墮落重生:當愛變成致命詛咒: 第二卷:新身份的試煉 / 第二十一章:暫停
車子停在那間小學門口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轉暗。不是入夜的那種暗,是傍晚最後一點光正在從天空的邊緣撤退,路燈還沒全亮,整條巷子籠罩在一種介於灰藍和淡紫之間的薄暮裡。校門口的紅豆餅攤收了,阿婆不在,推車的位置空空的,只剩下地上兩道淺淺的輪印——輪印的邊緣積了一小灘下午那場短雨留下的水,倒映著巷口亮起來的第一盞路燈。警衛室亮著燈,警衛終於醒了,正在看一台小尺寸的便當盒電視,畫面上有人在唱歌,聲音很小,混著電風扇的嗡嗡聲。他看見顧天辰走過來,只是點了一下頭,沒有攔他。他已經認得這個人了——黑色休旅車,黑色襯衫,每次都在傍晚來,每次都空著手進去,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一張圖畫紙或半個紅豆餅。
操場的紅土跑道在暮色中呈現一種接近赭石的深棕色,跑道邊的雜草被風吹得東倒西歪,有幾株已經結了草籽,在風中輕輕點頭。穿堂公布欄上的模範生照片換了新的一批,上個月那些拘謹笑容的孩子被新的拘謹笑容取代。那張感謝狀還在,顧天辰三個字依然是金色的,跟「功德無量」排在一起。他經過的時候沒有看它——不是不看,是不需要看了。他已經知道自己捐了什麼——不是錢,是錢可以買到的沉默,是一間讓孩子可以待到爸媽來接的房間,是張家豪說「這裡有書而且不用錢」時的那種口氣。他也知道自己得到了什麼——不是感謝狀,是那張金色的紙根本裝不下的東西。是卡片。是蠟筆。是紅豆餅。
圖書館的門是開著的。光從門框裡流出來,在走廊的磨石子地板上鋪成一塊暖黃色的長方形。他走近的時候聽到了聲音——不是說話聲,是筆在紙上畫畫的摩擦聲,很輕,很專注,偶爾停頓一下,蠟筆碰到紙張邊緣時發出細微的「叩」,然後繼續。還有一個更輕的聲音——翻書頁的聲音,翻得很慢,像那個人已經讀了好幾遍同一頁,還在讀。他站在門口,沒有立刻走進去。
蘇婉晴坐在懶骨頭上,那隻鯨魚造型的懶骨頭,背靠著鯨魚的頭,腿蜷在鯨魚的尾巴上。她手裡拿著一本書,但沒有在看——書是攤開的,反著放在膝蓋上,書脊朝上,頁面被她的體溫烘得微微翹起。她的眼睛閉著,呼吸很慢,胸口隨著呼吸輕輕起伏。睡著了。頭髮散在鯨魚懶骨頭的灰色絨布上,幾縷碎髮貼著臉頰。睫毛很長,閉著眼睛的時候,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排淡淡的影子。眉毛下方那道疤,在這個角度剛好被燈光照亮,細細的,不到一公分,像一條乾涸了很久的小溪。她睡著的時候看起來比醒著更年輕,更像她說的那個「不是什麼好學生」的國中女生——那個曾經在放學後留下來幫老師整理作業本、換一杯阿華田的女孩。現在她變成了那個泡阿華田的人。不是因為她變強了,是因為她知道被留下來的感覺,她想讓那些也可能被留下來的孩子知道:有一個人在這裡。
張家豪坐在她旁邊的地毯上,面前攤著一張新的圖畫紙,蠟筆散落一地。藍色那枝斷成兩截的還在用,短到只能用指尖捏著。右手護具拆掉了,手腕上只剩一圈淡淡的曬痕——原來護具包住的地方皮膚比較白,跟手臂其他部分曬黑的地方形成一條明顯的分界,像戴了一隻透明的袖套。他的右手握著一枝金黃色的蠟筆,正在很專心地畫一樣東西,舌頭從嘴角伸出來一點點,歪向右邊。專心的孩子都會這樣,他自己大概不知道。
張家豪先發現他。那孩子抬起頭,眼睛一亮,正要開口叫——嘴巴都張成一個大大的O型了——他把食指放在嘴唇上。張家豪的那聲「叔——」卡在喉嚨裡,硬生生吞回去,然後用力點了一下頭,那個點頭的幅度大到連肩膀都跟著動。他低頭繼續畫,舌頭又伸出來一點,這次歪向左邊。
他走進圖書館。沒有叫醒她。只是在她旁邊那隻大象懶骨頭上坐下來——大象的鼻子很長,灰色絨布被無數個孩子坐過,絨毛都壓平了,坐上去之後整個身體陷進去,軟得讓人想放棄所有姿勢。他把西裝外套脫掉,掛在椅背上——領帶夾還別在領帶上,銅質的老鷹在圖書館的燈光下反射出一點暗暗的光澤,1982年的鏽還留在鷹翼邊緣。他把領帶也鬆開,鬆了一半,解了第一顆扣子。不是因為熱,是終於到了一個不需要穿盔甲的地方。
他看著蘇婉晴。她今天的衣服是淺藍色的棉質襯衫,袖口捲到手腕,左手手腕上有一小塊粉筆灰沒擦乾淨。他想起霍廷恩說「你爸這種人,交代事情從來不解釋」,想起沈信義說「他把能給你的都給你了,剩下的路你要自己走,不要像我」,想起錄音帶裡那個疲憊的沙啞的聲音說「天辰,爸爸愛你,只是我不會說,對不起」。他在這間圖書館裡,聽著一個小學老師均勻的呼吸聲,忽然發現自己這輩子從來沒有在另一個人睡著的時候,安靜地坐在旁邊,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想。他永遠在想下一步——陳浩然在想下個月的房租,顧天辰在想下一場派對,重生之後的他在想下一個仇人要怎麼拆。此刻他沒有在想下一步。他只是在看一個女人睫毛的影子落在她臉頰上。
「畫好了!」張家豪突然大喊。他的聲音在安靜的圖書館裡像一顆被投進水池裡的石頭。
蘇婉晴被嚇醒,膝蓋上的書滑下去,砸到自己的腳。她痛得縮了一下腳趾,「嘶——」了一聲,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就先開口:「對不起我睡著了——」然後她看見他。話卡在喉嚨裡,嘴巴還張著,但聲音沒了。那一瞬間的表情不是驚喜——驚喜是「沒想到你會來」,也不是尷尬——尷尬是「被你看到我睡著的樣子」。是確認。確認他真的來了,確認他沒有忘記,確認那則說「今天傍晚可以嗎」的訊息不是她夢到的。像確認一班誤點很久的火車終於進站。車站不會對火車說你為什麼遲到,只會說你來了就好。
「你什麼時候到的?」她把書撿起來,書頁被地板壓出一道淺淺的摺痕,她用拇指撫平。臉頰上還壓著一點懶骨頭絨布的印子,淺淺的,像鯨魚在她臉上吻了一下。
「一下下。」
「他說謊。」張家豪頭也不抬,語氣像在法庭上作證,手裡的蠟筆還在繼續畫。他正在塗天空的角落,那種很認真、沒空抬頭但嘴巴很忙的語氣。「他已經坐很久了。我這整張都快畫完了。他坐下來的時候我的太陽才畫一半而已。你看現在太陽已經畫完了,雲也畫完了,紅豆餅也畫完了。他至少坐了很久。」
蘇婉晴看著顧天辰,沒說話,只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知道對方在說謊但決定不拆穿的表情,嘴巴抿著,下巴微微往側邊偏了一點。她把書放到旁邊的矮書架上,書架上有其他孩子畫的恐龍卡片,用膠帶貼在書架邊緣。她起身走到張家豪旁邊蹲下,蹲下去的時候膝蓋發出輕輕的喀喀聲,她用一隻手扶著書架站穩。「你這次畫了什麼?」
「我們三個。」
張家豪把圖畫紙轉過來。那張紙上還是一個人穿黑色衣服、一個矮矮的人,但這次多了一個人。一個穿淺粉色衣服的人——不對,是淺藍色,因為蠟筆的淺藍色很淡,跟白色只差一點點——頭髮長長的,站在黑色衣服的人旁邊。三個人。站在圖書館前面——不,不是圖書館,是一棟看起來像學校又像家的建築物,屋頂上有一個很大很大的太陽,太陽旁邊有一圈放射狀的光芒,每一道光芒的長度都不一樣,因為他每一筆都畫得很用力,有些畫太長了,有些畫太短了,但全部都是金黃色的。太陽是金黃色的。天空是藍色的——很亮的藍,跟今天傍晚的天空不一樣,是中午的那種藍。黑色衣服的人跟淺藍色衣服的人中間,牽著一隻手,矮矮的人站在他們前面,兩隻手往後伸,同時牽著兩個大人。
淺藍色的那個人,另一隻手裡拿著一個紅紅圓圓的東西,旁邊用注音符號寫著「ㄏㄨㄥˊ ㄉㄡˋ ㄅㄧㄥˇ」。
「這是紅豆餅。」張家豪指著那個紅紅圓圓的東西,用指尖點了點。「老師每次都買兩個,一個自己吃,一個給你吃。我知道。我有偷看。上次你來的時候,老師把紅豆餅放在書後面,假裝是書自己變出來的。還有上上次,你還沒來她就把紅豆餅放在你的椅子上了,但她忘記告訴你,你坐下去的時候差點坐到。還有上上上次——」
「張家豪。」蘇婉晴的聲音比平常高了一點,但沒有真的阻止他,只是那種「你再說下去我就要找地洞鑽了」的語氣。
「怎樣?是真的啊!」張家豪完全不覺得有什麼問題,理直氣壯地看著她。「老師你不是說做人要誠實?我說的都是真的啊。」
蘇婉晴的臉紅了。不是那種戲劇化的、雙手捧臉的紅,是從耳根開始,慢慢地、像一滴墨水落在宣紙上那樣,從耳朵的邊緣蔓延到臉頰的紅。她沒有用手遮臉,沒有轉頭,沒有說「你不要亂講」。她只是看著那幅畫,很輕很輕地說了一句:「你這個小鬼,什麼時候偷看的。你下次考試有這麼認真就好了。」
「上次。還有上上次。還有上上上次。還有——」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她把一隻手放在張家豪的頭上,輕輕揉了一下,把他的頭髮揉得亂七八糟。他哈哈笑,閃開她的手,頭髮全部豎起來。
顧天辰把圖畫紙拿過來,拿得很慢,手指捏著紙張的邊緣,沒有碰到蠟筆的顏色。三個人。藍天。金黃色太陽,帶著長短不一的放射狀光芒。矮矮的人牽著兩個大人。淺藍色的那個人手裡拿著紅豆餅。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在一幅畫裡,不是一個人。不是那個被排在合照最旁邊、肩膀被裁掉一半的人。不是那張被劉志強在開會無聊時畫在會議紀錄背面、跪在地上旁邊寫著「奴隸」的火柴人。不是林欣怡在精品訂單上寫下的「收件人陳浩然,貨到付款」,銀貨兩訖,他的名字跟包放在同一個格子裡。
是「我們三個」。是他跟另一個人,中間隔著一個孩子,但手是一起牽著的。有人把他畫進未來。
「這張可以給我嗎?」他問。他的聲音比他預期的更輕,像是怕說太用力了會弄破什麼東西。
「當然可以啊,就是畫給你的。」張家豪一副「你問這什麼廢話」的表情,然後忽然嚴肅起來,小小的眉頭皺成一團。「你要好好收好喔。不要折到。不要放在會被雨淋到的地方。不要像上次那張——」他努力回想,眼睛翻向天花板,「上次那張你有收好嗎?」
「有。放在床旁邊。」
「那就好。」張家豪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其實膝蓋沒有灰塵——圖書館的地毯蘇婉晴每週用吸塵器吸兩次——但他還是拍了,像個剛做完大事的工匠。他開始把散落一地的蠟筆一根一根撿起來,放回紙盒裡。紅色放紅色那格,藍色放藍色那格,金色放金色那格,每一根都放得很整齊。那截斷掉的藍色蠟筆放不進格子裡,他把它放在盒子旁邊,用手輕輕拍了拍。收完之後他把紙盒蓋好,拿起書包——書包上有那隻綠色的暴龍吊飾,他這輩子大概都會掛著。「老師,我爸爸應該來了。我可以明天再繼續畫嗎?我還想畫紅豆餅的阿婆。」
「當然可以。阿婆不用畫太漂亮,她本來就很漂亮了。」蘇婉晴說。
「可是阿婆的牙齒是缺的欸。」
「缺牙也是一種漂亮。那叫做獨一無二。」
張家豪想了一下,點點頭。「好,那我畫她笑很大,牙齒缺一顆。」他把書包背好,走到門口,忽然轉頭,那個轉頭的力道很大,書包差點甩到門框。「叔叔。」
顧天辰看著他。「嗯。」
「你下次還會來嗎?」
「會。」
「你不可以騙人喔。老師說騙人鼻子會變長。你的鼻子已經很挺了,不能再長了。」他說完自己咯咯笑了一聲,然後繼續說,語氣忽然變得很正經,像在傳達一個非常重要的會議決議。「那你要吃紅豆餅。阿婆說她每次多給老師一個老師都不收,老師說『一個人吃兩個會胖』。下次我們三個一起吃,一人一個,剛剛好。阿婆也可以吃一個,可是我沒有錢買阿婆的份。你可以幫我付錢嗎?我下次畫一張畫給你當交換。」
他跑掉了。腳步聲從走廊一路遠去,書包上的恐龍吊飾在他背上晃來晃去,最後消失在穿堂那頭。操場上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家豪!這邊!你書包拉鍊沒拉!」——然後是車門關上的聲音、引擎發動的聲音、輪胎碾過減速帶的輕微震動。然後是沉默。
圖書館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日光燈的低頻嗡鳴忽然變得很清楚。窗外,天色已經完全暗了,操場邊緣的幾盞路燈亮起,光線透過百葉窗在書架上投下一條一條平行的影子。
蘇婉晴坐在懶骨頭上,沒有說話。她的手指正無意識地摸著那本書的書脊,來回摩挲。他坐在大象懶骨頭上,也沒有說話。他們中間隔著兩張矮書桌的距離,茶几上放著兩杯已經涼掉的阿華田——她睡著前泡的,忘了喝。那面她親手漆了四層的淺綠色牆壁在燈光下像一塊巨大的翡翠,上面那排白色的字「讀一本書,去一個你去不了的地方」被光線照得微微發亮。他不知道這句話是哪裡來的——也許是她從某本書上抄下來的,也許是她自己想的,也許是那個已經過世的國中老師留給她的。此刻他覺得這句話不是寫給孩子看的,是寫給他的。他去了很多他以前去不了的地方——豪門、董事會、私人飛機、澳門賭場的VIP包廂、香港中環一棟沒有名字的商業大樓六樓——但他唯一想待的地方,是一間破舊小學的圖書館,對面坐著一個睡著會被自己書砸到腳的女人。
「你今天怪怪的。」蘇婉晴說。她的聲音很輕,沒有質問的意思。
「哪裡怪?」
「你平常話很少,但沒有這麼少。而且你平常不會把領帶解開。」她用手指點了一下自己的領口,示意他。「發生什麼事了?」
「很多事。」
「不好的事?」
他想了想。不好的事?他發現他叔叔花了十七年計畫謀殺他父親,他發現劉志強跟林欣怡從頭到尾都是被安排的棋子,他發現陳浩然的人生——那條被他活了三十二年、被便當和加班和一句「那你就是不愛我」填滿的人生——是一場被設計好的劇本,連結局都是被預謀的。但同時,他也發現他父親在死前打電話給律師說「只是先講起來放」,發現霍廷恩在香港那間沒有窗戶的書房裡守了十年的祕密,發現沈信義在那條連導航都找不到的巷子裡藏了八年的硬碟。他發現他一無所有的時候,其實一直在接收東西。只是那些東西太重了,重到他要到今天才搬得動。
「複雜的事。」他說。
她沒有追問。不是不好奇——他知道她好奇,從她微微前傾的下巴就看得出來。但她把那份好奇吞回去了。她只是站起來,走到圖書館角落的飲水機旁,按了溫水,從旁邊的櫃子裡拿出兩個馬克杯。其中一個上面印著「世界最好的老師」——是學生的畢業禮物,字體已繧洗到斑駁了,邊緣的燙金也掉得差不多了。另一個是素色的,深藍色,什麼圖案都沒有,杯口有一道極細的裂痕,被咖啡漬填滿了。她把阿華田粉舀進杯子裡——深藍色那杯舀了三匙,比正常分量多了一匙——熱水沖下去,用一根小湯匙慢慢地攪拌,攪到完全融化。攪拌的聲音很規律,湯匙偶爾碰到杯壁,發出清脆的叮叮聲。然後她走回來,把深藍色那杯遞給他。
「沒有紅豆餅,但阿華田還有。」
他接過杯子。熱氣從杯口裊裊升起,在燈光下像一縷一縷被點亮的絲。他喝了一口——太甜了,比上次的還甜,但身體說它需要這個甜。身體說:這是你今天第一次坐下來,這是你今天第一次把領帶鬆開,這是你今天第一次喝不是咖啡的熱的東西。
「蘇婉晴。」
「嗯?」
「妳為什麼從來不問我?」
「問你什麼?」
「我是誰。為什麼來這裡。捐錢給學校是真的想做公益,還是只是想要抵稅,還是只是剛好那一天祕書把文件放在你桌上你就簽了——」他唸完這一串然後停了下來,因為他發現自己把答案都講完了。她還沒問,他就自己先答了。他想起第一次來的時候,她說「你真的來了,我以為你很忙」,他回答「不忙」。他那時候說謊了。他其實很忙,每一條線都在動,每一個棋子都在往他設定的方向移動。但他還是來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那時候不知道,現在也許知道,但還不敢說。
「還有,」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為什麼我每次都穿黑色的。我有錢——有錢到可以買一百間這種學校——為什麼要坐在這裡喝免錢的阿華田。」
她把馬克杯放下,杯底碰到木頭茶几時發出輕輕的叩一聲。她看著他,那雙深棕色的眼睛在圖書館的燈光下像泡了很久的茶——不是亮的,是溫的。茶放久了會涼,但她看著他的時候,是剛泡好的溫度。
「你第一次來的時候,我跟你說過,我小時候被排擠過。不是被打或被罵,是更安靜的那種——分組沒有人要跟我一組,體育課沒有人要跟我傳球,下課的時候我旁邊的座位永遠是空的。」她把手從杯子上移開,放在膝蓋上。「那時候的我,如果有一個人——只要一個人,隨便什麼人——願意在放學的時候留下來,陪我整理一下作業本,我可能就不會那麼害怕去學校。不用跟我講大道理,不用教我怎麼交朋友。就只是在。像我的國中老師那樣,每天放學在教室裡等我,什麼都不說,只是泡一杯阿華田給我。」
她把杯子拿起來,沒有喝,只是握著。杯身的熱度透過陶瓷傳到她的手指。「你看那些孩子的時候,眼神不是在看別人的孩子。是在看你自己。你看家豪的眼神,跟他看你畫的卡片的時候一模一樣——怕弄壞,怕自己不值得,怕有一天這個東西會消失。我不知道你經歷過什麼——我不知道為什麼一個像你這樣的人會用那種眼神看一個小孩。但你看著那些孩子的時候,你也在看著你自己。我看得出來。因為我也是這樣。」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沒有特別的起伏,沒有說教,沒有討好,沒有小心翼翼。她只是陳述,像在說「今天阿婆的紅豆餅有加比較多糖」,是一件她觀察了很久、確認了很久、終於有機會說出來的事實。
他把馬克杯放在茶几上。阿華田的熱氣還在上升,但那條白煙已經變得很細很細了。他看著那縷即將消失的熱氣,想起母親離開那天,客廳空空蕩蕩,她所有衣服都不見了,只剩玄關那雙拖鞋整整齊齊地擺在那裡。他坐在拖鞋旁邊,從下午坐到天黑,沒有人回來。想起父親錄音帶裡說「不是她不愛你,她是不愛我」,那句埋藏在一輩子沉默底下的唯一一次辯解。想起保險箱裡那疊匿名信的最後一封,郵戳是葬禮之後三天,信紙上只有一行字——「葬禮我會去。你欠我的酒,我燒給你。」想起沈信義站在堆滿灰塵的鐵櫃前,白髮翹在頭頂上,說「他那個人,從不道歉,也不告別;他那句話是在說:我把能給你的都給你了,剩下的路你要自己走,不要像我。」想起霍廷恩在香港那間書房裡,窗外是維多利亞港的晨霧,他把雪茄叼在嘴邊,說「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只是不知道會這麼快。」那些他父親留給他的人,一個一個在不同的時間點,用不同的方式,說同一句話:你父親愛你。只是他不會說。
「我爸死了。」他說。他的聲音很輕,像在練習一個還沒學會的發音,舌尖碰到上顎,輕輕吐出一口氣。「他死了五年。但我是最近才開始認識他。」
她沒有說「節哀」,沒有說「我爸爸也怎樣怎樣」,沒有用任何一句現成的、包裝好的、從架上拿下來的安慰。她只是把手從自己膝蓋上移開,放在桌上的馬克杯旁邊,離他很近——近到他的小指只要稍微往外移半公分就會碰到她的食指。但沒有碰到。像在說:如果你需要,手在這裡。如果你不需要,手也在這裡。
「他死之前,打了一通電話。」他頓了一下。下一句話要說什麼,他在腦中預演了三遍。「給我的仇人——」他發現自己用了「仇人」兩個字。這個詞太尖了,不適合這個場合。圖書館裡有蠟筆、有恐龍卡片、有淺綠色的牆壁和「讀一本書去一個你去不了的地方」,不應該有「仇人」。但他已經說了,收不回來,像那顆掉在地上的粉筆灰,捏不起來。
「你的仇人?」她的手指動了一下,沒有移開。
「我跟我叔叔。有一些事。我父親留下來的公司、財產、還有他查了很多年的真相。」他看著那面淺綠色的牆壁。牆上靠近踢腳板的地方,那塊補漆的顏色還是比周圍淺了一點,張家豪的恐龍被蓋掉了,但油漆沒有蓋得很完美,從側面看還是隱約看得見那隻六隻腳的輪廓。「我今天知道了一些事。關於我爸是怎麼死的。關於那個仇人——我叔叔——在過去做了什麼。每一條線索都指向同一個人。我爸在死之前最後一通電話,是打給他的。」
「他們說了什麼?」
「我爸把所有查到的證據全部攤在他面前。他十七年來偷的錢、挪用公款、買通醫院調病歷、安插棋子進我身邊的人、甚至——」他停了一下。「殺過人。他要他在隔天董事會上自己辭職。如果不辭職,就把證據交給檢調。然後電話掛了。」
「然後呢?」
「他死了。四小時後。急性心肌梗塞,法醫說的。五十一歲,沒有心臟病史。」
她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飲水機的壓縮機運轉聲自動啟動,低頻的嗡嗡聲填滿了整個圖書館。然後她做了一件他沒有預料到的事——她把放在桌上的手,輕輕地、很慢很慢地往前移動了半公分。她的食指側面碰到他的小指。不是握住,不是拍一拍,就只是碰到。皮膚跟皮膚之間的觸感很輕,她的手指是溫的,阿華田的溫度。就只是碰到。
「你有想過暫停嗎?」她說。聲音很輕,輕到像在跟一隻受傷的貓說話,怕嚇到牠。「不是放棄,也不是原諒。是暫停。你打了那麼久的仗,可以有一天不吃飯、不睡覺、不休息,但你不可能永遠不暫停。你知道軍人在戰場上要輪班休息嗎?不是因為他們不勇敢,是因為不睡覺的人會先犯錯。如果不暫停,你會先倒下。在打到最後一關之前,你就會先倒下。」
「我不能停。」他說,語氣沒有憤怒,沒有堅決,沒有任何人們在說「我不能放棄」時通常會有的腔調。只是一種很純粹的疲倦。那種你知道下一場仗一定要打、但你還沒有找到任何熱量的疲倦。「如果我停了,我就會開始想。」
「想什麼?」
「想我自己是誰。」
他把那三個字說出來了。不是「我是陳浩然還是顧天辰」,不是「我的人生為什麼被設計成這樣」,不是「復仇為什麼沒有帶來快感」。只是「我是誰」。這是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想。因為一旦開始想,那些被他強行縫在一起的兩個人的記憶就會開始撕裂。陳浩然的便當、顧天辰的遊艇;陳浩然的舊皮鞋、顧天辰的鉑金戒指;陳浩然母親留在玄關的拖鞋、顧天辰父親留在保險箱的錄音帶。這兩個人的人生拼在一起,中間的接縫需要用復仇來黏合。如果他停下來,接縫就會裂開。
她把馬克杯拿起來,喝了一口她自己的阿華田。杯緣在她的嘴唇上方壓出一條淺淺的棕色痕跡,她用拇指輕輕抹掉。喝阿華田的時候她的嘴角會不自覺地微微上揚——不是笑,是那種「這是小時候的味道」的本能反應。她把杯子放下。
「你是誰這個問題,不用在戰場上想。戰場上你只能想怎麼活下去。這是對的。」她看著他,那雙泡過很久的茶的眼睛,沒有閃爍,沒有迴避。「但你總要有一個地方可以暫時不用打仗。哪怕只是一個下午,一個傍晚,喝一杯阿華田,吃一個紅豆餅,看一個小孩把太陽畫成綠色因為他覺得綠色比較好看。」她停了一下。「你如果沒有暫時不打仗的地方,你會變成跟你叔叔一樣的人。你沒有,對不對?」
他沒有回答。
「你有。」她說。不是反問,不是等待確認。是肯定句。她指著地上那幅三個人站在圖書館前面的畫,蠟筆的顏色在燈光下很鮮豔,顏料還沒全乾,紅豆餅的紅色有一點點凸起來。「這裡就可以。在這裡你不叫顧天辰,也不叫那些雜誌幫你取的什麼最帥繼承人,也不叫——」她輕輕吸了一口氣,「也不叫你叔叔口中的那個姪子。你就是那個每次來都穿黑色、話很少、吃紅豆餅的時候會說『還好』但明明就覺得很好吃的人。你第一次來的時候,我問你紅豆餅怎麼樣,你說『還好』,然後把整顆吃完了。你連屑屑都吃掉了。」
他想起那天。校門口,阿婆推著推車,輪子卡進水溝蓋的縫隙,他幫她抬了一下。阿婆塞了一個紅豆餅給他,說「請你吃,免錢」。蘇婉晴從他手裡把紅豆餅拿過去,咬了半顆,剩下的遞回來。她說怎麼樣,他說還好。她把剩下的半顆也遞給他,說「你的都沒吃」。他接過來,吃了。那是陳浩然死後,他第一次吃到不是為了活下去而吃的東西。
「你還記不記得那天阿婆說了什麼?」蘇婉晴說,嘴角彎起來,像是想到什麼很好笑的事。
「她說我生得真緣投,有女朋友沒。」
「然後呢?」
「我沒回答。」
「然後她現在每次都多給我一個紅豆餅,她說:『這粒給妳男朋友,他上次沒回答我,我替妳問過了。他沒說不要就是承認了。』」她把手指伸起來,做了一個阿婆講話的手勢,模仿她缺了兩顆牙的嘴型。「阿婆的邏輯很厲害的。她說她推了二十年紅豆餅,看過的人比你吃過的餅還多。她說你這種人——穿黑衣服、話很少、吃紅豆餅會說還好但把整顆吃完——就是會偷偷對人好但死不承認的那種人。」
他把那杯阿華田喝完,最後一口已經完全涼了,但還是很甜。他站起來,把西裝外套從椅背上拿起來,抖了一下——上面沾了一點蠟筆屑,金色的,張家豪畫太陽時太用力,蠟筆屑噴到旁邊。他把外套披上,沒有打回領帶,只是把領口那顆鬆開的扣子留在那裡。領帶夾還別在領帶上,1982年的銅鷹停在心臟前方。
「我要走了。」
「去哪裡?」
「回戰場。」他站在門口,轉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幅畫。三個人。藍天。金黃色太陽。一人一個紅豆餅。他彎腰把畫拿起來,捲成圓筒狀,輕輕地,沒有折到。「這張畫先給我。我等不到下次。」
「那是你的。」
他走出圖書館。走廊上,穿堂公布欄上的感謝狀還在,他經過的時候停了一下,看著上面的字——「感謝顧天辰先生慷慨捐贈本校圖書館改建經費,嘉惠學子,功德無量。」功德無量。他在心裡笑了一聲——不是嘲諷,是那種很淡的、忽然發現命運在跟自己開玩笑的笑。他捐錢的時候不是為了功德,是隨手簽了一份祕書放在桌上的文件,連內容都沒看。他來的時候不是為了孩子,只是想知道那個傳訊息說「孩子們很開心」的女人長什麼樣子。他遇見蘇婉晴不是為了愛,他那時候根本不相信愛這種東西——陳浩然被愛了三年然後被殺,顧天辰從來沒愛過人所以沒有被殺。但那些不是為了的東西,現在全部變成了他繼續打仗的理由。不是為了復仇——復仇是過去,是那張已經打了兩個勾的代辦清單。是為了讓這間圖書館繼續有錢換新的蠟筆,讓張家豪的爸爸媽媽繼續有地方寄放孩子,讓蘇婉晴繼續可以跟警衛說「那個穿黑衣服的是我學長,讓他進來」。是為了讓「我們三個」可以繼續一起吃紅豆餅。
走出校門的時候,阿杰還站在車旁等他。車燈亮著,在昏暗的巷子裡射出兩道白色的光束,照到巷底那堵塗鴉牆上。阿杰看見他手裡那捲圖畫紙,沒有問,只是拉開後座車門。
「回信義區。明天一早,約唐雨菲在暮色見。還有,幫我查顧正邦跟劉志強的第一次接觸時間,不是透過公司——透過公司太明顯。查澳門。華哥可能知道一些。我要精確到月份。另外,林欣怡領顧問費的那間工作室,查她領錢的銀行帳戶是誰幫她開的。她那種人不會自己跑去銀行開戶。」
「明白。」阿杰頓了一下。「顧少,還有一件事。顧雅琳小姐在您跟沈律師會面的時候打了三通電話。她說她查到了霍廷恩跟顧正邦之間的關聯——不是直接關聯,是中間人。那個中間人的名字她想當面跟您說。」
「讓她來找我。明天暮色,跟唐雨菲一起。」
車子駛入夜色,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忠孝東路的霓虹燈開始亮起,信義區的天際線在擋風玻璃前方逐漸放大。他把手伸進西裝內袋,摸到那三樣東西——鑰匙、名片、硬碟。然後他摸到了另一樣東西,在右邊口袋,不是內袋。
一顆紅豆餅。用油紙袋包著,油紙袋還溫溫的。油漬透過紙袋滲出來,在他指尖留下一點點黏膩的觸感。他把紅豆餅拿出來,打開油紙袋。餅皮已經軟了,邊緣有一點烤焦的痕跡,紅豆餡的香氣從紙袋裡散出來,填滿了整個後座。他轉頭看著車窗外,那間小學的燈火在後視鏡裡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黃色光點,跟其他路燈融在一起。
他不知道蘇婉晴是什麼時候把紅豆餅塞進他口袋的。也許是他看畫的時候——她那時候蹲在張家豪旁邊,離他的外套很近。也許是他閉上眼睛的那一下下。她連偷放東西都不讓他知道,像在圖書館的書架上放一本新書那樣,放進去,不貼標籤,等人自己發現。
他把紅豆餅拿起來,撕開油紙袋的一角。紙袋撕開的聲音很輕,像翻書頁。他咬了一口。餅皮軟了,紅豆餡還溫溫的,不是燙的,是那種放了一陣子但還沒有完全冷掉的溫度。阿婆的紅豆餡是自己煮的,沒有加色素,煮了很久,吃得到一點點沒有完全化開的顆粒,在齒間輕輕一碰就碎了。甜的。
他想起蘇婉晴說的話——「你總要有一個地方可以暫時不用打仗。哪怕只是一個下午、一個傍晚、喝一杯阿華田。」
他把那半個紅豆餅吃掉,油紙袋揉成一團,放進口袋。跟那把鑰匙放在同一個口袋裡。
甜的還在舌尖。他暫停了。
第二十一章 完