墮落重生:當愛變成致命詛咒: 第二卷:新身份的試煉 / 第十六章:裂痕
三天後,劉志強坐在出租公寓的客廳裡,盯著手機螢幕上的一則新聞。
畫面裡,林欣怡被保全護送離開文華苑的照片,刊登在一個精品八卦社團的匿名爆料裡。她的臉被打了馬賽克,但那個馬賽克打得很粗糙,邊緣跟背景的顏色根本對不上,隨便一個認識她的人都認得出來。那件香奈兒套裝——他看她穿過至少二十次,每次出門前她都會站在鏡子前面轉來轉去,問他「好不好看」,但他知道她不是在問他,她是在問鏡子裡的那個自己。那個玫瑰金耳環——他送的,刷陳浩然的卡買的,她戴上之後說「這對耳環我要戴一輩子」。那雙高跟鞋——紅底的,她說「這雙鞋叫做Marry Me,因為男人看到這個紅色就會想求婚」。
標題寫著:「震撼!精品名媛拍賣會賣假包當場被拆穿!假保證卡、假皮革、假車線!主辦方宣布永久封殺!」底下留言一串接一串,像螞蟻窩被踢翻之後湧出來的那些東西。有人說「終於有人揭發她了,上次跟她買的錢包也是假的,我不好意思說」,有人說「她在社團裡騙了好幾百萬,都沒人敢講,因為大家都怕丟臉」,有人直接貼出了她過去在IG上的炫富照——站在鏡子前拍那隻喜馬拉雅凱莉包的開箱影片——配上笑哭的表情符號,寫著:「這隻就是拍賣會上被拆穿的那隻吧?笑死。」他沒有看完。他把螢幕往下滑,留言還有三百多則,像一條沒有盡頭的恥辱之河。
門鎖轉動的聲音打斷了他。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聽起來跟平常一模一樣,金屬碰撞金屬,咔噠兩聲,門推開。林欣怡拖著行李箱走進來,行李箱的輪子卡在門檻上,她用力扯了一下,輪子撞過門檻,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她抬起頭,眼睛紅腫,睫毛膏糊成兩團骯髒的灰黑色,沿著下眼瞼暈開,像兩道被雨水沖刷過的煙燻妝。那套香奈兒套裝還沒換下來,但已經完全走樣了——外套的扣子掉了,領口的軟呢布料被汗浸濕之後變得軟趴趴的,袖口沾著一塊不知道是什麼的污漬,看起來像口紅,又像醬油。她穿著那雙紅底鞋,鞋跟上沾著泥巴,走起路來一拐一拐的,左腳的鞋跟已經磨歪了。
她看見他坐在沙發上,腳步停了一拍。就一拍。然後她繼續往臥室走,沒有說話,沒有看他,像他只是一件需要繞過的家具——那張她嫌了三年說要換掉但從來沒有真的去買的IKEA茶几,那盞她說「太暗了」但從來沒有換過燈泡的落地燈。
「新聞我看到了。」劉志強說。聲音比他預計的更沙啞,喉嚨裡像卡著一團沒吞下去的痰。
她的腳步再次停住。這次停得比剛才久,手還握著行李箱的把手,但手指沒有用力,就只是輕輕搭著,像隨時準備放開。她沒有轉身。「所以呢?」
「所以妳被拆穿了。賣假貨。被全台北的精品圈封殺。」他把手機拿起來,螢幕轉向她,雖然她根本沒回頭。他把那則新聞的標題念出來,一個字一個字念,像在念一份判決書。「『精品名媛拍賣會賣假包當場被拆穿』。妳的名字現在在好幾個社團同時被討論,有人已經把妳的IG截圖拿去爆料公社了。」
她猛地轉過來。行李箱被她的腰撞到,晃了一下,輪子又撞到門檻。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白上的血絲一根一根清清楚楚,從眼角蔓延到瞳孔周圍,像龜裂的冰面。「你說什麼?」
「我說妳現在跟我一樣了。」他把手機放下,看著她。「一無所有。我沒有錢了,妳也沒有了。我在澳門輸光了所有東西,妳在拍賣會上輸光了所有東西。我們終於平等了。」
林欣怡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大到她的眼妝看起來像一張裂開的面具。她把行李箱放倒在地上,動作很慢,不是冷靜,是暴風雨之前的寧靜。行李箱橫躺在玄關,像一道她畫下來的界線。然後她開口,聲音尖銳得像指甲刮過玻璃,又薄又利,每一個字都帶著破音的邊緣。「跟你一樣?你以為你是誰?你是賭徒,你把自己的錢輸光了不夠,還把我的錢——」
「妳的錢?」劉志強打斷她。他站起來,手機從腿上滑下去,摔在沙發上,螢幕還亮著那張她被保全帶走的照片,燈光從下方照著他的下巴,把他的表情切成一半亮一半暗。「妳的錢是哪裡來的?那八十萬定存是妳的錢嗎?妳用誰的錢買第一個柏金包?妳還記得嗎?」
林欣怡的嘴唇動了一下。她的口紅已經脫妝了,只剩下嘴唇外緣還殘留著一圈淡淡的紅色,像被鉛筆畫過又擦掉的線。「那是我的錢,」她說,聲音變低了,但更尖銳,像刀片在玻璃上慢慢拖。「他自己要給我的。他自己把存摺給我的,自己把印章給我的,自己說——」
「他說那是結婚基金。」劉志強打斷她。他的聲音沒有拔高,反而變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他跟我說過。在公司茶水間,他說存到一百萬就要跟妳求婚。他問我哪一牌的戒指比較好,我說我哪知道。我那時候心想,他不知道妳跟我在一起。」
「你提這個做什麼?」林欣怡的聲音突然變了。不是變高,不是變低,是變緊。像一條拉到極限之後即將斷裂的橡皮筋。
「因為他死了。」劉志強說。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曾經舉起酒瓶的手,此刻空空地垂在身側,指尖微微發抖。他握了握拳,鬆開,再握緊,指節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有皮膚摩擦的乾澀觸感。「他死的時候,頭在我腳邊。他最後看我那一眼,我到現在還記得。他沒有看我,是看我的後面——他在看妳。」
林欣怡沒有說話。她站在玄關和客廳的交界處,站在行李箱和沙發之間,像一個被困在兩個世界中間的人。她的手指摸上了耳環,那隻玫瑰金耳環。一圈,兩圈,三圈。
「妳知道他為什麼死?」劉志強說,「因為我是垃圾。因為我偷了他的企劃案,因為我怕他發現我跟妳的事。因為那天他衝進來的時候,我第一個反應不是解釋,是拿起酒瓶。」他把手攤開,看著掌心。掌心有一道很淡的疤痕——那天碎玻璃割傷的,已經癒合了,只剩下皮膚紋理裡一條細細的白線。「他死了以後,我沒有一天睡好。我夢到他三次。三次他都沒說話,只是站在那裡,後腦杓流著血,問我為什麼。」
「你不要說了。」林欣怡的聲音不是憤怒,不是難過。是恐懼。是那種連聲音都不敢太大、怕被什麼東西聽見的恐懼。她往後退了一步,高跟鞋踩在行李箱的拉桿上,發出金屬彎折的聲音,她沒有低頭看。
「為什麼不說?」劉志強往前一步。他的表情不是憤怒,也不是悲傷。是某種更純粹的東西——一個人終於承認自己是什麼樣的人之後,才會出現的那種表情。「妳到現在還在裝。裝精品名媛,裝有錢人,裝陳浩然的女朋友。妳演了三年,演到最後連妳自己都信了。但現在戲結束了,沒有人要看妳了。」
「我說不要說了!」
她的聲音炸開。不是拔高的尖叫,是從胸腔深處被擠壓出來的、混著肺裡最後一點空氣的吼叫。她的身體在發抖,從肩膀一路抖到膝蓋。那件香奈兒套裝的袖口在顫動,她腳上那隻歪掉的高跟鞋在磨石子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叩叩聲。
「垃圾?我是垃圾?」她往前走一步,手指指著自己的胸口,指尖戳在香奈兒外套的扣子上。「你用那些企劃案養了我三年!我身上穿的、手上拿的、IG上炫耀的每一樣東西,都是用你偷來的錢買的!你現在說我是垃圾?你跟我一樣!我們是同一種垃圾!」
「我沒說我不是!」劉志強吼回去。他的聲音比林欣怡更大,大到窗戶的玻璃微微震動。外面的車聲還是繼續流動,沒有人注意到這間公寓裡兩個人的聲音正在互相撕裂。「我知道我是垃圾!我偷了他的企劃案!我搶了他的女人!我殺了他!我知道我會下地獄!」他停下來,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但妳呢?他倒下去的時候,妳在做什麼?妳有打電話嗎?有叫救護車嗎?有做任何一件救命的事嗎?」
林欣怡的臉扭曲了。不是恐懼,是憤怒——是被逼到牆角的動物,發現退路全部被堵死之後,選擇咬人的那種憤怒。她的嘴唇翕動了幾下,一開始沒有聲音,然後聲音突然衝出來,像水壩潰堤之後的第一道水柱。「你現在是在怪我?那天是你動手砸的酒瓶!是你殺了他,不是我!我只是站在旁邊——」
這句話還沒說完,她停住了。
因為劉志強的手機從沙發上滑下來,摔在地上,螢幕朝上。她低頭看見螢幕。那則新聞底下又多了幾則新留言,其中一則被推上熱門,發文者是一個剛註冊的匿名帳號,頭貼是全黑的,沒有暱稱。那則留言只有一行字:「聽說她的貨源是香港一間空殼公司,負責人是她跟一個姓劉的一起掛名的。」
她彎腰撿起手機,動作很慢,像在撿一個隨時會爆炸的東西。然後她看著那行字。投資公司。那間她跟劉志強共同掛名的投資公司——「欣怡投資有限公司」,名字是她取的,她說這個名字聽起來很有品味。她用陳浩然的八十萬當本金成立的。用來洗精品貨款的那間公司。
「志強。」她的聲音突然變了。從尖銳變成某種黏稠的甜,像糖漿底下藏著刀,刀鋒還沒有露出來,但聽得見它在糖漿裡轉動的聲音。「投資公司的錢還在吧?之前你不是說公司有一點問題,需要處理一些文件——」
劉志強沒有回答。他看著她的表情,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正在快速計算什麼的眼睛,那雙他看過無數次的眼睛。他第一次在咖啡店看到她時,她也是這個表情:在計算這個男人值多少,可以利用多久。他以為自己不會被計算,他以為自己是個例外。
「什麼文件?」他說。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空,像回音已經先一步離開了。
「你說要處理一些公司的事——」她開始在手機裡瘋狂滑動,拇指在螢幕上快速地上下移動,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用力,螢幕的玻璃被她按得發出細微的吱吱聲。「你傳LINE給我,說有一份文件要我簽——」
「我沒有叫妳簽任何文件。」劉志強說。他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一條被拉直之後再也回不去的橡皮筋。
「有!上個月!」她的手指終於停住了。找到了。
LINE的對話框,日期是七月二十三日。那是澳門事件的前一天。發送人是「志強❤️」,那是她幫他存的暱稱,那個愛心符號她挑了很久,說要選一個不會太幼稚的紅色。訊息內容只有一行:「公司有點事要處理,需要妳簽一份文件。沒什麼大不了的,就一些例行的股東變更手續。」
她把手機螢幕轉向他。手腕在發抖,連帶著螢幕上的字也在晃動。
劉志強看著那行字。他看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沒有在看,只是在發呆。然後他開口,聲音不是憤怒,不是困惑。是死灰。是那種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低頭一看、發現自己已經掉下去了之後才會有的死灰。
「這不是我發的。」
「你在說什麼?這明明是你的帳號——」她把螢幕戳得更近,戳到他面前,距離近到他可以聞到螢幕玻璃上殘留的化妝品味道。
「我不見了。」劉志強的聲音碎掉了,每個字都像從喉嚨深處硬挖出來,邊緣粗糙,帶著血絲。「我全部的錢、存款、股票、基金、還有那間投資公司——全部被轉走了。在澳門那天晚上。那個人——那個姓顧的——他什麼都知道。他知道我是誰,知道我在哪裡欠了誰的錢,知道那份企劃案不是我寫的,知道我跟妳的所有事情。」他停下來,看著她,但視線的焦點在她臉上沒有對準,像在看一個他已經不再認識的人。「他知道陳浩然。他知道陳浩然是怎麼死的。」
林欣怡的手機從她指尖滑落。不是放開,是手指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氣。手機螢幕朝下摔在地上,啪的一聲,跟剛剛他的手機摔下去的聲音一模一樣,只是更重一點,螢幕碎裂的聲音像踩破一塊薄冰。兩支手機躺在地上,螢幕都還亮著——他的還開著那則新聞,她的還開著那封LINE訊息——像兩隻還活著但被翻過來的甲蟲,腳在空氣中徒勞地划動,卻永遠翻不回來。
「他知道多少?」她的聲音縮成氣音。不是憤怒,不是難過。是恐懼。是那種連聲音都不敢太大,怕被什麼東西聽見,怕那個姓顧的此刻就站在門外的恐懼。她往客廳的方向縮了一步,背靠著牆壁。牆壁上那一圈凹陷的輪廓就在她肩膀旁邊。
「全部。」劉志強說。他沒有看她,而是看著茶几上那個已經空了的啤酒罐。罐子被他捏扁了,邊緣凹進去一個拇指的形狀,鋁罐的凹痕在日光燈下反射著黯淡的光。「他知道那個人叫陳浩然。三十二歲。在XX科技做了三年。存款八十萬。沒有前科。死的那天是他生日。」他每念一項,林欣怡的呼吸就淺一層,像他的聲音是一條正在收緊的繩索,勒住她的氣管。「他知道他是來找妳的,被我和妳一起害死的。他知道那間公寓是他付的房租。他知道那只戒指是刷他的卡買的。全部都知道。」
林欣怡跌坐在沙發上。不是慢慢坐下去的,是腿忽然失去了支撐的力量,整個人像一袋被剪斷繩子的米一樣塌進沙發裡。她的膝蓋撞到茶几邊緣,撞得很用力,但茶几上已經沒有東西可以倒了——劉志強的啤酒罐已經在地上,她的酒杯早就收進廚房再也沒拿出來。窗外,城市的聲音繼續流動——那個賣玉蘭花的老婆婆還在同一個路口等紅燈,那隻鴿子還在騎樓下踱步,便利商店的自動門開開關關,電子提示音每三秒響一次。這個世界正常運轉,完全不知道這間公寓裡的兩個人,剛剛發現了他們的過去並沒有過去。他們以為那些事情已經被時間和謊言埋葬了,但它們只是閉著眼睛躺在地底,等待被一個名字叫醒。
「我們可以報警。」林欣怡的聲音在發抖,從嘴唇一路抖到膝蓋。她看著地上的手機,像在看著一個過期的救生圈。「他被詐騙,被脅迫,被威脅——」
「報警說什麼?」劉志強的聲音拔高,變成一個他從來沒有發出過的音域。高到連他自己都被嚇到了。「說我去澳門賭錢,輸光了五十萬,然後自願簽了一份合約把九百八十萬的資產轉給別人?還是說我跟妳同居三年,騙了我們共同朋友八十萬,然後看著他死在我們面前,繼續過我們的日子?哪一個報案可以讓警察站在我們這邊?」
「那你說怎麼辦?」林欣怡站起來,膝蓋撞到茶几,酒杯晃了一下,沒倒。她站著,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彎成半握的拳頭,指甲掐進掌心。她的妝已經完全花了,正紅色的口紅暈出嘴唇邊緣,看起來像一個小丑的嘴巴。但她自己不知道。「你說啊!你不是最會說嗎?你當初在會議上不是說得天花亂墜、把你的『兄弟』騙得團團轉嗎?現在倒是說啊——」
「什麼都不要辦。」劉志強站起來,走向門口。他的步伐不穩,鞋底拖在磨石子地板上發出沙沙的聲音。經過她的時候,他沒有看她,也沒有碰她。他只是停了一下,站在她旁邊,距離近到她可以聞到他身上那股隔夜的汗味和啤酒的酸味。「不是因為沒有辦法。是因為錢都沒了。錢沒了,什麼都不能辦。律師要錢,訴訟要錢,逃亡要錢,什麼都要錢。」
他拿起掛在玄關的外套,披上。「那個人——姓顧的——他不是要我們的錢。他把我的錢拿走,轉手就送給銀行了。他要的不是錢。」
「那是什麼?」
「他要我們坐下來,看著自己什麼都沒有。」
門在他身後甩上。不是輕輕帶上,是甩。聲音震得茶几上的空啤酒罐從地上彈起來,又倒下去,滾到沙發底下,發出最後一聲清脆的碰撞,然後停住。
林欣怡一個人留在客廳裡。那張陳浩然付了三年房租的沙發,坐墊已經被他坐出了一個淺淺的凹陷——他每次加班回來都會坐在那個位置上吃便當,膝蓋上墊著一張報紙,便當盒放在報紙上,一邊看電視一邊吃,電視的聲音轉得很小,因為怕吵到她睡覺。背後牆壁還留著酒瓶砸碎那天的痕跡——他們用補土填過了,但沒有補得很平,燈光從側面打過來的時候,還是看得見一圈微微凹陷的輪廓。那些碎玻璃的清掃也沒有清乾淨,有一次她赤腳走過這裡,腳底被一小片碎玻璃刺到,她沒有叫出聲,只是把玻璃拔出來,用衛生紙壓住傷口,繼續化妝。那天她要參加一個精品交換會。
她拿起自己的手機——螢幕裂了,但還能滑。她打開那個精品社團的頁面,手指在碎裂的玻璃上滑動,碎片的邊緣割到她的指尖,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她沒有感覺。底下又多了幾十則新留言,有人貼出了那間香港貿易公司的商業登記資料,公開資訊,誰都查得到。負責人欄位上,她的名字跟劉志強的名字並排,股權比例寫得清清楚楚。有人貼出她跟Kelly的對話截圖——Kelly問她「這批貨的皮革產地是哪裡」,她回「法國,有原廠證明」,後面還加了一個眨眼的表情符號。這些對話現在被拿出來斷章取義,看起來像她自己主動推銷假貨的鐵證,看起來像她從頭到尾都知道自己在賣什麼。
她往下滑。手指動得越來越慢,因為每一則留言都像同一把刀的不同角度。最後,有一則新的留言被推上熱門,發文者是一個剛註冊的匿名帳號,頭貼是全黑的,沒有暱稱,沒有簡介。那則留言只有一句話,一個問句。她看到那個問句的時候,手指停在碎裂的螢幕上,血從指尖沾到玻璃上,和那些碎裂的紋路混在一起。
「妳用誰的錢買第一個柏金包,還記得嗎?」
她把手機摔在沙發上。手機在坐墊上彈了一下,螢幕朝上,那行字還在發著光,在空無一人的客廳裡發著慘白的光,像一根沒有熄滅的菸頭,慢慢地、慢慢地燒穿沙發的布料。她知道那是誰的錢。八十萬。他存了四年。她看過他的存摺,上面的數字每個月往上加一點點,有時只有幾千塊,有時連幾千塊都沒有。她沒有問他為什麼存這麼慢,她只問過一次:「下個月能再多存一點嗎?」他說好。然後他開始加班,每天加班到凌晨,刷那張全勤獎金的感應卡,卡機的電子聲在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裡響一聲,沒有人聽到。她把那八十萬轉到自己戶頭的那天,銀行櫃檯問她「這是您的錢嗎」,她說是。然後她用那筆錢買了第一個柏金包,橘色紙盒被打開的時候,她拍了那隻包,上傳到IG,配文是:「女人要對自己好一點。」對自己好一點。
她沒有對任何人好過。對陳浩然,對劉志強,對精品社團裡那些她稱為「姐妹」的女人。她一直覺得那是因為她還沒有爬到對的位置,等她爬到了,她就可以開始對別人好了。她現在知道了。太晚了。
她在沙發上蜷縮成一團,像一隻被打開殼的牡蠣,軟軟的、沒有防備的肉攤在空氣中。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摸著耳垂——那隻玫瑰金耳環還在,冰冷的金屬貼在發燙的皮膚上。但另一隻,她現在才發現,掉了。不是掉在客廳,不是掉在玄關,是掉在文華苑的磨石子地板上了。被保全帶出去的時候,她撞到展示架,那隻桃紅色的柏金包摔在地上,她的耳環大概也是那時候掉的。那隻耳環現在可能被某個清潔工掃進畚箕裡,跟灰塵和碎掉的高跟鞋鞋跟混在一起,倒進垃圾桶,被垃圾車載走,送到焚化爐裡燒成灰。她再也找不回來。
她閉上眼睛。眼妝已經完全糊開,黑色的睫毛膏和眼線液混在一起,沿著下眼瞼暈開,像兩道乾涸的、黑色的河床。腦中閃過的,不是那些包——那些她花了三年攢起來的愛馬仕、香奈兒、迪奧——不是那些讚數,不是那些「你好厲害」的留言,不是那些羨慕的眼光。而是三年前,淡水河堤上,夕陽把水面染成橘紅色,陳浩然站在她旁邊,風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他那天穿了一件起毛球的藍色毛衣,領口的羅紋已經鬆了,看起來有點可笑。他轉頭對她笑,那個笑容很乾淨,沒有算計,沒有評估,沒有「這個女人值不值得我繼續花時間」的掃描。就只是一個人在夕陽底下,對著另一個人笑了。他說:「欣怡,我們以後要一直在一起喔。」聲音被風吹散了一半,她差點沒聽清楚。
她沒有回答。她當時沒有回答。不是因為沒聽到,是因為她的手機震動了。她低著頭,正在回覆IG的私訊。發訊息的人是劉志強,那個已經跟她暗中來往了半年、說會帶她離開這個窮鬼的劉志強。她回了一個愛心符號,然後把手機放回口袋。陳浩然還站在那裡,等她回答。她說:「嗯,風好大,我們回去吧。」
她沒有哭。不是堅強,不是麻木,是眼淚自己不肯掉下來。它就積在眼眶裡,像一杯滿到杯緣的水,但沒有人碰它,沒有人把它端起來,它就只是一直在那裡。她蜷在沙發上,抱著一個已經髒掉的抱枕,膝蓋縮在胸前,像一個被退回原廠的洋娃娃。窗外,城市的噪音繼續流動——建國高架橋上的車流、捷運的轟隆聲、遠方某戶人家傳來的電視廣告聲。有一輛救護車駛過,鳴笛聲從高音降到低音,再降到無聲,像某個人在很遠的地方,喊了一聲又閉上了嘴。那張陳浩然用四年每天六十九元的便當、捨不得換的舊皮鞋、加班到凌晨的全勤獎金、被劉志強偷走的企劃案獎金、永遠等不到的調薪——存出來的定存單,現在躺在某個銀行的檔案室裡,紙張已經發黃,邊緣微微捲起,上面的數字早就歸零。
但此刻,在她腦中,那張定存單重新印了出來——八十萬。每一塊錢都黏著一張便當的標籤、一段加班到凌晨的畫面、一句他沒有說出口的委屈。而她全部拿去換了一個假包。不是一個,是很多個。她把四年的生命換成一個房間的假包,然後站在鏡子前面拍照,發到網路上,等著被羨慕。她真的等到了。那些羨慕她的人,現在正在她的貼文底下留笑哭的表情符號。
客廳很安靜。只有牆壁上那圈微微凹陷的輪廓,像一隻閉著的眼睛。從補土的縫隙裡,透出一點點暗紅色的痕跡——那是血跡,陳浩然的血,滲進水泥底層之後再也去不掉的顏色。他們補了兩次,漆了三次,還是蓋不住。它在牆壁的深處,透過一層層的補土和油漆,無聲地往外看。看著她。
第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