑,「遺產清點有很多法律程序——」
「我知道法律程序。」方老先生打斷他。沒有人打斷顧正邦,連他兄長在世的時候都讓他把話說完,但方老先生不歸他管。「我就是律師。我執業的時候你還在念初中。你現在用的這招,在法律上叫做程序拖延——目的是消耗對方的時間和資源,拖到對方放棄,不是保護任何人。」他把一份文件從公事包裡拿出來,放在桌上。那是他從家裡帶來的東西,紙張的邊緣已經泛黃,被翻過很多次。他把文件轉向顧天辰的方向。不是照片,是兩張釘在一起的紙:上面那一張是顧氏集團第一張營利事業登記證的影本,發證日期是民國七十二年;下面那一張,是顧正堯的訃聞。
「正堯當年跟我說——在他還在車庫裡一個人修機器的時候——他最怕的不是公司倒,不是沒錢,是他兒子變成一個沒用的人。他說他從小沒有好好照顧這個兒子,他欠他,他怕來不及還。」方老先生看向顧天辰。那雙老花的眼睛在鏡片後面閃爍了一下,不是淚光,是某種比淚光更硬的東西。「我看他現在這樣,不廢。你們誰覺得他廢?站起來說說看。」
沒有人敢回答。顧正邦的六張鐵票,此刻全部低著頭看桌上的文件。趙董事翻了一頁,那一頁根本沒有文字,但他還是假裝在讀。李董事把眼鏡拿下來,用袖口擦了擦,再戴上。顧雅琳的嘴角動了一下——那是一個很淡很淡的笑,不是在看勝利,是在看歷史。
「凍結案延長動議,進行表決。」顧正邦的聲音比剛才更乾,像砂紙摩擦砂紙。他沒有再笑。「贊成維持凍結的,請舉手。」
六隻手舉起來。跟剛才一模一樣。但這一次,他們舉手的速度比第一次慢了一點——不是猶豫,是心虛。剩下的三個董事——方老先生、另一位獨立董事許董、以及顧雅琳父親的老朋友陳董——全部沒有舉手。四比六。議案需要超過出席人數的半數才能通過,平手不算,但他們還差一票。顧正邦的動議沒有通過。
「動議否決。」顧正邦說完,放下鋼筆。鋼筆在桌上滾了一下,撞到水晶水杯,發出輕輕的一聲。他沒有伸手去扶。「天辰,保險箱下個月清查日,你可以去開了。希望裡面有你想要的東西。」
這句話不是祝福。是警告。
「謝謝叔叔。」顧天辰說。語氣跟顧正邦一模一樣——溫和、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
會議繼續。年度績效報告——趙董事站起來,用一種枯燥的語調唸著營收數字,投影螢幕上的圖表都是三個月前就做好的,沒有任何驚喜。海外投資檢討——越南廠虧損百分之十二,美國廠虧損百分之八,顧正邦說這是「策略性投資」,在場沒有人追問。智慧城市事業部的成立評估——這是顧雅琳排進議程的項目,顧天辰做了一個五分鐘的簡報,沒有投影片,沒有輔助資料,只有他的聲音在會議室裡迴盪。他說明了物聯網感測層的技術門檻、政府標案的長週期特性、以及顧氏集團在這個領域的優勢。許董——那個學者出身的獨立董事——在顧天辰講完之後問了兩個問題,一個關於技術整合,一個關於成本結構。顧天辰回答了,用陳浩然在XX科技三年學到的每一樣東西。許董聽完之後點了一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兩個字。距離太遠,看不清楚那兩個字是什麼,但他寫完之後把筆蓋蓋上了。
會議在上午十一點四十分結束。比預定時間晚了十分鐘,因為許董的問題太多了。
董事們魚貫走出會議室。顧正邦是第一個走的,步伐很快,皮鞋踩在花崗岩地板上的聲音迴盪在走廊裡,規律而有力,像某種持續不斷的警告。祕書跟在他身後小跑步,抱著一疊他沒有簽完的文件。他經過顧天辰身邊的時候,腳步停了一拍。
「天辰,週六午餐,不要忘了。」他的語氣恢復成慈祥的長輩,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你阿姨說好久沒看到你了。」
「不會。」
顧正邦點了一下頭,繼續往前走。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轉角之前,顧天辰看見他的手——那隻握著鋼筆的手——插進了西裝口袋,拳頭緊握。
會議室空了。只剩下顧天辰、顧雅琳,和方老先生。水晶燈還亮著,但光線在空曠的房間裡顯得太過明亮。桌上留著用過的杯子和翻開的議程表,幾張椅子沒有靠回去。
「小子。」方老先生從椅子上站起來,動作很慢。膝蓋發出輕微的喀喀聲,他用一隻手撐著桌緣穩住身體。他走到顧天辰面前,站得很近,近到顧天辰可以聞到他身上那股老人特有的味道——樟腦丸、舊書、和一點點菸草殘留。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樣東西,用拇指和食指捏著。
是一枚舊式的銅質領帶夾。造型是一隻展翅的鷹,手工雕刻的,線條粗糙但神氣活現。鷹的眼睛是一顆極小的紅色水鑽,已經褪成暗粉紅色。銅質的表面氧化出薄薄的綠色銅鏽,但鷹翼的邊緣被磨得發亮——不是用布擦的,是被手指反覆觸摸,摸了幾十年,把銅鏽都摸掉了。
「這是你爸創業第一年做的。他做了二十個,送給最早跟他一起打拚的二十個人。我們二十個,現在只剩我一個還活著。」他把領帶夾放在顧天辰面前的桌上,銅片碰到木頭桌面,發出一聲輕脆的響。「其他人不是死了,就是走了。有些人是真的走了,有些人是人還在,但心不在了。」他沒有回頭看會議桌那六張空椅,但意思到了。
「你爸欠你的,他來不及還。這個給你。他當年做這個的時候,跟我說過一句話:『這個鷹不是顧氏集團的鷹,是顧天辰的鷹。等我兒子長大,我要讓他戴著。』」方老先生的手掌在領帶夾上輕輕壓了一下,然後放開。他的手很粗糙,掌心的老繭碰到銅面時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他沒來得及給你。現在我替他給。」
顧天辰拿起那枚領帶夾。銅質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冰涼的,但比室溫稍微更冷一點,像銅這種金屬天生就帶著涼意。他捏在手裡,比預期的更輕。翻過來,背面刻著兩個小字,幾乎被銅鏽填滿了,要很仔細才看得出來:「正堯。1982。」那一年,他父親還不是顧氏集團的創辦人,只是一個在倉庫裡創業的年輕人,自己畫圖、自己跑業務、自己修機器。他做了二十個領帶夾,送給二十個願意相信他的人。現在其中一個,從一個老人粗糙的手掌,回到一個陌生人溫暖的手掌。
「方叔。」他說。不是方老,不是方董,是方叔。這是陳浩然的本能,不是顧天辰的教養。「謝謝。」
方老先生看了他一會。那雙老花的眼睛在鏡片後面閃爍了一下——這次不是硬的,是濕的。他沒有讓它流出來,只是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水分壓回去。然後點點頭,轉身慢慢走出會議室。他的腳步很慢,皮鞋拖在地毯上發出沙沙的聲音。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你剛才的表現,」顧雅琳靠在會議桌旁,雙手抱胸,一隻腳疊在另一隻腳上,「大部分及格。你回答許董那兩個問題的時候,他寫了兩個字。你知道他寫什麼嗎?」
「什麼?」
「『不是草包。』」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他是經濟系教授出身,這是他給過最高的評價。上次他給顧正邦的評價是『懂一點財務』。他寫完之後把筆蓋蓋上了,這代表他不再有疑問。」
「但我有一個地方失誤。」顧天辰說。
「你知道?」
「我沒有笑。」
顧雅琳站直身體,把抱胸的手放下來。她的表情短暫地出現了一秒鐘的空白——不是無表情,是「原來你自己也知道」的那種意外。然後她走近一步,鐵灰色的褲裝在燈光下像某種金屬盔甲。她站在他面前,距離比平常更近。
「不,你有失誤,但不是這個。」她說,「你最大的失誤,是你回答許董問題的時候,說了太多細節。那些細節不是顧天辰能知道的——顧天辰連公司有幾個事業部都講不出來。你知道許董為什麼問了兩個問題之後就不問了?不是因為你回答得好,是因為他看出來了——你根本不可能是那個在尾牙上喝到吐的廢物。」
顧天辰沒有說話。他看著顧雅琳的眼睛,那雙細長的眼睛裡沒有指責,沒有懷疑,只有一種很純粹的、像某種化學反應正在進行的光。
「他知道你是誰嗎?」顧天辰問。
「他不需要知道。」顧雅琳說,「他只需要知道你不是顧天辰——那個以前的顧天辰。只要他知道這個,就夠了。」她把議程表從桌上拿起來,放進自己的公事包裡,動作俐落。「保險箱,下個月七號。不要一個人去。」
「為什麼?」
她轉頭看向窗外。窗外的台北城陽光正好,一零一的影子落在信義計劃區的街道上。她沒有看他,但她說話的語氣比之前更輕,更接近上次在她公寓、她說「在解開之前,不准出事」的那種語氣。
「你叔叔從不犯第二次錯。我以前跟他交過手,一次。他輸了,當天晚上就找了三個不同的人打給我,『關心』我的近況。不是威脅,是關心。他會說『聽說妳最近一個人住,要注意安全』,語氣像在說明天會下雨。今天他輸了一局,下一次他會準備得更周全。你帶著保險箱裡的東西走出銀行的時候,可能有人在等你。」
「誰?」
「不知道。但一定是你不認識的人。他不會用自己的司機,他不會笨到那種程度。」她轉頭看他,那雙細長的眼睛在會議室的燈光下像兩片薄冰,透明、鋒利、隨時會融化。
「帶人。帶你信得過的人。」
她推門走了。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裡越來越遠,最後被電梯門關上的聲音截斷。
會議室只剩下他一個人和滿室的陽光。他坐在那張磨損的皮椅上——顧正堯的椅子。窗外,台北城的街廓整整齊齊地鋪開,捷運在遠方的高架橋上駛過,像某種緩慢的節拍器。他把手放在扶手上,摸到那處被手肘磨軟的皮革,手指輕輕壓下去,形狀正好吻合他的手肘。這是顧天辰的父親,五十年來第一次,透過一個陌生人,摸到了他。
手機震動。
阿杰的訊息。永遠精準,永遠沒有贅字:「林欣怡已確認下週末慈善拍賣會的攤位。她跟主辦方申請了一個展示桌,要展出她最新一批的『歐洲限量精品』——這批貨是上週五用急件從香港寄來的,她付了六十萬貨款。唐雨菲那邊也傳來確認消息:林欣怡的上游供應商『鑫匯國際』,昨天已經把貨寄出了。是那批車線錯誤的高仿品。」
然後是蘇婉晴的訊息:「學長,家豪今天拆石膏了。他跟我說他的右手現在很靈活,但字還是很醜——他的原話是『老師,我寫的字像螞蟻在爬』。他問你什麼時候來驗收他的右手畫的卡片?他說他這次要把太陽畫成金色的,因為他現在有金色的蠟筆了。」
他看著那兩則訊息。一則關於獵物走進陷阱的倒數計時——林欣怡的六十萬現金,換成一批帶有車線錯誤的高仿包,準備在她渴求三年的名媛慈善拍賣會上展出。另一則關於一個孩子拆掉石膏、準備用金色的蠟筆畫一張新的卡片給他。兩則訊息,在同一個時間點,抵達同一支手機。
他先回了阿杰:「按計畫走。讓Kelly繼續,讓唐雨菲把拍賣會的賓客名單給我。我要知道當天現場有誰。」
然後回蘇婉晴。他打了三個字的草稿——「告訴他——」然後刪掉,重新打。
「等他畫好,告訴我。跟他說我喜歡金色的太陽。」
發送。
然後他把那枚領帶夾翻過來,用拇指輕輕擦過背面的刻字。銅鏽被磨掉了一點,露出底下乾淨的青銅色。「正堯。1982。」那一年,他父親二十六歲,比陳浩然死的時候還年輕。他還沒有妻子,沒有兒子,沒有集團,只有一間租來的倉庫、一台中古射出成型機、和二十枚手工雕刻的領帶夾。他把二十枚領帶夾送給二十個相信他的人,然後開始蓋他的帝國。他不知道他會在二十四年後死在電梯裡,手裡握著的不是領帶夾,是他來不及對兒子說的話。
顧天辰把領帶夾放進西裝內袋,貼近胸口的位置。金屬的涼意透過襯衫布料滲進來,像一隻很久以前伸出來的手,穿過時間和死亡,輕輕按在他心臟上。
他站起來,推開會議室的門。走廊裡空無一人,只有電梯的感應燈還亮著,一明一滅,像在等他。
第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